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门那天,院里站着五个男人,高矮胖瘦不一样,站得也散,可眼睛都往她这边看。她后来说,她当时脚底下就软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这事是我们村的人后来去邻镇赶集,听那边人说的,回来又添油加醋讲给我们听。那阵子村里人说起她,都是一个意思:这闺女可怜,家里穷,彩礼要得少,就这么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认识她娘家。她娘死得早,她爹是个闷葫芦,家里几个弟妹还小,指着她。她能嫁出去,家里就少一张嘴。彩礼那点钱,她爹拿去给弟妹交了学费。
她嫁的是那家的老大。
老大在那几年还算是能立住的,人老实,肯干活,就是话少。家里兄弟多,爹娘在的时候没能给几个儿子都盖上房、娶上媳妇,爹走了以后,这担子就落在老大身上。他一个人,扛不动五个人的事。
她进门以后,我才知道那家是个什么光景。
院子不大,几间旧房,东屋住人,西屋堆东西,中间堂屋摆着一张旧桌,桌子上永远有没收拾干净的碗。兄弟五个,加上她,六口人,挤在一处。她进门头一年,就成了这个家的天。
天不亮起,做饭,洗衣,喂鸡,收拾院子。那几个兄弟,除了老大,能躲就躲。老二在外头跑点小买卖,油滑,嘴上功夫好,家里的事从不沾手。老三懒,太阳晒屁股才起来,起来先找吃的。老四话少,闷头吃饭,闷头出去,也不惹事,也不顶事。老五最小,那年才十几岁,还没个正形,跟在她屁股后头要吃的。
她那几年是怎么过的,我们村的人只能猜。赶集的时候碰见,她瘦,脸也黄,衣裳洗得发白。问她过得咋样,她笑一下,说还那样。
她生了个儿子。那是进门第三年的事。
孩子生下来,家里的态度就有点不一样了。她男人高兴,抱着孩子满院子走。几个兄弟也过来看,脸上都带着笑。那阵子她好像也松快了些,脸上有了血色。
可好景不长。
日子往后过,难处就显出来了。几个兄弟岁数一天比一天大,还是一个个光着。村里人背后说闲话,说这一家子,将来这院房子怎么分,说这兄弟几个指着谁养。
这些话,那家里人自己也听得见。
先是老二提的。他在外头听了几回闲话,回来就拉着老大嘀咕。嘀咕完了,老大脸色不好看,晚上吃饭也不说话。她问了,他不吭声。
后来她才知道,老二的意思是,这院子将来得有个说法,兄弟几个得把账算清楚。
这话她听着,心里凉了半截。
她在这个家干了这些年,天不亮起,天黑透才歇。兄弟们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她操持的。这会儿有人提算账,她就成了个外人。
那阵子她话更少了。有一回我碰见她带着孩子回来,她娘家人问她,她只说好,别的什么也不说。
真正让这个家起了波澜的,是老人那边的事。
她婆婆还在,岁数大了,身体不好,瘫在床上。几个儿子里,没有一个人肯上心。老二说他外头事多,走不开。老三说他一个大男人,伺候不了。老四不吭声。老五还小,不懂事。
到头来,端屎端尿的还是她。
她伺候婆婆那两年,人瘦得脱了形。有一回我去邻镇,顺道去看了看。院里静得很,她正在灶上熬药。锅里咕嘟咕嘟的,她拿个小勺搅,一圈一圈地搅。
我说你歇会儿。她说,药不能停。
我说,那几个人呢。
她说,出去了。
我说,就你一个人在家。
她说,还有婆婆。
那天我在她那儿坐了一会儿。她婆婆在里屋,时不时哼一声。她听见了就跑进去,掖被子,翻身,喂水,弄完了再出来接着熬药。
我看着她那样,心里堵得慌。
她婆婆走的那年冬天,人走得很安静。办后事那几天,几个兄弟都回来了,忙前忙后,脸上都带着孝。她站在一旁,眼睛红肿,可她没怎么哭。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头家里日子难,婆婆病着的时候,兄弟几个都动了心思,想把家里那点东西先归拢到自己手里。是她拦着,说人还在,不能这么办。
这话没人听,可她还是拦了。
婆婆走后,那院子彻底散了。
老二先搬出去的。他这些年在外头攒了点,说是攒,谁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他走的时候,还把家里值钱的旧物件捎走了几样。老大跟他吵了一回,老二说,我在这个家出的力不比你少。老大没话了。
老三跟着也走了,去外头混。老四找了个远的活儿,一年回来一趟。老五上了学,后来在外头成了家,也不回来。
她跟她男人,还有儿子,留在那个院子里。
院子空了,她反倒自在了。
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
那几年她男人对她好了一些。兴许是兄弟走了,屋里安静了,他也能好好看看这个跟他过日子的女人。他开始帮她做点活。她洗衣服,他给挑水。她做饭,他给烧火。两口子话还是不多,可日子稳当了些。
孩子也大了,念书念得不错,考上了外头的学校。那年送孩子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孩子的背影,看了很久。
后来有一回我去邻镇,路上碰见她。她整个人跟从前不一样了,胖了些,脸上有笑。我问她过得咋样。她说,还行,男人今年身体好,活儿也顺。
我说,那院子还住着你们俩。
她说,就我们俩,清静。
我说,兄弟几个。
她说,逢年过节回来,坐一坐就走。有的还带东西来。
我说,那你当年那些事。
她笑了一下,说,过去就过去了。人走了,院子空了,我倒觉出这院子是我家的了。
我说,你从前没觉出来?
她说,从前觉得我是这院子里的外人。人是人家的人,院子是人家的院子。我干活是应该的,我想多说一句话都不该。
她停了停,说,后来他们走了,我才明白,我这些年干的活,不是白干的。这院子是我一天一天拾掇出来的。他们走的时候,谁也没说要带我,谁也没说要谢我。可我还在。
我听完她这话,站在路边,半天没说话。
这些年我总想起她。
村里那些女人,有的日子过得比她好,有的嫁得好,有的有钱。可她那句话我记着:我还在。
一个人在一个家里熬,熬到后来,家里的人都走了,她还在。这算什么呢。
前两年她儿子成家了,回来办了事,把院子翻盖了一下。她跟他男人住新屋,还是在那个院子里。
那几个兄弟,后来各自的光景也不一样。老二外头的事黄了,回来过一回,在她那儿吃了顿饭,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话,说嫂子,当年多亏你。
老三后来生病了,她听说了,让人带了点东西过去。老三收到东西,据说坐那儿哭了。
她什么也不说,也不指望他们还什么。
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嫁过去的时候,那五个光棍是那个家的天,是那个家的顶梁柱。她是那个家里最不被看重的一个。可这日子走到最后,撑着这家的,一直是她。
那些年,谁也没把她当成这家里的人。可她做的事情,比他们几个加一块都多。
这个理儿,她自己也许都没想过。她就是过日子,一天一天过,该干的活干了,该管的事管了。到头来,她站住了。
前阵子我又碰见她。她站在院门口晒被子,看见我,招呼我进屋坐坐。我进去坐了会儿。屋里干净整齐,桌上摆着她儿子孩子的照片。
我说,你现在日子过得踏实了。
她说,踏实了。
我说,当年你进门那天,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说,害怕。
我说,现在还怕不怕。
她说,不怕了。我摸了摸这院子的墙,这墙是我这些年一砖一砖擦干净的。这院子有我一半。
这话说得轻,可我听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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