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泽克看了一堆短剧，然后说……

作者：斯拉沃热·齐泽克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slavoj.substack.com

（2026年10月8日）

为了打发时间，缓解疲惫，我在网上闲逛，偶然刷到了一类所谓的「善意视频」（kindness videos）。这类视频通常只有10到20分钟，由真人演员出演，讲述一些陌生人之间偶然发生的善举。我又接连看了几部，光看标题，你就大概知道它们是什么套路了：

《单亲爸爸好心帮邻居修篱笆，却不知道她竟然拥有半座小镇……》

《单亲爸爸将头等舱座位让给一位烧伤女子，没想到第二天，「海军陆战队一号」竟降落在他家门前》

《首席执行官瘫痪的女儿独自度过生日，直到一位单亲爸爸走到她身边……》

《老板撞见我去相亲，竟然问我：「你怎么就没想过约我出去呢？」》

《「先生，我们能吃点剩饭吗？」穷女孩不知道，眼前的男人竟是个百万富翁》

《百万富翁发现女佣偷拿食物，一气之下将她开除，没想到跟踪她回家后，竟忍不住失声痛哭……》

必须承认，看完一部善意视频后，就连我这个铁石心肠的犬儒主义者，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情感满足：在一个原本残酷无情的世界里，善良居然赢得了一场小小的胜利。性剥削与经济剥削、对利润的追逐、日常生活中的暴力，这些依然存在，但它们的效力在短暂的一刻被悬置了。我们发现自己置身于这样一个世界：人们作为一个个具体的人彼此交谈、相互往来，真诚沟通，与此同时却丝毫没有改变各自或优越或卑微的社会地位。如果说「意识形态」这个词在今天还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么这就是最纯粹的意识形态：善意视频简直是在实实在在地让我们变傻，因为它们煽情的效果迫使我们对背后的社会等级视而不见——甚至更糟，让我们把这种等级当作天经地义的东西。

视频的短小形式同样至关重要，因为它根本不给我们留慢下来、仔细观看的时间。这就引出了第二种让我们变蠢的工具：如今，越来越多的人习惯于用15分钟的内容提要来代替阅读一本书，无论是小说，还是更为常见的非虚构作品。就连那些自认为是知识分子的人，也不例外。这类应用中最流行的当数Blinkist。看看它是如何介绍自己的：「每天学点新知识。使用Blinkist应用，只需15分钟，就能掌握畅销书、播客和各领域专家的核心观点。15分钟，读懂关键思想。」除此之外，还有Bookster（「每天只需15分钟，一年读完100本书」）、DivByZero、AI Book Review，诸如此类。

可怕的是，这类摘要必然会抹去一本书真正的丰富性和细腻之处。一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往往恰恰在于作者无意间说出了超出自己本意的东西，而那些细节——它们给一个原本众所周知的观点赋予了独特的转折。或者，说得更精确一些：摘要必然会错过那些只以否定的方式铭刻在文本之中的东西，也就是以某种特定形式呈现出来的、文本中缺席的东西，或被文本所否定的东西。

不妨举一个我最先想到的例子。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写道：「生命在遭遇极度危险、并与他人的合法所有权发生冲突时，可以主张一种紧急避难权（Notrecht）——这是作为权利，而不是作为恩惠——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一方面，人的存在遭受了无限的损害。」我们能否将这种「紧急避难权」普遍化，把它扩展到整个社会阶级，扩展到这个阶级针对另一个阶级的财产所采取的行动上？尽管黑格尔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从他对「贱民」的描述中，一个肯定的答案却不请自来：贱民是一个被系统性地排除在社会承认领域之外的群体或阶级。黑格尔说：「人对自然不能主张任何权利，但一旦社会状态建立起来，贫困就立即成为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所施加的不法。」这里，我们看到的难道不正是一个借紧急避难权为阶级斗争辩护的黑格尔吗？而这个至关重要的推论，在15分钟的摘要里肯定是找不到的。

对于那种用两三分钟视频来概括一部电影的「影视解说」——网上同样随处可见——情况也是如此。除了简要复述一下电影的情节，或许再加上几句笼统的描述，比如「奇特的机位、粗暴的配乐」，或是一些与叙事无关的含糊说法，比如「一连串混乱的主观联想」，它还能做些什么呢？想想希区柯克的《惊魂记》吧。影片中的第二场谋杀，也就是私家侦探阿博加斯遇害的那场戏，具有何等惊人的冲击力！镜头的突然切换、摄影角度的骤然变化，共同制造出令人震撼的效果。试问，短短几句剧情解说，又怎么可能传达出这场戏的力量？

和许多伟大的导演一样，希区柯克常常通过电影形式本身的处理，传达出某种与表面叙事相抵触、甚至足以颠覆它的意义。

这就引出了第三种，也是最后一种让我们变蠢的方式：既然可以把一部电影压缩成几分钟的解说，为什么不干脆拍出一种本身就短得惊人的电影呢？

事实上，这种东西早就出现了，那就是「短剧」（duanju）。在英语世界，它有着各种不同的叫法，比如「微短剧」（microdrama）、「竖屏短剧」（vertical drama）、「竖屏迷你剧」（vertical minidrama）、「竖屏连续剧」（vertical series），或者「手机短剧」（mobile drama）。

这种起源于2022年中国的网络或电视短剧，通常每集只有一到两分钟，整部剧则由20至100集组成。这样算下来，有些短剧的总时长其实相当于一两部电影。

这类短剧从一开始就是为手机观看而制作的。许多作品采用竖屏拍摄，并针对抖音等平台的传播特点进行优化，以迎合人们碎片化、快餐式的观看习惯。有些短剧甚至被进一步改编成具有互动功能的电影式手机游戏。

短剧的特点是节奏飞快、情节高度戏剧化，故事往往围绕复仇、黑帮犯罪、财富与地位，以及男女情感关系展开。其中最受欢迎的类型包括爱情剧，尤其是那些以亿万富翁或霸道总裁为主角的故事，还有复仇爽剧、身份反转剧，以及各种家庭伦理剧。

在美国市场，短剧观众以30至60岁的女性为主。她们尤其偏爱爱情故事、霸道总裁题材，以及那些以复仇为主线、充满戏剧性反转的剧情。

2020年，中国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正式将短剧认定为一种独立的网络视听内容类型。2020年至2022年间，短剧制作逐渐走向专业化，形成了一套相对标准化的生产模式：采用9:16的竖屏画幅，制作周期极短，往往不到两周就能完成一部作品，并通过免费试看、付费解锁剧集等方式实现盈利。

与此同时，短剧开始走出中国大陆，进入韩国、中国台湾、日本，以及美国、法国和德国等市场。2022年之后，这一行业更是迎来了爆发式增长。截至2024年底，中国国内短剧观众已达到约6.62亿人，市场规模突破500亿元人民币，约合70亿美元。到了2025年，短剧内容市场的直接收入预计进一步增长至630亿至650亿元人民币，而依靠广告收入支撑的免费短剧模式，也逐渐取代按集付费解锁的模式，成为行业主流。据估计，这一产业还创造了超过60万个就业岗位。

就这样，短剧成为中国娱乐产业增长最快的领域之一。然而，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的短剧开始由人工智能生成，不仅背景场景，就连主要人物也可以由AI创造。结果，原本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的短剧产业，如今却又因为AI的介入而大幅减少了工作岗位。

但短剧真正值得被关注的，并不是它的形式，而是它所瞄准的观众。它主要是为手机观看而生的，这本身就说明，它的理想受众是那些忙得团团转、永远腾不出时间坐下来安安静静看完一部电影的人。排队时可以看，蹲马桶时可以看，高强度工作间隙匆匆扒几口午饭时也可以看；外卖骑手可以趁两单之间的空当看，网约车司机可以看，护工也可以趁病人午睡时看上几集。说到底，短剧就是为那些早已没有真正闲暇的人准备的。它是一种消费品，消费它的人，甚至连好好放松、好好消费的时间都没有——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一种永无休止的待命状态。

因此，短剧的盛行恰恰折射出当今社会的一个悖论：一方面，稳定的长期工作越来越难找；另一方面，那些好不容易找到一份临时工作的人，却不得不没日没夜地干活。他们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表面上可以自由决定什么时候工作，但这种自由最终却变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为了维持生计，他们只能不断延长工作时间，越干越多。

这也正是短剧让我们变蠢的原因：文化最终沦为一段段短小、愚蠢而煽情的故事，供我们在生活的短暂空隙中消遣。我们借此逃避那些偶尔独处的时刻，因为恰恰是在这样的时刻，我们才有可能直面自己生活的空虚与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