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听见那声音,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隔壁那间屋子,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又传来那种有节奏的“笃、笃、笃”的声响,像鸟在啄木。我数了数,数到三十六,声音歇了。很快,灯灭了。我知道,老陈又做完了他那套睡前动作,安心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醒。
房东阿姨打开门的时候,屋里安静得吓人。老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比单人床宽不了多少的床上,姿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是在做准备。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瓶没拧紧的速效救心丸,旁边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巴掌大的老式收音机,电池盖掉了。
收音机下面压着一张单元测试卷,满分一百,五十九分。卷子右上角写着我的名字:李小满。不是他的。
老陈的房间很空。租来的房子,他在这儿住了三年。除了床和柜子,就是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他吃饭用的搪瓷碗、一双发霉的筷子、一本泛黄的《五禽戏》老书,还有一本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那本子上,隔几页就写着一句话。
那句话是:三浊,三十六,保命。
我拿着那个本子,在窗口站了很久。我住的是合租房,为了能省点钱,我蹲过走廊、住过楼梯间,最后经人介绍租了老陈隔壁这个隔间。
中间只是一堵石膏板,另一头住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每天打电话骂下属。老陈搬来那天,是我帮着拎的行李。
他五十九岁,哈尔滨人,退休了,一个人来上海。他说是来打工的。我问他这么大年纪打什么工,他说:“给儿子还房贷。”
老陈长得黑瘦,眼窝深陷,话不多,抽三块钱一包的烟,用个半截铜壳的打火机。他说他爱好养生,每天睡前一定要做“三个动作”,比泡脚还重要。
“第一啄,啄膻中,五指并拢,啄这里。”他指着胸口给我看,“第二啄,印堂,两眉之间。第三啄,百会,头顶。每个位置做六六三十六下。”
我问他为什么是三十六,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为什么,别问,问就是有心法。”他就憋着不说。他总说“不为什么”,其实是个藏了一肚子秘密的人。
我见过他儿子一次。
那是个周六下午,我在走廊里剥橘子,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的男人从老陈屋里走出来,眉头紧锁,像憋了一肚子火。
他身后,老陈的声音追出来:“吃饭不走啊?妈做的饼,你带着——”那男人头也没回:“忙。”
老陈站在门口,两手空空的,在空气里停了三秒,然后慢慢收回去。那天晚上,我听见他破天荒地开了灯,在床上翻来翻去,一直到凌晨两三点才消停。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儿子跟他说,他太老了、太费劲了,别干了,回老家吧。老陈不肯,他说他在这边有个“人生的意义”。我问什么意义,他说:“我得看着我孙子考上大学。”
他孙子读初二。他说,他得有一笔钱,攒着给孙子将来用。“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就是没供儿子念书,让他现在只能在苏州蹲厂。孙子的学费,不能再省了。”
老陈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骑着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去食品批发市场扛货。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能赚到一百块,就念一遍“三浊”。
他管这叫“心法”。我问他这功法有没有用,他慢悠悠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堵。啄开它,气就通了。”我说你又不教我真法门,他说:“我还活着,不就是真法门吗?”
他每晚睡前,都要做那三个动作。他说那叫“三浊”,就是身体的浊气、浊水、浊血,都得靠这动作啄散。“你看这屋里人的气,比外面雾霾还重。一个爹留下来,啃不动了还在扛货;一个你,读完书出来,现在还欠着三家网贷。”
我愣住,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你上次在楼道里打电话,我都听见了。整天说欠了多少。”
那晚我跟他聊了很久,聊到我哭了。我说我欠了四万多的网贷,想退学回家,怕父母知道了受不了。老陈抽了口烟:“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坚持做三浊吗?”
我说不知道。“因为我知道,我这身子骨已经不行了。但我要是不做这三个动作,第二天一早,我起不来。”他说着,用力锤了锤自己的胸口,然后看向我:“年轻人,你的心也堵了。你要是有办法,给自己找个‘功法’,心里有个定数,你就不会倒。”
老陈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有天晚上,他背着一个被褥卷回来,满脸兴奋地说:“今天多扛了几趟,赚了二百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整齐地放回他那个带着拉链的布包里,是他儿子小时候的书包改的。他说他每天数一遍,锁进去,安心。
周末的时候,老陈喜欢坐在楼下花坛边,拿着本子给孙子打电话。他孙子在哈尔滨上学,寒暑假才见得到。他就拿那本《五禽戏》当课本,讲电话里念一段,说什么“爷爷教你锻炼”。他孙子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嗯嗯嗯,老陈也不生气,自己很开心。
有一天,老陈回来得特别晚,脸色特别差。我问他怎么了,他勉强笑了笑:“那天下午,我寄了一千块钱回去。正在银行排队,前面的人起了争执,把队伍挡了,我没寄成。”
他顿了顿:“那我今天的任务就完不成了。我得在礼拜一前想办法凑齐。”他蹲在地上,用打火机吧嗒吧嗒地点着一根烟,手一直在抖。我递给他一张一百块,他没接。
“小时候,我爹也是这么个人。”他忽然说,“也是天天出去干活,累得跟狗一样。回来跟我说,吃完这口饭,就有人尊重你了。”他抬头看我,“小满,你是个好孩子。但我跟你说,你以后别学我,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你把自己活明白,比什么都强。”
我问他:“那你的三浊,到底是啄哪儿?”
老陈笑了笑,指了指头,又指了指心:“一个啄的是‘想不通’的东西,一个啄的全是‘放不下’的事。你把放不下的事都啄散了,你就睡得着觉了。”
他把烟按灭:“我孙子说我老土。可我要是把这土法子教给他,他以后穷得饭都吃不起的时候,至少能睡得着觉。”
我那天晚上也学会了自己做,啄了三十六下。我不知道管不管用,但确实,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沉一些。
老陈走的那天早上,楼道的风特别大。房东拿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的手是凉的。那个布包就放在他枕头底下,鼓鼓的。我第一次知道,一个男人,用三年时间,扛了无数吨货,攒了十一万八千零六十块钱。
那些钱被他按币值分好,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每一沓上面都写着日期,最早的一沓是三年前的。
他的手机上锁了,解不开。后来物业联系上他儿子。他儿子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灰色西装,眼睛里全是血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站了五分钟,最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蹲在老陈床前,说:“爸,你咋这么犟呢……”
老陈留下的那本《五禽戏》里,夹着一张他儿子的满月照,和一张我的成绩单——就是那张五十九分的卷子。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最近又在熬夜,怕我出事。
办完老陈后事那天,我回了出租屋。晚上,我又听到隔壁的动静。没有人了,只有风在吹那扇没关紧的窗。我鬼使神差地坐起来,手指并拢,啄了啄自己的膻中、印堂、百会,各三十六下。
那个位置上没有声音,但我感觉,好像有谁在应和着我。
我停了下来。
老陈的手机在殡仪馆的时候被关机了,没有密码能破解。但他儿子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父亲手机备忘录里,看到了一段话:
“三浊:一不欠,二不堵,三不怕。我攒了这些钱,儿子你拿去,先把房贷还到最少,剩下的你留着,供孙子读书。我唯一怕的,就是孙子像我一样,凡事都扛着不说。
小满那孩子,欠了钱,不肯跟家里讲,我看见她半夜哭。我帮不了她太多,就教她这个功法。不知道她会不会做。你记得告诉她,啄的时候,别光啄身子,要啄心。”
他儿子说,老陈最后那天夜里,应该又做了一遍,因为窗帘都拉得好好的,被子盖得整整齐齐。
我现在每天睡前还是做那三组动作。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每做到第二组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老陈那句话:“你要是能活得通透了,就不用怕了。”
老陈,我睡得着了。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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