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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 年,北京城里一处小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大女儿进门,把孩子放下,先抄起扁担去挑水,把院里那口大水缸灌满。
院里的老人姓石,叫庆生,七十来岁。他把孩子接过去举起来,让她去够葡萄架上熟透的葡萄。
这个年轻人叫韩杰。那一天,他已经在这个院子里站了五年桩,还没学到第二手。
这几笔出自韩杰自己的回忆,见于陈力写他的那篇《引得春风度玉关》。一个教拳的人,先让人挑了五年水、站了五年桩,才肯往下说——这一篇就写这个教拳的人。
“拿人”的差事
石庆生,1882 年生,北京人,樊志涌的弟子。他比师妹樊凤兰大两岁,同在一门,走的是两条路:樊凤兰守的是全套,他守的是手上要用的那一路。
樊志涌门下的人不多:王志、宁洪亮、李子燕、扎力芬、敖庆华、陶永福、石庆生,还有他的女儿樊凤兰。这些人里大多没有传下来,只有樊凤兰和石庆生各传下几个人。
石庆生的职业是旧警察。他在侦缉队干了几十年,天天和强盗、小偷打交道。
因为这个差事,樊志涌给他定了一条:本门一百零八下擒拿和反擒拿,必须练到炉火纯青。
师父教什么,一半看徒弟是什么人。这句话在石庆生身上最明显——他学的不是台上比划的那一路,是手上要用的那一路。
樊氏八卦掌的风格,文大生概括成两句:拳势紧凑,灵活多变;以“三角步、打四面、踩八方、穿九宫”为主,走转为辅。石庆生这一支,把这两句原样守着。
八个字里的后两个字
郭古民当年给各支八卦掌各下过八个字:尹式是“推托带领摆扣劈进”,程式是“推托带领摆扣走转”,梁振普是“推托带领摆扣刁钻”,煤马是“推托带领摆扣反背”,花杆宋是“推托带领摆扣飞腾”,史计栋是“推托带领摆扣连环”。
樊氏是“推托带领摆扣拿破”。
前六个字,各家都一样;后两个字,见各家的性子。樊家落在“拿”和“破”上。
踢、打、摔、拿,四样里拿最难。拿动的是关节,技术含量高,各门各派都重视,也最容易被练成死手——抓住就不撒,撒了就等于没拿住。
樊家的拿法不是这样。它攻的是对手必救的地方,人一分神去救,身上就空了,这时候再打。所以门内那句话说得很直白:一拿就打,逢拿必打,打了再拿。
拿住不是目的。人一被拿,本能要挣、要退、要还手,那个本能反应带出来的空当,才是目的。
这一套东西,放在一个天天要抓人的差事上,正合适。
七天
樊家这一支除了掌法,还有一路内功:无极八卦内丹功,属道家功法,按练到的程度分三层。
它的传承讲“遇传”和“真传”。遇传是挑人——不按家传,也不教给门下所有人;真传是方法,老话叫“亲传一句话,真传一口气”,上一代要把练就的真气灌到受功者的穴道里。
受功的人先自己练无极功,坐、卧、立三法,练出内窍,也叫神气穴。练出来了,传功的师父才与他同室,把真气注进去,再由他静守固定。
韩杰对这门功夫的评价很实在:非但不好看,而且非常枯燥、难练。
樊志涌给石庆生传这一口,用了七天。石庆生把真气练成,用了七年。
1962 年,韩杰请了四天假,在北京市郊找了个僻静小院,由石庆生把真气传给他。韩杰自己练成,用了九年。
这条线现在是清楚的:董海川传樊志涌,樊志涌传石庆生,石庆生传韩杰。
这一路内功在樊家不是摆设。樊志涌当年练功、比手,以气催身、以身带步,身形和步法跟常人不一样,才有了“樊疯子”这个名号。门内老话说:先天练手,后天练走;先天练气,后天练力;先天练神,后天练形。没有那口气,圈走得再圆,也只是顶着一个名号的后天八卦掌。
石庆生还讲过一件事:董海川也把这一路传过尹福。这一点,韩杰后来在郭古民那里得到了印证——郭古民说,尹福当年授徒的场子,挂过一块“无极八卦掌”的牌子。
要说清楚一句:内丹、真气、点穴这一类说法,是这一门的功法体系和练者的体认,本文照录,不作医学或生理上的断言。
五年桩
韩杰 1953 年递帖,拜在石庆生门下。拜师之后整整五年,他只站一个降龙桩,一招没学。
标准很具体:前腿站一个人,后腿站一个人,两条膀子各挂一个人,全身五六百斤,坚持二十分钟。做到了,石老师才往下教。
五年只站一个桩,听着像刁难。可桩是根,根不稳,后面教什么都是浮的。这一门要的是“站着能受、动着能用”,先受不住,谈不上用。
这一门选人严、教得慢,人也就少。文大生说过:樊氏八卦掌传授特殊,选人认真,教学严格,所以传人甚少。不是没人想学,是多数人熬不过这一段。
金刚六十四手
站完桩才是拳。这一门的看家功夫叫八卦金刚拳。
在文大生列的那份谱里,金刚一路占了三项:金刚大力法、金刚八式,再加上这六十四手。它是这一门里最吃功夫的一块。
石庆生的规矩是:一下打不好,绝对不说第二下。
从“降龙罗汉力千钧,举鼎托闸敌万人”起手,由一而十,由百而千;先徒手,再负重;先单操,再对练。
练到刚猛绝伦、打出地动山摇的气势,还不算完。石老师还要传各个方位、不同角度的打法,配上摆扣旋转的步法身法,做到单打独斗也行、以一敌多也行,伸手就有,才教下一手。
韩杰是个有心人,每学会一式就记在本子上。几年后,石老师忽然说了一句:“好了,就这么多了。”他回家一数——六十四式,不多不少。
这就是樊氏的金刚六十四手。
颤板和小树
掌力怎么长?石庆生的办法跟人想的不一样:不打砖,不打树桩,打一寸多厚的“颤板”,打有弹性的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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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上手不许用力,松松地挥拳击掌,不急不躁。
道理是借:借被击物的弹性和韧性,把身上的力道“逗”出来。
反过来,发力过猛、负重超载、打太硬太实的东西,会把自己堵死——看着狠,其实永远长不出东西。
陈力在文章里记过另一位老师傅:每天清晨提着两捆兵器进公园,练完拳用肩背胸腹撞树,直径一尺多的大树被靠得砰砰作响。真跟人一碰,反倒发力不整,被他一动腰就甩出去两步。
石庆生不这么教。这一段话,比很多“苦练”的说法更接近老一辈的经验:力是引出来的,不是憋出来的。
抓人不伤人
他经手抓获的毛贼与大盗,不计其数。可门内记他四个字:拿人而不伤人。
石庆生的做法是时时处处给人留一条活路。一个旧社会的警察,手上有功夫、心里有分寸,改天换地的时候还能保全自己,门内说这也算因果。
能拿人而不伤人,靠的不是心软,是手上能停。慢半分就是伤,快半分就是放,这个分寸只有在活人身上练得出来。
韩杰教擒拿,照的也是这个路子:让身体素质相近的两个人互相喂手,强调“有十分力只使六分”;两个人力量差得远,就让力大的那个去将就力小的。
有一个练法叫“铁臂摇旗”:两人接手,一方把对方一只手拧到极处,被拿的人绝不可以着力硬抗,要顺对方的劲路用单换掌反拿。两个人陀螺似的转,循环往返。
练的是控制,不是伤人。这一层,比招式难教。
院里那口缸
石庆生没有子嗣,晚景凄苦。韩杰每次说起这个,都黯然。
那些年,韩杰背着大女儿去他家。进门第一件事,挑水,把院里那口大水缸灌满。
石老师最爱做的事,是把这个徒孙女举起来,让她剪葡萄架上熟透的葡萄。
2010 年韩杰写文章的时候七十九岁,说师父“半个世纪前仙逝”。他自己记下的生卒,是 1882 到 1968。
他传下来的人:韩杰是衣钵,李地也在一支。李地 1997 年去世,弟子林培宗没学全。
再往下,韩杰传王宇涛、韩建平等人。樊式这一支能数到第五代,中间那个连接点,就是石庆生。近年有整理者把他称作第一代与韩杰、朱强等第五代之间的“中间传递者”,说的也是这层意思。
断了的几样
2001 年清明,文大生给这一门列过一份谱,四十项:靠子、无极功、吸壁掌、金刚大力法、穿手、八卦桩、金刚八式、大雁穿林、小燕穿林、达摩八式、八方八打、内功八式,八卦踏掌、撞掌、劈掌、穿掌、转掌、晃掌、绕身掌、连环掌,乾坤掌、五形八法掌、本字拳、六路短拳、地功拳,旋环刀、八卦连环刀、连环双刀、穿云剑、无极双剑、八卦剑、八卦六合棍、中字枪、连环大枪、双头枪、状元笔、八法梢子棍、九宫八卦锤、春秋大刀、子午阴阳钺。
同一篇文章里,他还列了一份“基本绝传”的清单:断魂枪、鬼腿钻、八步打灯、六十四金刚手(韩杰只会一部分)、七十二连环拿(李地练得最好,未学全)、墙上挂画(李地在北京铸件厂后院库房练功时有人见过)、内八卦(据说樊志涌传给了“醉鬼张三”)、真人秘诀(樊大姑的侄女王俊莲会,1985 年教文大生和王刚,刚学会一小部分她就去世了)。
四十项与八项放在一处看,这份清单读着像讣告。一门拳的失传,往往不是因为没人肯学,而是学的人来不及。
石庆生这一支守住的,恰恰是最难守的两样:内功那口气,和拿法的分寸。
争议与留白
生卒:韩杰记 1882 到 1968;陈力 2015 年的文章里说“半个世纪前仙逝”,是约数。卒年没有独立档案可核。
师承:多数资料把他列在樊志涌的弟子名单里;近年也有自媒体称他是“被通用资料完全忽略的人”,这句本身是整理者的判断,只能作流传看。
内丹、真气、点穴,属门内功法与个人体认,不是可检验的医学结论;一百零八下擒拿与七十二连环拿,公开文本只有名目,没有完整谱。
弟子名单:文大生 2001 年记为“石庆生传韩杰、李地”;樊大姑【六】记“石庆生传韩杰,再传王宇涛、韩建平”。李地这一支的传人,只见林培宗一名。
他没有立门户的记载。他传的是功夫,不是门户。
一句留白:他一辈子抓人,一辈子不伤人。到这一辈,樊家的“拿”有了一个最实用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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