江西
裴嘤宁是在一阵清苦的沉香气味中醒来的。
后颈处的酸痛还未褪尽，提醒着她昏厥前的遭遇。
那日她和小春刚准备前往码头，南下金陵，便被两辆无标无识的灰幔马车截停。
对方动作利落，只是一方浸了迷药的软帕捂上来，她便失去了知觉。
裴嘤宁撑着锦被坐起身，打量四周。
房内极其开阔，临窗摆着一架紫檀木透雕海棠屏风，桌案上燃着前朝秘制的鹅梨帐中香，连茶盏都是定窑烧制的薄胎甜白瓷。
是一处陈设奢贵、极为讲究的私宅。
门扇微动，两个身着青布比甲的婢女垂首轻步走进来，手里托着黄铜水盆与崭新的蜀锦襦裙。
“小姐醒了，请容奴婢伺候小姐梳洗。”
她目光扫过两名婢女腰间系着的双丝同心结，语气平淡。
“去知会大公子一声，既然大费周章将我弄来，就别躲躲藏藏了。”
两名婢女身形微微一滞，对视一眼，不敢接话，只低头将温热的湿帕递上。
裴嘤宁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脸，又用了半碗熬得软烂的燕窝粥。
吃饱了，身子有了力气，脑子才能转得明白。
夜幕低垂，窗外落起了细碎的秋雨。
随着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自外推开。
裴行简一身玄色织金锦袍，携着一身微凉的雨气走入屋内。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瑞凤眼微挑，清雅中，带着一抹风流。
手里还提着一盒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点心。
“妹妹睡了一整日，应该饿了。”
裴行简走近，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热腾腾的炒栗子香气顿时溢满屋室。
“城南徐记的糖炒栗子，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一口，每次受了委屈，总要闹着指使我院子的奴仆去买。”
他温和地说着，极其自然地抬手，想要去揉她的发顶。
裴嘤宁偏过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碰触。
裴行简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微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浮灰。
“嘤宁，近来脾气见长。”
他在她对面的圆凳上坐下。
“那日见你从谢府递和离书，我便知道你在此处受够了委屈。谢澜亭寒门出身，心机深沉，如今立了大功入阁拜相，后宅里又怎容得下你这样的烈性子？”
“外头风言风语难听得很，谢家不能待，你一个人孤身在外更是凶险。”
“不如往后，就安心在此处住下。”
第14章
字字句句，听着全是一个长兄对幼妹怜惜缱绻。
裴嘤宁看着他那张看似大义凛然的面孔，心底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的讽刺与疲倦。
前世，她也是被他这副情真意切的关怀骗了一辈子。
以为他心底有苦衷，以为他迫于父母之命才不得不将她推开，所以像个傻子一样蹉跎了数年，满脑子都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大哥是什么意思呢？”
裴嘤宁声音清脆。
“五岁那年大哥将我带进裴家，教我识字，护我不被偏房欺辱，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三年前你为了保全你世子的锦绣前程与侯府声誉，把我推给了谢澜亭。”
“你明知我当年有多抗拒，明知谢澜亭满心屈辱，却还是命人用喜轿将我锁进了谢家。”
裴行简脸色微变：“当年那是权宜之计，我没有……”
“我已经嫁人了不是吗？”
裴嘤宁平静地打断他，语气甚至没有半分怨恨，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在你眼里，裴家的百年门楣排在第一，你的前途排在第二，至于我，不过是你随手可以舍弃、又忍不住回头逗弄几下的雀儿。”
“所以，大哥把我关在这个院子里，是想像当年一样，让我当一颗听话的棋子，挑一个对侯府仕途有益的门生嫁过去？”
“还是关着我，将来好把我当做制衡谢澜亭的筹码？”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哔剥作响，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粉壁上。
裴行简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了个干净。
他看着眼前神色淡漠的少女。
那个动辄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诉委屈、只要他稍给一点好脸色便欣喜若狂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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