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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地质学家的中国科创之旅(我在中国·行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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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人物》记者 冯 璐 刘 潇


2026年10月,米罗斯在中科院接受采访。 《环球人物》记者 侯欣颖摄


米罗斯和研究团队成员在一起。 受访者供图


米罗斯在格陵兰岛发现了地球上最古老的岩石之一。他带领研究所的一大批中国研究人员前往该地。 受访者供图


米罗斯展示一块来自中国的叠层石样本。 《环球人物》记者 侯欣颖摄

从珠峰顶峰的灰岩、月球任务返回的月壤,到华北古老的条带状铁建造,再到黄土高原的蜗牛化石,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仿佛一座大型博物馆。

在研究所这个安静的院子里,米罗斯的“少年感”显得有几分跳脱。他穿着宽松衬衫,搭配及膝短裤,欢快地和同事打招呼,并问上一句“嗨,最近怎么样”。

罗斯·米歇尔(Ross N. Mitchell)来自美国,中文名米罗斯。获美国耶鲁大学博士学位的他,曾在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澳大利亚科廷大学等高校从事博士后研究。2019年,米罗斯加入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2021年起任研究员,隶属该所前寒武纪地质学学科组。

米罗斯常深入荒野、与岩石对话,前寒武纪地层、古地磁和超大陆旋回是他的研究方向。约7亿年前的“雪球地球”冰期时海洋有多冷?2亿年后的地球会是什么样?地质学和生命之间有何关键联系?对这些问题,他都能信手拈来。

从美国到澳大利亚,再到中国,米罗斯从事地质学研究20多年。“我的人生并非一条计划好的直线,而是一直被‘风’吹着走,幸运的是,我总比风向早一步,搭上了中国科研蓬勃发展的‘东风’。”

从“搭子”到“贵人”

2009年,米罗斯在耶鲁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研究一个尚未有定论的课题:地球板块构造到底运行了多久。

为此,他前往加拿大西北部的冻原地区,实地考察当地的古老岩石。加拿大地质调查局把米罗斯与中国学者彭澎安排在一起,他俩成为调研“搭子”。

调研地湖泊密布,野外工作全靠一艘船。有天傍晚收工回程,船突然在湖中央熄火。米罗斯按操作流程重来一遍,没反应;再来一遍,船还是不动。天色渐晚,太阳西沉,湖面开始降温,两人被困在湖心。

“彭澎教授很冷静,在一旁仔细观察,随后发现我遗漏了关键步骤——打开油箱通气阀门。问题就这样解决了。”米罗斯回忆当时的情境,“他在困境中稳定情绪、清晰思考的能力,正是一种科学家精神;这令我为之折服。”

研究项目结束后,两人交集一度中断。直到10年后,在科廷大学担任研究员的米罗斯,遇到了彭澎的学生——这名学生是中科院和科廷大学的联合培养博士。也是在2019年,米罗斯在彭澎的邀请下首次来中国,并入职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两人就此成为同事。

很多人对他的决定感到诧异——突然放弃原有工作,去大洋彼岸当“北漂”。而在米罗斯看来,中国丰富的古老岩石资源和地质多样性,契合“去岩石所在之处”的学科铁律。同时,中国科研团体的组织能力很强,且正着力开拓新的前沿方向。“我凭直觉判断,我的研究方向、行事风格和中国会很‘合得来’——正像多年前我和彭澎教授在野外的‘同舟共济’一样。一切可谓顺理成章”。

当时,中国探月工程与天问一号等探测任务进入攻坚期,米罗斯以中科院副研究员身份参与其科学研究。

“彭澎老师可谓我人生中的贵人。”提及往事,米罗斯感慨万千,“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有阿波罗计划,参与到其中的科学家会非常自豪。来到中国的我也有类似情怀——能参与到人类里程碑式的科研项目中,我感到某种宏大的使命感。这是对我此前科研经验的一种肯定,更是一种宝贵的信任。”

和中国的共鸣越来越多

转眼7年过去,米罗斯已深度融入中国科研体系。“最初的直觉应验了——中国非常适合我,我也希望尽己所能回馈中国”。

在米罗斯看来,地质学家必须到岩石所在的地方。走遍中国乃至全世界,才能找到那些真正有科研价值的石头。

前不久,他和中国同事一起去了格陵兰岛,并带回珍贵标本。他一边向记者展示古老的沉积岩,一边解说“这里保存着地球上早期生命的痕迹”。为采集这些40亿年前的石头,他和搭档每天乘坐直升机,在荒岛冰原与海岸间往返奔波。

他还提到去山东开展野外工作的经历。“当时正值秋季,山东苹果新鲜上市,大家工作间隙常能吃到,干劲十足。”米罗斯回忆,“更重要的是,当地矿业公司给了我们大量岩石样品和观测数据——了解月球远离地球的演化过程,需要从这些地球上保存下来的古老岩石中寻找线索。”最终,来自山东及其他地方的样品数据彼此吻合,成为米罗斯一行推算古地月距离的重要线索。

2026年,作为国际合作团队核心成员,米罗斯创新利用铁同位素作为“古温度计”,首次定量证实约7亿年前“雪球地球”冰期局部海洋温度可低至-15℃,同时盐度远超现代海水。这为探索早期生命在极端气候中的存续环境和机制提供依据,也对认识地球气候剧烈变化提供重要参考价值。

除了调研,米罗斯还负责日常教学工作。“我和学生之间更多是平等的角色,大家相互促进、彼此成长,这样才能更好地发挥学生的主观能动性”。

随着时间推移,米罗斯和中国的共鸣也越来越多。“中国科学家不只想在中国做到最好,还想在全世界做到最好。这种雄心令人敬佩,可以让大家在合作和竞争间找到平衡”。此外,在中国科研团队中,每个人都有清晰、固定的角色:有人负责宏观规划,有人张罗经费,有人具体执行——米罗斯享受这种井然有序的秩序感带来的高效率。

在中国同事眼中,米罗斯也是个满怀抱负的“狠角色”。“他的拼劲令人佩服。有一次在辽宁关门山考察,米罗斯在测量地层磁化率时,不慎脚滑翻了几个跟头,头破血流。我心惊肉跳,他却只用创可贴包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测量。”彭澎回忆。

是参与者也是见证者

“当我捡起一块古老的石头,仔细研究它在时空中的位置,其实也是在试图找寻自己生命的意义。我感到自己很渺小。同时又属于更大事业的一部分。因此,我们活着的每一刻,以及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都是非常特别的。”米罗斯如此形容地质学对于自己的特殊意义。

这份缘分,早在他童年时就已结下。“你看,那年我才4岁。”米罗斯向记者展示自己在田野间玩石头的照片,“这大概是我研究地质学的起点——我一直喜欢大自然,而岩石可谓是记录着地球童年秘密的‘时间胶囊’。”

除了石头,音乐也是他生活必不可少的内容。

米罗斯从小学钢琴,在音乐和文学的熏陶中长大。白天,他研究古老岩石、超大陆和“雪球地球”;晚上,则用音乐记录对不同城市的感受。“还记得上大学前,我写过一首名叫《大洋彼岸》的歌,有意思的是,我现在就在大洋彼岸,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

来北京第一个雪夜,他写下关于季节变化的歌。采访过程中,米罗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拍子清唱:“北京下雪了,你知道我在变……”他介绍,这首歌曲有助于他迎接人生新变化,为未来做好准备。

来到北京后的一系列人生变化,的确让米罗斯始料未及。

2020年,35岁的米罗斯被评为教授。在随后的一次朋友聚会上,他和一名北京女孩一见钟情。“这大概是我来中国经历的最浪漫的事,两人的命运轨迹从此改变。实在是太幸运了!”米罗斯感慨。

正式成为“北京女婿”前,这对情侣去了趟陕西西安。“古都写满了几千年的中国历史,而我们小家庭的历史,也从那时开始起笔”。今年初,他们的儿子“小米”出生。“‘小米’是一块全新的‘石头’,也是我最珍贵的‘石头’。”谈到蒸蒸日上的生活,米罗斯的嘴角掩饰不住笑意。

米罗斯还骄傲地展示自己的外国人永久居留身份证:“这是一种认可和荣誉。很多人问过我‘要不回美国’,毋庸置疑,我在中国不仅得到了最好的发展机会,还有完美的生活。”

米罗斯也经常邀请外国学者来中国访问,推荐他们招收中国学生。他也期待,在不远的未来,会有更多国家的学生来中国深造。

“不只是中国学者走出去,还要有外国学者走进来,实现人才的双向流动和交流。”米罗斯说,“我在中国的事业发展和幸福生活,既是中外科研交流不断深化的结果,也让我成为其中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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