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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同的纪录片,是主动的、审慎观察式的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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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良介文化

策划:

出品人/总策划:戴君良

策展部:Jeanna Chang

展映部:钟荔俪

技术:计淳萧

受访:汉斯·鲍曼 Hans Baumann

主持人:Anita NinNin

文稿整理:侯格格

排版:顾镁淇

本文转自:良介学院

| 展映影片 |

《石油小姐》

Maids of Petroleum

影片字幕:中文

影片时长:16分钟

语言:英语

第79届洛迦诺国际电影节“明日之豹”竞赛影片


《石油小姐》海报

| 影片简介 |

在加州一座石油小镇,少女们角逐“石油小姐”的头衔,肩负一份代代相传的市民仪式,走向充满未知的未来。

|嘉宾介绍|


Anita NinNin

“我的电影观念”国际获奖影片系列展映策展人


汉斯・鲍曼(美国)

汉斯・鲍曼(Hans Baumann)是瑞裔美国电影人、艺术家,常驻洛杉矶。他曾于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接受景观建筑专业训练,作品围绕能源基础设施、资源开采与生态变迁展开探讨。鲍曼的电影与装置艺术作品曾在圣莫里茨艺术电影节、挪威石油博物馆、盖蒂“太平洋标准时间:艺术 × 科学”等机构与展展映。他是美国富布赖特学者,项目曾获得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桑德博克斯影业资助。目前,他正在制作长纪录影片《永恒碳存》(Carbon Permanence),主题聚焦碳捕获与封存技术。

+访谈摘录

Anita NinNin:我很好奇,这个城镇中最让你感兴趣的部分是什么?让你觉得可以开发它或者将其用作纪录片项目的背景?

Hans Baumann: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当时正在为我的故事片做调研,内容是关于他们为这个油田建造的新设施,目的是减少碳排放。这是加利福尼亚州首个此类设施。所以我当时在开车四处走访,与人交谈,就听说了这个节日,这也是你在电影中看到的那个节日。我们在电影中没有提到的是,这个节日只每五年举行一次,所以很不常见。碰巧的是,他们那一年正好举办这个活动,而那正是我做这项研究、到处跑的时候。所以我开始思考,这挺奇怪的。比如我认为很多国家确实在考虑远离石油和天然气,或者支持绿色能源之类的东西。我觉得这真的很有趣,因为他们真的很想庆祝。

我内心存在一种矛盾,一方面是对他们所做工作的尊重和他们应得的荣誉,另一方面是他们所庆祝的事物的复杂性。因此,我认为很多人作为电影制作者会对我抱有一种对立的态度,认为我想让他们看起来不好,或者想揭露些什么。我不知道你们的反应是怎样的。

但在这里我感觉到了一些非常不同的东西,我觉得人们非常热情,我对社区中这种态度感到非常荣幸,这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成长的经历。搬了很多次家,因为我爸爸在大学工作,我住过的一些地方非常乡村,有点类似这样的社区。

所以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我能够向他们解释,也许我并不完全理解他们,但我理解类似的东西。我觉得对我来说,深入观察他们所做的事情并更好地理解它非常重要,因为我认为在美国,庆祝劳动的这种传统非常罕见。

这种对工人阶级劳动者的庆祝非常少见,我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仅如此,因为这份劳动,这个油田,我认为在历史上一直被认为是非常男性化的,被视为男人的工作,对吧?但实际上在领导职位上有很多女性,而且这个选美比赛也在庆祝女性,向社区展示女性。因此,我认为这里存在另一种冲突。女性在某种意义上可能通过这场选美比赛得到了尊重。但你也提出了一个问题,她们在多大程度上感受到自我赋权,又在多大程度上只是以她们觉得应该的方式展现自己?

我们试图在影片中真正捕捉这个城镇中发生的动态,我认为我们确实努力做到了。对于主题持有非常细致入微的观察态度。因为事实就是这很容易被政治化,也很容易被误解。我认为如果我把它做成更多的散文电影并加入我的声音,或者在剪辑时,我们可以对某些事情带入更多对比或态度。对我来说,这感觉非常重要,让你感觉好像你也是在亲身经历一样。

我认为在看到那些东西之后,你会意识到每个人都在参与一些幽默的瞬间。确实存在这样的时刻。一些幽默可能并不是很多。我认为,对我来说,我非常喜欢这个社区,或者说我仍然喜欢这个社区的一点是,这一切都通过行动体现出来。


《石油小姐》剧照

Anita NinNin:我观看你的电影时,总的来说,正如你所说的,非常安静,看起来非常低调。但我觉得非常有诗意,也非常引人深思。你几乎什么都没提到,甚至你没有配音,没有旁白。你几乎完全拒绝引导观众去任何方向。就像你说的,通常人们会想到的刻板印象或叙事。你是如何接触到选美大赛中的选手的?

Hans Baumann:我首先接触了油金节的主办方,因为与社区的领导者交流并让他们了解我是谁对我来说很重要。这很有趣,因为我们原本只打算吃一个小时的午饭,结果我们整天都在一起。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时刻,是其中一位组织者开车带我四处转。在那个风景中,确实看起来就像你照片背后的景色。她问你想看看我的童年之家吗?我想,好啊。她说,那就是我长大的地方。她指了指一片有石油设施的土地。然后发生了什么?她说,房子所在的土地是石油公司租赁的,所以他们把房子拆了。但她对此非常冷静,不带感情。这真的让人感触很深。

这让我非常感动,因为我曾那样想过。我们常常想象,从事石油和天然气工作的人可能不理解他们政治立场或工作带来的影响。可是,当气候变化或类似情况发生时,会发生什么呢?我当时想,这可是曾多次因为她所信仰的事物而受到伤害的人。通过与她共度时光,我开始理解了这个镇上人们的观点,关于他们如何看待自己这一普遍态度的那种人。

于是我得到了她的许可。然后我见到了主持选美比赛的两位女性。我当时特别意外,所有人都那么热情友善。我就在想,我要怎么跟这些女孩的父母解释去拿到他们签好的肖像授权书。说实话,大家要明白:当你让一个比你更有话语权、权力更大的人签这类文件的时候,对方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这里面的伦理风险。也许你觉得自己没恶意、不会伤害她们,但你要清楚,现实就是——这些都是年轻女孩。

她们很在意自我形象,也很在意社区里其他人对自己的看法。(愿意出镜)需要极大的信任: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比如我,然后答应:可以拍我、把我的影像公之于众,还愿意直接签下授权书。这种身份关系,造就了你在影片里看到的一切。因为你身上背负着很重的责任,换谁都会有这种感受。当你走进这样一个低收入、工人阶层社区拍摄的时候,我相比被拍摄者,受过更好的教育,拥有更优越的背景,这里就形成了一种不对等的关系。对于这种不对等,我一直格外谨慎敏感。同时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她们真的明白签下这份授权意味着什么吗?他们会问:拍出来之后我们会上线奈飞这类平台吗?我只能告诉他们:不会,我的作品不是这种类型。遇到这种时刻,我就会再次停下来反思:就算签了协议,他们真的明白这份授权意味着什么吗?

我认同的纪录片,是主动的、审慎观察式的纪录片。我承认:我只知道一点点,大部分东西我其实并不了解。我的责任,是静下心去学习、倾听、观察、理解拍摄对象。他们社群内部本身就有一种彼此信任的氛围,我才得以被接纳、进入这个群体开展拍摄。如果这个社区本身没有这样的文化、共识与处事准则,这部片子会完全不一样。影片里出镜的所有人,都是自愿投入时间参与拍摄的,他们真心在意自己的社区。这一点深深触动了我:美国虽然是个很棒的国家,但整体社会太偏向个人主义了。很多秉持强烈个人主义的人,在政治上属于保守派。我看到这群人:他们自认保守,却又深度扎根社区、彼此互助。这让我意识到事情非常复杂——他们的政见标签,不能定义全部的他们。他们真实的生活十分复杂,无法被简单归类。我也没有给影片加旁白解说。我们试过加旁白,但效果很差,会破坏影片本身的力量。片子里很多故事,超乎想象;一旦加入我的旁白、或者在剪辑里突出我自己的视角,画面就会显得虚假、失真。

我不想片子经过剪辑之后变得有争议、失真、不真实。对我来说,保留真实感是重中之重。举个例子:我去巴黎逛街,店里大多是眼熟的品牌,和洛杉矶看到的差不多;但有一个离这里不到两小时路程的社区,一百年来,居然从来没有一部纪录片去记录它。我不禁想问,为什么会这样?而我这次的创作,相当于被题材本身“束缚住”了——几乎没人了解这个社区。如果我们加入旁白、主动阐释观点,片子就会偏向议论文式的表达,观众会觉得我们在操控、篡改事实。我年轻时很喜欢沃纳·赫尔佐格,后来慢慢意识到他的手法带有引导性。所以作为创作者,我不再执着于单一、强势的艺术表达技巧,我更看重我自己和我所观察、学习的对象之间的关系。


《石油小姐》剧照

Anita NinNin:你拍摄了一群参与者。很多纪录片可能会挑选两三位年轻女性,聚焦她们的个人故事。但你的片子,像是刻意和观众熟悉的叙事套路拉开距离——也就是大多数观众对纪录片预期的那种故事线。所以我的问题是:是什么让你决定保持这种疏离感,不给观众灌输大量背景信息、不引导大家走向某一条固定的故事线?

Hans Baumann:这个问题很好。如果换别人来拍这部片子,挑其中一个女孩,很容易做成一套很主流、很卖座的剧本:她生于这样的环境,一开始好像接受这一切,后来发现这并不是自己认同的东西;她挣脱、获得胜利,之后内心又陷入矛盾。这会是非常主流、容易成功的版本。

我的专业是地理学与景观建筑。无论在做什么,我都把自己看作研究者,关心空间关系。虽然片子的落点是选美比赛,但我真正感兴趣的是:这个地方的基础设施、地理环境,如何催生了选美这项文化活动。每个参赛女孩本身都很好,但我不想把影片做成围绕某一个人的故事。对我而言,故事主角是这片土地、景观,以及它所孕育出的一切。如果缺少背后的政治经济环境,这一切都不会存在。我一直反复回到集体、社群这个概念上。这是一个支持石油产业、偏向保守的社区。如果我聚焦单独的个体叙事,就会落入大家对这类地方的刻板叙事套路。而我想展现的是:高中橄榄球比赛几乎全镇出动,选美现场也是大量居民聚集到场。镇上大概五分之一的人都会参与进来。这点对我格外重要:人不只是一个个孤立个体,我们生活在社会、公共集体之中。这个社区是依靠集体联结运转的。画面里充满典型美国符号:大国旗、枪支等;但这里的社群面貌,是如今美国已经淡忘、却本属于它自身身份的一部分。

我知道,没有核心人物、没有清晰戏剧主线,对一些观众来说会不够好看。片子很短,只有15–16分钟,但我执意保留这种特质:去呈现历史、仪式与集体,而不是拍一段少女故事那样娱乐化的戏剧。


《石油小姐》剧照

Anita NinNin:我们知道,已经有非常多纪录片、故事片都围绕资源题材。在这部作品里,油田的画面是很重要的,即便它的出现毫无旁白,但油田本身一直都在那里,这个地点本身意义重大。所以当你去到现场、筹备拍摄的时候,你脑海里构思了什么样的视觉方案?你想要怎么拍?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呈现方式,而不是别的?

Hans Baumann:说到油田,一开始我特别不敢在那边拍摄。我不想镇上的居民看到我们在油田取景,然后质问我们:“你们不是说片子是选美比赛的主题吗?怎么跑到这儿拍了?”我们和当地人刚建立联系,我很担心太早拍油田的内容,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言而无信。不少当地老人很认真地跟我说过这样一番话。他们说:“我们相信这会是一部好看的片子,毕竟拍的都是这么可爱的年轻姑娘。”这种信任其实让我心里压力很大,让我有所顾忌。我从来没想过要丑化任何人。但换个角度想,如果我本来就打算拍负面内容,听到这话反而会再三掂量。

这件事让我强烈地意识到:我必须让大家明白我的创作意图。所以油田的镜头我们一直压着没拍,一直等到选美赛前一天、比赛当天早上,还有赛后那天才去拍。我特别怕被人撞见、被误会我们的拍摄目的,一旦被误解,整个拍摄项目就会被叫停,他们会觉得:“原来你们真实想拍的是这个。”

就是选美赛前一晚我们在拍摄。影片中段有这么一个镜头:望向开阔的旷野,远处地平线上,能看到炼油厂有一小团火焰在燃烧。我们当时在山坡上,镜头正对着那边。那天的光线特别美,刚下过雨,空气通透,天上还有云。这时一辆车慢慢开过来,停在我们旁边,下来两位老人。我当时心想,来了。他们肯定要质问我们,我们得赶紧辩解、跟他们解释:不是的,我们只是拍点空镜素材。结果他们只说了一句:“这儿真美啊,是不是?”我当时就回应说,是啊,我也觉得很美。我长期拍摄工业景观,我本身热爱原始的自然,但我是真心觉得这片土地很美——这种美和森林之类自然风光的美不一样。它动人,是因为它足够真实。它诉说着非常实在的东西,让我认识到很多原本我不了解的事物。

之后我仔细琢磨,也和两位老人聊了起来,请他们多讲讲这里。我才明白,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那位男士一辈子都在这片区域工作,已经退休了。他眼前眺望的,就是他毕生为之劳作的地方,是他度过一生的故土。这点让我很受触动。举个例子,我们其实可以在夜里凑近炼油厂拍摄:火光把夜空照亮,刻意拍出如同地狱一般的视觉效果。我拍过大量煤矿、石油工业设施题材,那种画面连我自己都会惊叹:天呐,太震撼了。但那种样子,并不是它真实的面貌,那只是一种刻意营造的观感。

那种画面只捕捉了一个瞬间,并不能代表我们想表达的内核。它的电影感很强,但对我们的表达没有帮助。我很幸运,我选的这位摄影指导,我专门找她,就是因为她很擅长这种克制、有分寸的真实影像的风格。我和她都很认同。尽管不是刻意追求,但是我们更倾向均匀柔和的布光。这是我慢慢形成的创作路子,偏向索引式纪实风格。我们当然也想要富有电影感的画面,但同时希望事物呈现它本来的样子。这就是我们核心的视觉创作思路。

说实话,影片放给当地一些居民看完之后,我既意外又感动。其中一位参赛姑娘的父亲,他太太和我邮件沟通,说她丈夫很开心,我们这样去呈现油田,让他觉得备受尊重。我悬着的心放下了。我原本很担心,从华丽礼服切到油田的这个剪辑,会让他们产生误解。城里观众和本地居民的解读完全不一样:对本地人来说,这片油田就是日常。那这个剪辑镜头是一种批判吗?在我看来并不是。它不是批判。做这个剪辑,我只是想提醒观众:这些漂亮的礼服从何而来;姑娘们站在台上、在那一刻彰显自我、承载的这份美丽,它的源头在哪里。

这不代表我认同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其实我内心并不认同。但这一点其实不重要。这部片子是记录一种现实状态,帮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理解这个社群。我个人的看法没那么要紧。拍这类影片的时候,我不想带入自己的主观立场,个人观点不应该左右拍摄的逻辑。这只是一种记录我的所见,记录当地人对这片土地的感受的行为。所以,如果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把这片景观视作寻常,甚至觉得它很美,那这就是我想要呈现它的方式。


《石油小姐》剧照

Anita NinNin:关于选美比赛和油田之间的交叉剪辑,为什么选择在选美决赛、加冕这个节点,把两条线索交织在一起?你怎么看待这个选择?

Hans Baumann:有意思的一点是,拍摄一场既定活动时,很难跳出线性时间的束缚:一件事发生,接着下一件,再下一件。所以你总要想办法挣脱这个框架,因为这套流程是强加给我们的——不是我定的,是活动策划者安排好的顺序。那我们该怎么从中提炼出属于自己、也想要传递给别人的意义?我觉得我的摄影指导,她特别擅长让被拍摄的人放松下来。而且在我看来,她拥有绝佳的观察力。很多时候我甚至不用给她指令,她自己就能捕捉到画面,她完全理解这部片子的内核。有一次,参赛选手做完一个模拟原油的科学实验之后,她走到外面,拍摄实验留下的一块褐色污渍。

我回看素材时才看到这个镜头。当时我在礼堂里面拍摄,她独自出去拍到了这个画面。我看到的时候很意外:这个痕迹居然这么美,充满诗意。这个画面一直留在我心里。

电影很大程度上关乎时间,关乎捕捉时间。在我看来,这是电影和摄影、和静态图像最核心的区别。当我看见那块污渍时,我猛然意识到:选美正在进行的同时,油田里的时间并没有停下。欢庆发生的同一时刻,开采仍在继续。所以交叉剪辑的用意,一方面是强化一种物质上的联结:这些年轻女孩、台下观众,和环绕着他们、依托油田运转的经济之间的联结。另一方面,它提醒观众,这两件事是真实同步发生的。这是我的理解,别人未必能察觉到。如果你仔细看,随着交叉剪辑推进,光线慢慢变暗、越来越沉。这是我对这场活动的一种表意方式。

夜幕渐深,开采依旧没有停止。我想呈现这点,不只是因为它符合事实,也是想指向历史、指向化石燃料漫长的时间尺度,乃至遥远的未来。剪辑把这些深层议题带出来,把一件看起来平和、简单的事——一件近乎共通的事:一场社群庆典、一场选美。还有一个类似的瞬间,是在一场足球赛时,一轮震撼的满月。这不是我们安排的,它就那样在比赛中途出现了。我暂时从球赛里抽离出来,心里惊叹。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那样的月亮。

Anita NinNin:月亮边缘还带着一点红色,这是后期加了特效吗?

Hans Baumann:没有,完全没有。说实话它当时看起来就是这样,带着一种隐隐的不祥感。这也正是我把这个镜头放进影片的原因。有意思的是,很多人会说这只是纪实报道,但它其实远不止于此。很多意蕴藏在画面的边缘,构筑出这个世界的层次感;如果只是单纯新闻纪实,这些东西就不会存在。它一眼看不出来,但我希望观众可以去感受、去发现。月亮不是主体,没有单一的主体。一切是交织的整体,是万物相互作用的关系。有些瞬间会格外醒目。对我而言,就是去捕捉这些事物之间微妙的流动感,并把这种感受传递给观众。许许多多地方都存在这种不易察觉的联结,它们并不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对我来说,这个地方很特别,因为它带给了我这种感受,而我想把它分享出去。


《石油小姐》剧照

Anita NinNin:我注意到这部片子没有画外配乐,所有音乐都来自现场正在播放的声音,环境音也是如此。你是怎么构思本片声音设计的?为什么让环境原声自己叙事这件事对你格外重要?

Hans Baumann:很有意思,我之前拍的短片思路完全相反,总会纠结声音是剧情内声源,还是专门写的配乐。我有时喜欢给自己设置创作难题。而我们进入的这个地方,本身就充满音乐性。我们不需要额外配上外来音乐。但这其实带来很多麻烦:现场播放的很多歌曲都是知名曲目,我一开始没认出来,查完才知道版权限制非常严格。我专门请了律师,确认哪些可以用、播放时长上限。我原本以为,他们现场放歌、我们只是录制,就没问题。我以为属于合理使用,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我在这个项目上学到的一课。所以剪辑时我们格外谨慎。

受版权风险限制,很多音乐不能长时间保留。我从前从没遇到这种情况,算是独特的挑战,但同时也是馈赠:曲目不是我选的,是现场的人们自己选的。比如她们伴着American Girl跳舞那段,剪辑时我们反复斟酌。单看画面,很容易误以为是导演刻意安排的配乐。这里很容易落入刻板印象:导演很容易想,这是美国女孩、庆祝美国,那就放American Girl。但事实不是这样。所有歌曲都是她们自己选的,她们跟着音乐表演,我们只是旁观和记录。

这次我非常幸运,合作到一位极其优秀的录音师。他参与过《沙丘》的声音团队,叫Chris Howland。别人说我可以请到他的时候,我其实很忐忑。但他真的太棒了,为这个世界增添了丰富的质感。同期声其实很难把控。现实里的声音,往往和记忆里听感不一样。回放时味道变了,你就要去琢磨背后的原因。他准备了各式各样麦克风。我之前从没有和这样懂收音的人一起工作过,不懂得不同空间,要用完全不同的收音方案。

这段经历也影响到我之后的项目,我很想去借鉴叙事电影里的一些技巧。即使是观察式拍摄、全部用同期声,依然可以制造细微的听觉错位感。有些片段里,他正是带着叙事电影的思路去收录声音,实现了这种效果。同一段声音,他会用多种方式录制,留给我们后期挑选。大多数纪录片创作者一般就只用枪麦加领夹麦,但他做得更多。

这很大程度上也源于我自己对声音的兴趣。我一直痴迷声音与音乐,我以前自己做音乐,但随着我深入电影创作,我慢慢意识到:影像的意义,很大程度是由声音赋予的。通常大家会靠配乐完成这件事。比如我现在正在剪长片预告,里面就有配乐。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由声音和面部表情驱动、鲜活起来的。大多时候是喜悦的情绪,也会有情绪的起伏。很感谢你问这个问题,我很喜欢这个话题。

+导演之选:

书:

The Art of Quake

电影:

Picture of Light(1994)/ Peter Mettler

音乐:

Antarctica / Vange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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