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宁夏吴忠黄河岸边,今年五十五,打小听旁人众口一词,都说回族的先辈远渡重洋,是从阿拉伯过来的客商。这样的说法口口相传,久而久之,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定论,我年少时也深信不疑,从来没有刨根问底。直到2011年寒冬,爷爷走到生命尽头,特意支开满屋亲友,单独拉住我的手,把藏了一辈子的家族往事娓娓道来,这番话颠覆了我长久以来固有的认知。爷爷知道我素来喜欢寻根究底,别的儿孙只听习俗规矩,唯独我总爱琢磨背后的来由,所以才把这份沉甸甸的家族秘辛托付给我,还把一把樟木老匣子的钥匙交到我手上,匣子里珍藏着同治年间誊抄的家谱和几页泛黄的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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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家谱,里面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我们这支马家原本姓齐,祖上是山西平阳府的木匠,洪武年间跟着大军戍守宁夏,落地之后皈依信仰,慢慢改换姓氏,世代在此繁衍生息。爷爷语重心长地叮嘱我,这话绝非他凭空杜撰,不少有家谱传承的老回族人家,都藏着相似的来历。回族从来不是一脉相承、来源单一的族群,更像是百川汇海,是数股源流历经几百年兼容并蓄才凝聚在一起。最早的一支先民,是唐宋年间顺着海路来到泉州、广州一带经商的阿拉伯、波斯蕃客,只是这部分人本就寥寥无几,历经世代通婚融合,血脉早就和本土水乳交融;规模最大的一支,是元代西征之后迁来的中亚各色人等,很多人误把中亚等同于阿拉伯,其实两地风土、族群本就迥然不同;还有源源不断的本地人,汉人、蒙古人乃至党项后裔,或是因为戍边、或是因为联姻、或是发自本心认同这份信仰,陆续融入进来。明代律法也曾要求色目人与本土百姓互通婚嫁,更是加速了这一场润物无声的融合,马、白、丁这些常见姓氏,有的取自经名音译,有的原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汉姓。老话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用在回族的形成之上,再贴切不过。
这些年我四处走访老人、翻阅史料,慢慢印证了爷爷的说法,可每次和外人说起,总能遇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有人不以为然,一口咬定书本和短视频里都说是阿拉伯后裔,觉得我被老人家的糊涂话误导;也有同族长辈忧心忡忡,担心这般说法会让族群失去根基,急冲冲跑来劝我不要再向外宣扬。我常常想起爷爷当年开导我的一番话,若是族群的底气,只能靠着遥远异域的血统来支撑,那这份根基未免太过脆弱。我们平日里说的是地道的西北方言,书写的是汉字,家里的中堂、家谱体例,都承袭着华夏的传统,清明祭扫、待客往来的诸多礼数,早就深深扎根在这片黄土之上。先辈们无论来自何方,最后都长眠在塞上的土地,一代一代耕耘劳作,这脚下的故土,才是实实在在的根,坦然认清来路,半分也谈不上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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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临走前,还反复跟我说起,先辈们能在这片土地安身立命数百年,不靠血脉标签,靠三样弥足珍贵的品性。第一是洁净,讲究活水净身、厨具生熟分开,屋舍即便简朴也要收拾得窗明几净,这代代相传的习惯,其实是古人在艰苦环境里摸索出来的卫生之道,帮着族人熬过一次次灾疫;第二是诚信,从前爷爷出门走南闯北贩卖皮子,同行客商都信得过回族的秤,不缺斤短两,这份口碑不是与生俱来,是一辈辈人脚踏实地挣来的金字招牌;第三是坚韧,长久以来散居在各地,不张扬、不莽撞,懂得沉下心扎根,这份隐忍绝非懦弱,是历经风雨之后的从容稳重。就像我们那位山西木匠先祖,背井离乡远赴塞上,学着适应全新的生活,守住心中的信念,子孙代代在此落地生根,任凭世事起落,都难以撼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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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会以自家这一支家谱,以偏概全去定义千千万万回族同胞的来历,各家各户的源流各有千秋,有人祖上是中亚来的匠人军士,有人是唐宋漂洋过海的商旅,各家的故事都值得尊重。前年清明,我打开尘封多年的樟木匣子,带着儿子一字一句诵读老旧家谱,读到先祖原籍山西平阳府那段文字的时候,孩子满眼震惊,和当年听闻秘密的我如出一辙。我顺势把爷爷的嘱托讲给他听,一个民族真正的荣光,不在于溯源到哪一片远方的国土,而在于世世代代在这里活出了什么样的风骨。各路来客,循着不同的路途奔赴而来,共享一眼井水,恪守一样的本心,最后化作同一片土地上的一家人。回这个字,头顶苍穹、脚踩厚土,一辈子心有所向,守好干净、诚恳、坚毅的本心,便是最好的归宿。我们都是华夏大地之上,百川汇聚而来的一汪活水,清清白白走完这一生,这不正是最值得珍惜的本分吗?
难道追寻根源,就一定要执着于一个遥远又固定的血统答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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