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0年1月24日，云南元江以东的二塘山石缸庙，陈赓面对一名穿呢子大衣的俘虏，神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那人低着头，手里的武器已经交出，身边只剩少数随从。陈赓认出了他：黄埔军校时期的兵器教官，汤尧。
这场相逢，始于一场仓促而惨烈的溃败。
1949年12月9日，云南省政府主席卢汉在昆明宣布起义，国民党在云南经营多年的统治迅速松动。蒋介石并不甘心，他仍把云南视为西南方向的重要支点，企图依靠第八军、第二十六军组织反扑。
问题在于，能够担此重任的将领已经不多。
汤尧原名汤尧臣，1897年出生于安徽合肥，早年受过军事教育，后来进入陆军大学深造。1928年，他到黄埔军校任兵器教官，主要负责武器训练和军训事务。与那些从战场上一路杀出来的将领相比，汤尧更熟悉军械、编制和后勤，真正的大兵团作战经验并不算丰富。
但蒋介石看重的，恰恰是他的稳重和服从。
抗日战争时期，汤尧长期在军政系统担任后勤方面的职务，掌握军需供应、武器调配等事务。这样的岗位不在前线，却直接关系到部队能不能打仗。蒋介石退守台湾后，原本考虑让顾祝同主持云南反攻，顾祝同没有接受，汤尧便被推到了前台。
他从台湾赶回云南时，局势早已不是可以从容布置的局面。
汤尧将第二十六军部署在蒙自，等待第八军靠拢。蒙自有机场，又靠近滇南交通线，在他的判断中，既可以向内地推进，也能在情况不利时向南撤退。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解放军主力尚远，短时间内不可能突然出现在面前。
这个判断，很快被陈赓的行动击碎。
当时，陈赓率部在滇南展开作战。部队没有按照常规道路缓慢推进，而是利用山地和边境通道实施急行军，连续穿越桂滇交界地区。行军途中，官兵尽量减少声响和灯火，许多路段只能靠向导带路。
1950年1月15日夜，蒙自机场突然响起枪声。解放军先对机场实施突袭，守军来不及完成集结，机场很快失守。汤尧当时正在看戏，得知消息后急忙离开，准备赶往机场，却发现外围道路已经被切断。
机场丢失，意味着汤尧失去了空中撤离和快速转移的依托。他只能率部向元江方向撤退，沿途不断遭到追击。陈赓随即要求部队紧紧咬住，不给对手重新组织防线的机会。
有意思的是，退路上的混乱比追兵更致命。
部分先行撤退的国民党部队担心解放军追上，竟炸毁元江铁索桥。桥一断，汤尧率领的大部队被阻在东岸，前后联系中断，重武器也难以转移。原本准备撤往南方的部队，转眼成了被压缩在山地中的孤军。
1月24日，解放军继续搜索追击。在二塘山石缸庙一带，战士郝珍富率先发现了汤尧一行。面对包围，郝珍富举起手榴弹喊话，要求对方放下武器。经过短暂僵持，汤尧选择投降。
陈赓听到消息后，很快赶到俘虏收容处。
昔日教官与学生再次见面，身份已经完全倒转。汤尧曾在黄埔讲授枪械知识，陈赓则是听课的学生；此时，一个成为战败被俘的将领，一个成为指挥这场战役的解放军高级干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赓才开口问道：“汤教官，身体还好吧？”
汤尧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陈赓随即交代身边人员：“按规定办理，生活上要照顾好，不能亏待他。”
这句话并不是私人关系上的特殊照顾。人民解放军对俘虏有明确政策，军官和士兵都要登记、审查、教育，伤病人员还要接受治疗。陈赓认识汤尧，更不能因此破坏制度。恰恰相反，越是旧日熟人，越要把公私界限分清。
陈赓在黄埔军校的旧识不止汤尧一人。宋希濂也是黄埔一期学生，还是湖南同乡，陈赓早年曾帮助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两人走上不同道路，宋希濂在陈赓遇险时曾给予过帮助。1949年宋希濂被俘后，陈赓前去看望，谈话气氛自然比面对汤尧时亲近许多。
然而，战场上的旧交，终究不能改变历史选择。
汤尧被俘后，先后接受管理和教育。1962年，他在北京功德林病逝，终年65岁。那场发生在云南山地中的相逢，也成为黄埔师生关系在时代转折中的一个注脚：昔日课堂讲授的是枪械和战术，后来决定彼此命运的，却是各自站在了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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