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藏三年回单位，局长连欢迎会都省了，两个月后市委组织部来电

楔子

援藏三年，我瘦了二十斤，头发掉了三分之一，换回来一张优秀援藏干部证书。

回单位报到那天，局长贺德贵连面都没露，办公室副主任钱有德把我领到角落一张空桌子前：“正明，你先坐这儿。”

两个月后，市委组织部干部科打来电话：“周正明同志，请你明天上午九点来部里谈话。”

消息传到单位，贺德贵当天下午就来了我办公室，脸上堆着笑：“正明啊，晚上局里安排个便饭，给你接风！”

第1章 归途

从拉萨飞省城的航班晚点了四个小时。

我坐在贡嘎机场的塑料椅上，身边搁着个迷彩大包，里头塞着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服、一双穿烂了底的登山鞋、两瓶没喝完的红景天口服液、一沓子工作笔记。还有给媳妇买的藏银手镯和给儿子带的牦牛角梳子，这两样用哈达裹了三层，塞在包最里头。

手机响了，是我媳妇林秀芝打来的：“上飞机了没？”

“晚点了，还在机场等着呢。”

“儿子问八百遍了，说爸爸是不是把回家的路忘了。”

“你跟他说，爸爸坐的飞机在天上迷路了，飞行员正拿地图找呢。”

林秀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又压低嗓子：“回来以后单位那边有啥说法没？三年援藏，按政策回来该安排个好点儿的岗位吧？”

我拿手捏了捏眉心：“还没回去呢，不知道啥情况。你别瞎打听，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三年了，走的时候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现在都四年级了。我走那天他抱着我腿不让撒手，我说爸爸去西藏给你挖冬虫夏草去，他眨巴着眼睛问“冬虫夏草是啥”，我说是特别好吃的糖。后来他在电话里问了我八回冬虫夏草带回来没有，我每回都说带了带了，在包里呢。

其实一根都没带。我援藏那个县不产那玩意儿，倒是牦牛肉干攒了不少，塞了半包。

飞机落地已经是后半夜。林秀芝带着儿子在出口等着，儿子长高了一头，晒得黑黢黢的，见了我先愣了两秒，然后跑过来拿脚踢我行李包：“冬虫夏草呢？”

我从包里掏出牦牛肉干：“这就是冬虫夏草，西藏特产，嚼着吃。”

他撕开尝了一块，嚼了半天：“这不就是牛肉干嘛！你骗人！”

林秀芝在旁边拿手捂着嘴乐。我一把把儿子扛肩膀上，另一只手揽过林秀芝，三年了，我媳妇胖了点儿，头发剪短了，身上一股洗衣粉味儿。

“走，回家。”

回家路上儿子趴我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淌了我一脖子。林秀芝骑着电动车，我坐后头抱着儿子，夜风从耳边呼呼过。她忽然扭头说了句：“你那个迷彩包，背了三年都褪色了，回头买个新的。”

“还能用。”

“能用到啥时候？背出去人家以为你转业军人。”

“我本来就是转业军人。”

“你是个援藏回来的转业军人，好歹是个干部，能不能讲究点？”

我没接话。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闪，路边的梧桐树刚冒出嫩叶子。县城的夜晚跟三年前没太大变化，就是路口多了两家烧烤摊，招牌上闪着花花绿绿的灯。

到了家，林秀芝把儿子接过去放床上，回头给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俩荷包蛋。我坐厨房小桌边上呼噜呼噜吃，她坐对面看着我。

“瘦了。”

“藏区那边伙食不行，我自己又懒得做。”

“心脏还早搏不？”

“好多了。回来歇歇就没事了。”

她伸手把我额前那绺耷拉下来的头发拨上去：“头发也少了。”

“那边掉头发正常。海拔高，新陈代谢快。”

她嘴一撇：“你别跟我整这些名词。我就问你——你们局里到底啥意思？你走之前是科长，回来还当科长不？”

我把面碗放下：“秀芝，我人还没报到呢，局里啥安排我真不知道。你别催，等我明天去看了再说。”

“我不是催。我是怕你老实巴交的，让人欺负。”

“我在藏区三年，跟藏族同胞打交道，跟县里干部打交道，跟牦牛打交道——你见过牦牛欺负人的？”

她拿筷子敲了我手背一下：“少贫。吃完早点睡，明天穿那件新夹克去，别穿你那个旧外套，皱巴巴的像什么样子。”

第2章 空桌子

在家歇了三天，第四天一早我去局里报到。

市农业农村局在市政府大院东楼，我援藏前在科技科当科长，正科级。走之前贺德贵刚调来当局長，跟我谈过一次话，握着我的手说“正明同志在那边好好干，家里有啥困难随时跟组织说”。这话我记了三年，在海拔四千五的地方想起来还挺暖和的。

现在回来了，也该跟组织汇报汇报了。

进了大楼，碰见财务科的小刘。她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嗓门拔高了八度：“哎呀周科长回来了！瘦了瘦了！藏区那边苦吧？”

我说还行。她又问“那你现在安排到哪个科了”，我说刚回来还没定。她“哦”了一声，眼神飘了一下，说了句“那回头聊”就匆匆走了。

上了三楼，我先去敲贺德贵办公室的门。秘书小孙探出半个脑袋，见是我，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周科长，贺局长在开会，要不您先去办公室找钱主任报个到？”

行，找钱主任。

钱有德是办公室副主任，管人事和后勤，四十来岁，瘦，戴副金丝眼镜，说话细声慢气。我援藏前跟他打过几回交道，不算熟但也没啥过节。

他见了我倒是挺热情，站起来握手：“正明回来了！好家伙，瘦了不少，藏区那边确实辛苦。”然后拉开门冲外头喊，“小王！把三楼拐角那间办公室收拾一下，添张桌子！”

三楼拐角——那是走廊尽头紧挨着厕所的一间杂物间，原来放扫把、拖把和成箱的打印纸。我跟着钱有德走过去看了一眼，小王正往里头搬桌子和椅子，桌上搁着一台旧电脑，显示器面上有一道划痕，键盘上的字母磨得看不清了，空格键侧面缺了一块，露出里头白色的塑料结构。

“正明，你先坐这儿。”钱有德拍了拍桌子，脸上带着那种“条件有限你将就一下”的表情，“局里办公用房紧张，你先委屈委屈。等回头有空屋子了再给你调。”

我站门口没动。干了十六年科员、八年科长，这种场面见过。人走茶凉不寒碜，可连茶都没给倒一杯就领到杂物间，这就不是“办公用房紧张”的事了。

“钱主任，我的职务安排……”

“哦这个啊，局党组还没研究呢。你先安顿下来，贺局长那边回头会找你谈的。”

“那我这几天干啥？”

“你先熟悉熟悉情况，看看文件，不着急。”

不着急。援藏三年回来，一句“不着急”就给打发了。

我坐进那把吱嘎乱响的椅子，打开那台旧电脑，桌面是默认的蓝色背景，啥文件没有。隔壁厕所冲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我掏出手机给林秀芝发了条信息：到了，办公室在收拾，回头再说。

她秒回：啥叫回头再说？安排的啥岗位？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晚上回家说。

第3章 杂物间第一天

坐杂物间头一天，我干了这几件事：把桌子拿湿抹布擦了三遍，擦下来的灰能把抹布染成黑的。把椅子腿底下垫了块硬纸板，好歹不吱嘎乱响了。把窗户打开透了半小时风，厕所味儿才散掉。

然后我翻了翻桌上搁的几份文件——全是去年的。最上面那份是《关于做好2022年度全市农业农村工作考核的通知》，落款日期去年十一月。我翻了翻，底下还压着一份《关于报送2022年度乡村振兴工作总结的通知》，也是去年的。

正在看呢，隔壁厕所传来一阵冲水声，然后是拖把桶在地上磕碰的声音。保洁大姐拎着拖把经过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哟，这儿咋还坐了个人？”

“大姐，我刚来。”

“这屋不是放杂物么？”她拿手往里头指了指，“里头那堆打印纸得挪挪，下雨天渗水，最底下那层都泡烂了。”

我低头一看，桌子底下果然堆着一摞打印纸箱子，最底下那箱已经被水泡得发胀了。我撸袖子把纸箱子挨个挪到隔壁仓库，搬完手上沾了一手灰。

正洗手呢，老郑从楼上下来了。老郑五十六，办公室老科员，还有四年退休，局里的“活档案”。他见我在水房洗手，愣了一下：“正明，你回来了？”

“回来四五天了。”

“安排到哪个科了？”

“钱主任让我先坐三楼拐角那屋。”

老郑表情变了一下：“拐角那屋？那不是放扫把的吗？”

“收拾出来了，摆了张桌子。”

他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拍了拍我肩膀：“先安顿下来再说。有啥事找我，我就在四楼档案室旁边。”

我点点头。老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屋门锁好使不？不好使去后勤换个锁芯，找我签字。”

“知道了郑哥。”

老郑这人就这样，嘴上不说什么大话，但有事找他他真管。

第4章 闲话

坐了一星期冷板凳。

没人给我布置工作，没人找我谈话，贺德贵倒是见过两回——在走廊里碰见，他点点头说“正明回来了，好”，然后就匆匆走了。我想跟他汇报汇报援藏工作，他摆摆手：“不急不急，回头专门听你讲。”

回头是哪天？没下文。

局里私下传的话就多了。打饭时听隔壁桌有人嘀咕：“周正明那三年援藏，听说是犯了错误被弄走的，现在回来连个科室都没给他安排。”

“不能吧？我看他挺老实的。”

“老实啥？老实人能在藏区待三年不回来？肯定是待不住想回来，结果回来又没位置了。”

“那他那个科技科科长呢？”

“早让人顶了。小吴，去年提的。”

小吴叫吴德明，比我小五岁，援藏前是我科里的副科长。我走之后他主持工作，去年正式提了科长。这本身没毛病，我走三年，位置不可能一直空着。可吴德明见了我之后那个尴尬劲儿——第一天在楼道碰见，他老远就拐弯走了。第二天在食堂碰见，端着盘子跟我隔了三张桌子坐。

我寻思我吃人吗？

真正让我不痛快的，是第二周周二的事。

那天上午局里开全体干部大会，传达市委全会精神。钱有德通知我参加，我提前五分钟到了会议室，坐后排。会开了一个半钟头，中间贺德贵点名表扬了好几个科室和个人——注册科“市场主体培育成效显著”，执法大队“农资打假专项行动战果突出”，办公室“信息报送工作全市前列”。连刚来半年的小年轻都被点了名。

从头到尾，没人提援藏。

散会后我跟办公室老郑一块儿下楼。老郑走我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正明，想开点。你走这三年，局里变化不小。贺局长是上面派下来的，带了自己一套人马，你用不着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嘴上说没往心里去，脸上都写着呢。”老郑压低嗓子，“不过我跟你说个事——上周五我去市委送材料，碰见组织部干部科老方了。老方问了我一句‘你们局周正明回来没有’，我说回来了。老方哦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市委组织部干部科老方，方德胜，管市直单位科级干部调配的。他问起我，什么意思？

“老郑，他就问了这一句？”

“就这一句。不过你想啊——一般干部回来，组织部过问啥？你这里头兴许有事。”

我嘴上说“能有啥事”，心里那点火星子没灭。

第5章 吴德明的尴尬

第二周周三，吴德明敲了我杂物间的门。

他站门口，手里端着杯茶，表情跟做了错事的小孩似的：“周哥，忙着呢？”

“不忙。进来坐。”

他把茶杯搁我桌上——一次性纸杯，茶叶在里头打转转——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对面，搓了半天手才开口：“周哥，那个……科技科那边最近有几个项目对接的事，我寻思着……”

“你寻思啥？”

“我寻思着，你援藏那三年搞的青稞加工技术推广，跟咱市里杂粮加工有相通的地方。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看看科里刚报上来的那个杂粮精深加工项目材料？”

我从电脑前扭过头看他：“小吴，你现在是科长。你定就行。”

“那不一样。你经验比我多，我怕把不准方向。”

我看了他两秒。这小子是真来请教，还是来试探我态度？想了一下，我说：“材料搁这儿，我这两天翻翻。看完给你提意见，最后你自己拿主意。”

“好好好！不急不急！你慢慢看！”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哥，还有……那个……以前有啥对不住的……”

“行了小吴，你干得挺好。科技科在你手里没掉链子，这我清楚。别整这些虚的。”

他走了之后我翻了翻他送来的材料。项目本身没问题，就是有几处跟援藏期间搞的合作社试点可以对接的地方。我拿铅笔在旁边批了几行字，第二天让老郑带给他了。

老郑传完话回来说：“小吴看了你的批注，坐那儿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句‘周哥是真有两把刷子’。”

“少扯淡。我那叫基本业务能力。”

“你就嘴硬吧。”

第6章 沉默的三个月

等了一个月，没动静。

贺德贵始终没找我正式谈话。倒是有天在食堂碰见，他端着碗坐我旁边，问了两句“家里安顿好没有”“孩子上学有没有困难”，然后说“正明，你那个工作安排的事，局党组会研究的，不着急，你先歇歇”。

歇歇。我援藏三年休了不到二十天假，回来让我歇歇。

林秀芝问我工作咋安排的，我说局里在研究。她不信：“研究啥？你走之前是科长，回来还当科长不就完了？哪个科缺人往哪儿放呗。”

我说你把组织程序想得太简单了。

她来气了：“我不懂组织程序，我就懂一个理——你在西藏三年，脸晒脱了皮，心脏查出早搏，回来连个正经工位都不给你，这叫什么组织程序？”

我不跟她吵。她说的我都懂，可这事不是吵能解决的。

第二个月，局里搞中层干部述职。钱有德通知我参加，说“正明你也准备准备，简单说说援藏期间的工作”。我挺当回事，熬了两个晚上写了份三千字的述职报告，把在藏区搞的青稞加工技术推广、牦牛合作社试点、农牧民技术培训那几摊子事捋了一遍。

述职那天我讲完，底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贺德贵点评的时候说了句“正明同志在藏区辛苦了，回来好好干”，然后就转到下一个了。

就这。我三年的工作，在局里嘴里就一句“辛苦了”。

吴德明述职时讲科技科的工作，提都没提我援藏期间给科里对接的那几个项目。我在底下坐着，脸上挂着笑，手里攥着茶杯，攥得指关节发白。

散会后老郑跟我一块儿往外走，叹了口气：“正明，我跟你说个事。上个月局党组开了一次会，贺局长提了一嘴你的安排问题。孙副局长说科技科小吴干得挺好，贸然换人影响工作。另一个副局长说要不调去法规科，贺局长说法规科不缺人。最后没定下来。”

“就没人提我该回哪个科？”

“提了。钱有德提了一句‘周正明同志援藏三年，按政策该优先安排’。贺局长说‘政策我懂，但得看岗位需求’。”

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老郑拍拍我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林秀芝说：“你那个超市，要不我辞职回来帮你干算了。”

她拿眼瞪我：“你敢。你考大学考出去，当了二十多年公务员，辞职回来给我看超市？你丢得起那人我丢不起。”

“那你说咋整？”

“等着。你不是说组织部有人打听你吗？你等着。”

第7章 家宴

第二个月月底，林秀芝把超市关了几天门，请她爸妈和我爸妈来家吃了顿饭。

我丈母娘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正明回来了！瘦成这样！秀芝你咋给人家养的？”

林秀芝在厨房喊：“妈！他自己在西藏待三年瘦的，赖我干啥！”

我亲爹坐沙发上逗孙子玩，头都没抬：“瘦点好，瘦点精神。你爹我六十多了，还想瘦呢，瘦不下来。”

我亲妈坐我旁边小声问：“正明，单位给你安排啥工作了？”

“还没定呢妈，在走程序。”

“走啥程序走仨月？你大伯家那个堂哥，在县里当老师，调个岗也没见走仨月程序。”

“妈，不一样的。干部使用有规矩。”

“啥规矩不规矩的。你给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挤兑你？”

我还没开口，我爹在沙发那头接了话：“妇道人家懂个啥。组织上的事少打听。正明，你自己拿捏好就行，该干啥干啥，别整天琢磨那些没用的。”

我爹当了一辈子农民，说话不好听但句句在理。

吃饭的时候我丈母娘喝了点酒，话多起来了：“正明，我跟你说个事。咱家楼下那个王姐，她儿子去年也是援藏回来，人家单位派车去机场接的，还开了欢迎会。你咋连个欢迎会都没有？”

林秀芝拿筷子敲碗：“妈！吃饭！别说这些！”

“我说说咋了？正明又不是外人。”

我夹了口菜嚼着，笑了笑：“妈，王姐儿子是援藏三年，我也是援藏三年。但人家单位重视，我们单位不兴这个。没事，我不挑这个理。”

我丈母娘还要说，我丈人在桌子底下踹了她一脚，她闭嘴了。

吃完饭送走老人，林秀芝一边刷碗一边说：“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她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该在饭桌上说。儿子还在呢，让他听见像什么话。”

我从后面搂了她一下：“行了，别气了。你老公好歹是正科级干部，心理素质过硬。”

“硬个屁。我看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几回了。”

“那是高原后遗症，跟心理素质没关系。”

她拿湿手拍了我脑门一下：“你就嘴硬吧。”

第8章 电话

第三个月头上，电话来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那间杂物间里看文件——一份三年前的，没人给我送新文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市的座机。

“喂，请问是周正明同志吗？”

“我是。”

“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方德胜。明天上午九点，请你来组织部三楼部长会议室谈话。带好身份证和干部任免审批表。”

“方科长，什么内容？”

“来了就知道了。记住，九点整。”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愣了半天。干部任免审批表——我在局里干了二十多年，这表填过三回。第一次是提副科，第二次是提正科，第三次是援藏前。每回填这表，都意味着要动一动。

可我回来三个月，连工作都没给我安排呢，组织部找我谈话，谈啥？

我压着没跟任何人说。中午打饭碰见老郑，他看了我一眼：“有事？”

“没事。”

“没事你嘴角咧到耳朵根了。”

“吃你的饭。”

下午我在楼道碰见贺德贵，他主动叫住我：“正明，明天上午局党组会研究几个事，你也来听听。”

“贺局长，明天上午我有点事，请个假。”

“什么事？”

“私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转身走的时候，听他在背后嘀咕了一句“什么私事”，没回头。

晚上回家我跟林秀芝说了。她手里炒菜的铲子停在半空：“组织部找你？啥事？”

“不知道。让带干部任免审批表。”

她把铲子往锅里一戳：“任免审批表？那是要动干部啊！周正明你是不是要提拔了？”

“你别嚷。还不一定呢。组织部找谈话，可能是提拔，也可能是平调，也可能是了解情况。”

“了解啥情况要带任免表？”

“你问我我问谁去？”

她关了火，转过身拿手点着我鼻子：“周正明，你要是明天从组织部出来敢跟我说‘没定’，晚上就别吃饭。”

“行行行。定了我给你打电话。”

第9章 组织部

第二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市委组织部。三楼部长会议室门口坐着方德胜，四十出头，精瘦，见了我站起来握手：“正明同志，准时。先坐一会儿，李副部长马上到。”

李副部长——李长河，市委组织部副部长，管干部调配。我援藏前他还在下面县里当组织部长，没打过交道。

九点整，李长河推门进来，手里拿个笔记本，后头跟着干部科一个年轻科员做记录。他坐下后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正明同志，瘦了，也黑了。藏区三年，不容易。”

“谢谢李部长关心。”

“今天叫你来，就一件事——援藏三年期满，按照干部管理有关规定，市委组织部要对你进行期满考察和安排使用。你填的干部任免审批表我看了，你在藏区期间的工作表现，西藏那边组织部门给市委发了一份鉴定材料。我念几段你听听。”

他翻开一个文件夹：“周正明同志援藏期间任XX县农牧局副局长，分管特色产业和科技培训。三年累计推广青稞新品种十二万亩，带动农牧民增收三千余万元；组建牦牛养殖合作社二十三家，覆盖贫困户四百余户；组织农牧民实用技术培训一百六十余场，培训人员八千余人次。连续两年考核优秀，第三年被评为全区优秀援藏干部。”

他合上文件夹看我：“这些，你们局里知道吗？”

“……我向局党组汇报过。”

“什么时候？”

“回来第二天就去贺局长办公室，他说在开会，让我找办公室钱主任报到。”

李长河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正明同志，市委组织部对你的安排有个初步考虑。市农业农村局班子空缺一个副处级岗位——总农艺师，分管科技推广和对外协作。这个岗位跟你援藏期间的工作经历比较契合。你有什么想法？”

我坐那儿，手心有点出汗：“李部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我说的是你有什么想法，不是问你服不服从。”

我想了想：“我在藏区干了三年，最大的体会是——技术推广这事，光坐在办公室里发文件不行，得有人下去跟老百姓磨。总农艺师这岗位，我愿意干，也觉得自己能干好。”

李长河笑了一下：“行。组织部近期会走考察程序，你有个心理准备。另外——”他顿了一下，“你们局贺德贵同志那边，组织部会跟他通气。回去正常上班，该干啥干啥。”

“明白。”

出了部长会议室，方德胜送我出来，在楼道里小声跟我说了句：“正明同志，你们局贺局长那边，李部长下午亲自打电话。你回去该干啥干啥，别有啥思想波动。”

我点点头，出了组织部大门。

第10章 消息传开了

从组织部出来，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十月的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我掏出手机给林秀芝打了个电话：“秀芝，晚上多炒俩菜。”

“咋了？”

“可能……要动一动了。”

“真的？啥岗位？”

“总农艺师，副处级。市委组织部刚谈的话，走考察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周正明，你三年援藏没白去。”

“嗯。”

“晚上我炖排骨。你早点回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我刚到单位，钱有德就在楼道截住我，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笑成两条缝：“正明！恭喜恭喜！我就说嘛，援藏三年回来组织上肯定有考虑！”

我说钱主任，还在走程序，没定呢。

“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晚上有没有空？办公室想请……”

“晚上得回家，媳妇炖了排骨。”

“那改天！改天！”

进办公室坐了没十分钟，吴德明敲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搁我桌上，脸上表情跟便秘三天终于通畅了似的：“周……周哥，那个，科技科那个项目对接的事，我寻思着还是你来牵个头比较好……”

“小吴，你把材料放这儿吧。我这两天看看。”

“好好好！不急不急！你慢慢看！”

他走了之后我看着那杯茶，搁那儿笑了一下。三个月了，头一回有人给我倒茶。

贺德贵是下午来的。

三点多，我正看吴德明送来的项目材料，门推开了——贺德贵自己推的门，没让秘书开——脸上挂着他上任以来对我最灿烂的笑容：“正明啊！忙不忙？我过来看看你！”

我站起来：“贺局长。”

“坐坐坐。”他拉把椅子坐我对面，拿手拍了拍膝盖，“正明，你那个办公室的事……我批评钱有德了！怎么安排的？杂物间！不像话！”

“贺局长，没事，办公用房紧张……”

“再紧张也不能让你坐杂物间！”他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钱有德打电话，让他把三楼东边那间腾出来——就是小会议室隔壁那间，采光好。”

“贺局长，真不用……”

“就这么定了！”他收了手机，身子往前探了探，“正明，晚上局里安排个便饭，班子成员都参加，给你接风！你可不能推！”

我看着他。三个月前我回来说汇报汇报援藏工作，他说“回头专门听你讲”。三个月后组织部谈话消息一传开，他亲自跑过来给我腾办公室、安排接风。

“贺局长，接风就不用了，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就这么定了！六点半，老地方！”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正明——市委组织部那边考察组什么时候来？局里这边需要配合啥不？”

“说是近期，具体时间没通知。”

“好好好。有啥需要局里做的你尽管说！”

他走了之后，老郑从隔壁探进脑袋：“贺局长来找你了？”

“来了。”

“晚上接风你去不去？”

“去。为啥不去？排骨改天再吃。”

老郑嘿嘿笑：“你小子，三年藏区没白待，脾气见长。”

第11章 接风宴

晚上六点半，局班子成员加几个科室负责人，坐了一大桌。

贺德贵坐主位，我坐他右手边——这个位置三个月前打死我都坐不上。孙副局长坐我左边，端着酒杯一口一个“正明老弟”，好像上个月在党组会上说“科技科小吴干得挺好”的不是他。

酒过三巡，贺德贵站起来举杯：“今天这顿饭，一是给正明同志接风——接风晚了，我这个当局长的有责任，自罚三杯！”他真连干了三杯，放下杯子接着说，“二是祝贺——市委组织部已经跟局党组通气了，正明同志要提拔总农艺师了！这是咱们局的光荣！”

满桌鼓掌。我站起来端杯：“谢谢贺局长，谢谢各位。总农艺师这事还没定呢，考察程序还没走完，我也不敢当这个‘祝贺’。这杯酒我敬大家——援藏三年，局里给了我很大支持，我心里有数。”

说完干了。

坐下之后孙副局长凑过来小声说：“正明，那个……上回党组会讨论你的安排，我那个意见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当时考虑小吴刚提科长，怕换人影响工作……”

“孙局长，我理解。工作为重。”

“理解就好！理解就好！以后咱们在一个班子共事，多沟通！”

吴德明端着酒杯过来，脸红到脖子根：“周哥，我敬你。以前有啥对不住的……”

“小吴，你干得挺好。科技科在你手里没掉链子，这我清楚。”

“谢谢周哥！”

他仰脖子干了，回去的时候差点被椅子腿绊一跤。

散席后老郑跟我一块儿出门，喷着酒气说：“正明，你今晚话说得敞亮。那个孙副局长，上个月还说你‘援藏三年脱离业务’，今天一口一个老弟。”

“老郑，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就是告诉你——组织部那电话，不是给你一个人打的，是给全单位打的。你听见没有？那电话一响，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第12章 考察组来了

考察组半个月后到的。

市委组织部来了俩人，一个干部科副科长带队，一个纪委的同志。谈话范围局班子成员、中层正职、部分一般干部，一人谈二十分钟。谈了整整一上午。

轮到我谈话时，带队那个副科长问：“周正明同志，你对局里这三个月没给你安排具体工作，怎么看？”

我坐那儿想了想：“不舒服。但能理解。一个单位一个情况，贺局长刚来不到两年，班子磨合需要时间。我回来三个月没安排工作，是我个人一时的委屈，不是局里的问题。”

副科长记了几笔：“你在藏区期间，跟局里联系多不多？”

“每个月汇报一次工作，用的卫星电话——那边信号不好，打一次电话得爬到后山上去。春节回来休了十天假，到局里汇报过一回。”

“局里对你援藏工作支持力度怎么样？”

“够意思。我走的时候科技科配合得挺好，该报的项目都报了，该拨的经费都拨了。我在那边工作能开展，跟局里支持分不开。”

副科长笑了一下：“正明同志，你挺实在。不少人被考察的时候，都是诉苦的多。”

“诉苦有用的话我早诉了。没用的事不干。”

第13章 公示

考察结束半个月后，市委组织部公示了：周正明同志拟任市农业农村局总农艺师（副处级）。

公示期七天。

公示贴出来那天，老郑从外面跑进来：“正明！公示了！板上钉钉了！”

我正收拾办公室——贺德贵真把三楼东边那间小会议室隔壁的屋子腾出来了，采光确实好，窗户朝南，晒得屋里暖烘烘的——我说老郑，公示还有七天呢，七天里头有人举报我就得下来。

“谁举报你？你援藏三年，吃苦受累，举报啥？”

“那可不好说。我要是真被举报下来了，你请我喝酒？”

“喝！被举报下来我请你喝茅台！”

公示期里头，林秀芝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有人举报没”。我说你盼我点好行不行。

第五天，老郑跑来说：“真有人往组织部递材料了。”

我手里茶杯差点没端住：“啥材料？”

“具体不知道。组织部没往外透。不过我听老方说了句——‘材料不实，已经处理了’。”

“谁递的？”

“不知道。但你想啊——你在局里得罪过谁？马德彪那种窗口的？不对，那是程远山的事。你在局里这三个月，除了坐冷板凳，啥也没干，能得罪谁？”

“那就是有人不想让我上去。”

老郑压低嗓子：“我打听了，递材料的是个匿名信，说你在藏区期间‘虚报项目套取经费’。组织部去函问了西藏那边，那边回函说——‘该同志工作扎实，项目经费使用合规，未发现任何问题’。组织部又让审计那边查了局里这三年给你拨的援藏经费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坐那儿半天没吭声。老郑又说：“正明，这事组织部处理得快，说明人家心里有数。你别慌。”

第七天下午五点，公示结束。我手机响了，方德胜打来的：“正明同志，公示期满，无异议。下周部长办公会研究后正式行文。提前跟你说一声。”

“谢谢方科长。”

挂了电话我给林秀芝打过去：“过了。”

她在电话那头哇一声哭了。我拿着手机站窗口，听她哭了半分钟，然后说：“别哭了，晚上排骨炖了吗？”

“炖了！早炖了！”她吸溜着鼻子，“你今天早点回来，儿子说等你切蛋糕呢。”

“切啥蛋糕？”

“我买的！庆祝你当官！”

“别瞎说，还没正式下文呢。”

“我不管，我花的是自己挣的钱。”

第14章 回望

正式任命文件下来那天，贺德贵主持开了个班子会，宣布市委组织部决定。会开完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总农艺师不占科室，得搬到四楼班子那层去。

吴德明跑来帮我搬箱子，抱着一摞子文件走在楼道里，忽然冒了句：“周哥，你恨我不？”

“恨你干啥？”

“我占了你三年科长位置。”

“小吴，你听谁说的？那位置是我走之前推荐你主持工作的，你提科长也是我签了同意意见的。你干得好，我脸上有光。你要是干砸了，我才恨你。”

他眼圈有点红：“周哥，我去年其实……”

“行了，别搁这儿煽情。搬箱子。”

三楼拐角的杂物间我最后去看了一眼。桌子搬走了，椅子搬走了，旧电脑也搬走了。屋里堆着新到的打印纸和成箱的洗衣液。厕所冲水的声音还是那么响。

老郑跟在后头说：“这屋以后还当杂物间用。我跟钱有德说了——再往里头搁桌子，得先过我这关。”

搬进四楼新办公室那天下午，我站在窗口往下看。政府大院里人来人往，有人拎着文件袋匆匆跑过，有人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四楼视野好，能看见院墙外头那条街，林秀芝超市就在街对面拐角，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和一排酱油瓶。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她：从新办公室看你超市。

她秒回：看见你了，四楼左边第三个窗户。你站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我回：电线杆子也是你老公。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第15章 那三年

去年秋天，我去省里开援藏干部座谈会，碰见一起在藏区待过的老孙。他回来之后安排到了省直单位，也是副处级。俩人坐一块儿聊，他说：“正明，你回来那会儿单位给你冷板凳了？”

“你怎么知道？”

“谁不知道。我们这批援藏回来的，有一半碰上这事儿。有的单位拖半年不给安排，有的给个闲职晾着。你算快的，三个月就动。”

“那是市委组织部盯得紧。”

“盯得紧是一方面。我跟你说个事——你知不知道你援藏那个县的县委书记，去年调省里当农业厅副厅长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哪个书记？”

“老孙，孙建平！你在县里那三年，他是县委书记。”

我想起来了。孙建平，我在藏区那三年，他是县里一把手。我搞青稞推广、牦牛合作社那摊子事，他批过好几次会议纪要。但平时没私交，就是工作关系。

“他调省里之后，去年春天去你们市里调研，碰见你们市委书记，专门夸了一个人——说市农业农村局有个援藏干部，叫周正明，在县里搞产业扶贫有一套。这事你不知道？”

我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们贺局长肯定知道。孙建平夸你的事，省厅的人传得挺广。你那个局长，不会没听说。”

从省里回来我就琢磨这事。琢磨明白了——贺德贵从“不着急”到“亲自安排接风”，中间就差一个市委组织部电话。可组织部那电话为啥打得那么及时？方德胜后来跟我喝酒时说漏嘴了：“正明，你那个事，是部领导亲自盯的。有人说情了。”

“谁？”

“你那个县的县委书记老孙，在省厅开会时跟市委组织部部长提了一嘴——‘我那个援藏干部周正明，你们市里得用好’。部长回来就问了。”

第16章 援藏那些事儿

说起那三年，真不是一句“苦”能说完的。

我去的那个县在日喀则西边，平均海拔四千三，全县人口不到三万，藏族同胞占九成以上。县农牧局加上我一共五个人，局长扎西是本地藏族干部，四十来岁，脸晒得跟牦牛皮一个色，说话慢悠悠的，但脑子转得快。

头一回下乡，扎西开着他那台老北京吉普带我跑了七个村。路上我问他：“扎西局长，咱县里最要紧的问题是啥？”

他拿手指头点着车窗外头：“你瞅见那些青稞地没有？一亩地打三百斤就算好年景。品种不行，种法也不行。老百姓守着地吃不饱饭。”

“那为啥不换新品种？”

“换？咋换？新品种要买种子，要学技术，要跟老天爷赌雨水。老百姓赌不起。万一试坏了，一年口粮没了。”

我坐在颠得咣当响的吉普车里想了半天：“那咱们先试。找几户愿意的，县农牧局出种子和技术，赔了算我们的，挣了算他们的。”

扎西扭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你这个汉族干部，胆子大得很。”

头一年试了二十亩。我从市农科院联系了青稞新品种“藏青2000”，又托援藏工作队弄了一批地膜。老百姓头一回见地膜，围在地头看热闹，有个老阿妈拿脚踩了踩，问我：“这塑料布盖上，青稞不出来咋办？”

我说阿妈您放心，出来了算您的，不出来我赔您青稞。

那年秋天测产，二十亩试验田平均亩产五百八十斤，比老品种多了快一倍。老百姓服了，第二年呼啦啦跟着种了三千亩。到第三年我走的时候，全县青稞新品种推广面积过了十二万亩，平均亩产比三年前涨了将近一半。

牦牛合作社是第二年开始搞的。县里牦牛都是各家各户散养，一家三五头，形不成规模，也卖不上价。我找了三个村搞试点，把各家的牦牛折价入股，合作社统一放牧、统一防疫、统一销售。

头一回开动员会，底下老百姓嘀咕：“牛入了股，还是我的牛吗？”

我说牛还是你们的牛，就是放到一块儿养。挣了钱按股分红，赔了算县农牧局的。

有个叫次仁的老汉站起来说：“周局长，你说得比唱得好听。到时候赔了，你拍拍屁股回内地了，我们找谁去？”

扎西在旁边接了话：“找不着周局长，你找我。我扎西在县里跑不了。”

次仁老汉看看扎西，又看看我，第一个在入股协议上按了手印。那年年底分红，次仁家分了七千多块，比他自己养牛多挣一倍。第二年不用动员，周边五个村都找上门来要入股。我走的时候全县牦牛合作社二十三家，覆盖了四百多户贫困户。

技术培训更是一趟一趟跑。县里老百姓文化程度低，汉语也不利索，我讲课得扎西在旁边一句一句翻译。头一回讲青稞病虫害防治，来了三十多号人，我讲了俩钟头，底下睡倒了一片。扎西说：“周局长，你这么讲不行。得把他们拽到地里去。”

后来我把课堂搬到田间地头。拿个树枝在地上画虫子样子，拿真叶子比划病斑大小。老百姓围着蹲一圈，看得见摸得着，这才算听进去了。三年培训了一百六十多场，培训了八千多人次，好几个年轻点的后来都成了村里的技术能手。

那三年我最大的收获不是那张优秀援藏干部证书，是扎西跟我说的一句话。我走那天他送我上车，拿拳头捶了我胸口一下：“周正明，你这个人行。在我们这儿，老百姓认人。你要是光说不练，第三天就没人搭理你了。你在这儿待了三年，老百姓记得你。回去好好干。”

第17章 后来

今年开春，我牵头搞了个全市援藏援疆干部人才联络机制。起因是开会时碰见兄弟单位一个援藏回来的，跟我一样回来坐了半年冷板凳。

我找组织部李长河副部长汇报，说能不能搞个制度，援藏干部回来三个月内必须安排到位，考察材料提前对接，别等人回来了才开始研究。

李长河说行，你拿个方案。

方案搞出来，组织部部务会过了，五月份正式发文。老郑拿着文件跟我念叨：“正明，你这一个文件，把以后援藏干部回来坐冷板凳的路给堵死了。”

我说堵死了好。

林秀芝超市生意稳当，去年年底盘账挣了九万多，她高兴得给我买了件羊绒衫。儿子上初中了，前几天翻我手机看见我在藏区拍的照，指着一张问：“爸，你后面那个雪山是珠穆朗玛峰吗？”

“不是。那是我们县里的山，比珠峰矮多了。”

“那你咋不爬珠峰去？”

“我忙着给你挖冬虫夏草呢，哪有空爬珠峰。”

“你又骗人！冬虫夏草就是牛肉干！”

爷俩笑成一团。林秀芝在厨房听见了，拿锅铲敲了敲门框：“吃饭了！今天炖了排骨！”

第18章 那扇窗

上个月我去行政中心办事，路过三楼拐角那间杂物间。门开着，里头堆了半屋子拖把和打印纸。我站门口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老郑从后头撵上来：“正明，看啥呢？”

“没看啥。就瞅瞅。”

“还惦记那间屋呢？”

“惦记啥？我就是想起来，在那儿坐着的时候，每天上午十点厕所冲水，下午三点拖把拧水，比闹钟都准。”

老郑乐了：“你现在四楼班子那间屋，窗户朝南，采光好，厕所远，听不见冲水声。”

“对。但我跟钱有德说了——三楼那间屋别改办公室了，就当杂物间用。以后再有谁援藏回来，谁先坐那间屋，我在四楼就能瞅见。”

老郑看了我一眼：“你小子，还是那个德行。”

“啥德行？”

“当兵出身的德行。吃了苦的人，见不得别人再吃一遍。”

我没接话。站窗口点了根烟——我办公室不让抽，就在走廊头窗台上抽——外头政府大院里玉兰花开得正盛，楼下有人推着文件车匆匆走过，车轱辘吱呀吱呀响。

林秀芝打电话来，说儿子月考数学考砸了，才七十八分，让我晚上回去辅导。我说行，我辅导。她说你辅导啥，你初中数学考过六十二。我说那不是小时候没人管嘛。

挂了电话我往办公室走。路过四楼小会议室，贺德贵正在里头跟人谈话，看见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味儿。我想起援藏那年秋天，县里农牧局的藏族同事扎西请我喝青稞酒，喝到兴头上拍着我肩膀说：“周局长，你们汉族干部在这待三年不容易，回去以后啥打算？”我说回去接着上班呗。他说：“不对。你得把在这边学的东西带回去，这边的东西不光是吃苦——是怎么在啥都没有的地方，把事办成。”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这会儿站四楼走廊上，忽然咂摸出味儿来了。

在藏区那三年，海拔高、氧气少、条件差，可你想办成一件事，无非就是一趟一趟跑、一家一家磨、一样一样盯。回来这大半年，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开协调会、批报告——办事的道理跟藏区没两样。只不过藏区的办公室在牦牛棚里，在这儿在四楼。

前天下班碰见方小雨——就是行政中心窗口那个小姑娘，去年评了服务标兵。她见了我老远打招呼：“周局长！听说您高升啦！”

我拿手挡她：“少来这套。我上次去窗口你办照速度咋样？”

“三个工作日，一天没耽误！”

“行。好好干。”

她嘿嘿笑，跑了。

第19章 老郑的总结

上周跟老郑喝酒，他快退休了，话多。

“正明，你回来这大半年，局里变了不少。”

“啥变化？”

“窗口态度好了，各科室项目报得快了，开会没人敢迟到——你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八点零五挨个办公室转一圈，谁没来记谁名字。这谁受得了？”

“我那是转着玩。”

“你那是转着玩，底下人当纪委来查岗。以前贺局长十点才到，现在九点准时进办公室，为啥？怕你转到他门口。”

“老郑你少胡说。贺局长作息那是组织纪律。”

“得了吧。还有孙副局长——以前见你爱搭不理，现在一口一个正明老弟。你那个文件下来之后，他见天儿往你办公室跑，为啥？知道你能跟组织部说上话。”

“说上啥话。我那个援藏干部安置文件能过，是部领导重视。”

“重视是重视，没你上蹿下跳写方案，谁重视？”

我端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老郑，你要退休了，说话越来越没把门的。”

“退休了怕啥？退休了我想说啥说啥。”他滋溜一口酒，“正明，我就问你一句——你恨不恨贺德贵？”

我想了想：“不恨。他刚来局里不到两年，位置没坐热，换谁都不敢轻易动干部。我回来那会儿他摸不清我深浅，怕我是来抢位置的。”

“那你现在不抢了？”

“我抢啥？总农艺师这岗位我干着得劲，天天往县里跑，看庄稼看牲口看合作社。比坐办公室等电话强。”

老郑乐了：“行。你小子，三年藏区真没白待。”

第20章 那通电话之后

昨天下午，我正带队在县里检查春耕备耕，手机响了。市委组织部干部科方德胜打来的。

“正明同志，下周省里有个乡村振兴专题培训班，给了市里一个名额，部领导说让你去。”

“多长时间？”

“半个月。在省党校。”

“行。我去。”

挂了电话，旁边县农业局的同志问：“周局长，又是组织部电话？”

“嗯。培训。”

“您这电话一响，我们局长腿肚子就转筋——上回您来检查，把三个县直单位的台账全给退了，要求重做。”

“台账做不实，下面干活就糊弄。你回去跟你局长说——我培训回来接着查。”

晚上回家跟林秀芝说去省里培训半个月，她拿手指头戳我脑门：“又走？援藏三年没待够，回来天天往县里跑，这又要去省里半个月。”

“半个月就回来了。这回不挖冬虫夏草了，我给你带点省城的酱板鸭。”

“少来这套。儿子下周期中考试，你辅导一半又跑了。”

“我走之前给他把数学错题集捋一遍。”

“行吧。”她叹口气，从衣柜里翻出个双肩包扔给我，“这个包合适，你那个迷彩大包太丑了，背出去人家以为你转业军人。”

“我本来就是转业军人。”

“你是个当官的转业军人。”

今天上午我背着那个双肩包出门，路过三楼拐角杂物间，门关着。老郑从后面跟上来：“正明，去省里啊？”

“嗯。”

“我跟你说个事。昨天贺局长在班子会上提了一嘴——说你回来之后工作劲头足，给局里带了个好头。”

“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还说‘周正明同志援藏回来这大半年，各项工作都靠前，大家要向他学习’。”

我笑了一下：“行。等我回来请他喝酒。”

“你请他还是他请你？”

“谁请谁都行。反正最后我结账。”

老郑乐了：“你这人，当官了还改不了抢着结账的毛病。”

出了政府大院，街边玉兰花开得正好。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林秀芝，配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她秒回：酱板鸭别忘。

又补了一条：儿子数学才七十八。

我回：回来就辅导。

再补一条：你援藏三年没辅导过一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这回补上。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往火车站走。背包里装着换洗衣服、培训通知、一沓子春耕检查笔记，还有那张优秀援藏干部证书的复印件——这回去省里培训，讲课的是省农科院的老专家，我寻思着把在藏区搞青稞推广的案例带过去，跟同行交流交流。

风从北边刮过来，跟三年前在藏区刮的风一个味儿，凉飕飕的，但没那么喘了。

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 故事到这儿就完了。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冷板凳得坐，有时候接风酒得喝。坐冷板凳的时候别觉得这辈子完了，喝接风酒的时候也别觉得这辈子稳了。周正明也好，程远山也罢——单位里那间办公室换不换、窗户朝不朝南，有时候不由你说了算。可由你说了算的，是你到了哪个岗位，那个岗位上的事能不能干明白。你在单位里有没有坐过冷板凳？后来咋样了？评论区唠唠，我每条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