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我抬眼看母亲。
“夫君传来死讯那天,你们便知道?”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只替我擦去嘴角的粥渍。
“你哭得真,外人才信得真。”
“那七日,你抱着我一起哭,也是为了骗我?”
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你姐姐在夫家立足不易,你爹也熬了半辈子,谢家肯提携我们,总不能因你坏了满盘棋。”
方才那碗甜粥忽然腻得我反胃。
原来连爹娘的疼爱,都早早标好了价码。
长姐随后进门,身后的婆子抱着我的铺契和陪嫁账册。
她从我腰间解下库房钥匙,语气温柔得像在替我分忧。
“你到了江南便要改名换姓,这些旧产业带在身边,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铺子先放到我名下,里外的人也由我替你看管。”
我看着她将钥匙收进袖中,轻声问:
“若我以后想回来呢?”
长姐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
“换了身份的人,怎么还能回来?”
陪嫁丫鬟红着眼跪在我脚边,求我带她一起走。
长姐却在旁边提醒我,江南耳目众多,旧人跟着,只会平白惹人怀疑。
我替丫鬟解了身契,只说自己去江南用不上这些旧人。
长姐见我没有争抢,终于满意地握住我的手。
“妹妹从小便最懂事,往后做了王妃,也别忘了照拂自家姐妹。”
母亲见我终于懂事,眉眼也柔和下来。
我请她替我去谢府取回一只黑漆妆匣。
“既然要换身份,总该把旧东西亲手清干净。”
母亲当即应下。
“我让谢衡亲自送来,免得下人摔坏。”
我望着她。
“哪个珩?”
母亲怔了一下,才想起这两个字读来一模一样。
“自然是这一年陪着你的阿衡。”
“他兄长名珩,从玉,是谢家摆在明处的美玉;弟弟名衡,取权衡二字,生来便替兄长藏在暗处。”
从前在我眼里,谢家只有一个谢珩。
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那张脸之下,连名字都分出了明暗贵贱。
那只妆匣中,放着我成婚时戴过的凤尾簪。
成婚那夜,谢珩曾握着我的手告诉我,簪尾藏着一颗见血封喉的毒丸。
他说若有一日无人护我,它至少可以替我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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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要我吞下一颗假死药,改名换姓,去做另一个男人的妻。
倒是他当年送我的毒,成了我手里唯一不必听从他们安排的东西。
他们等着我借一颗药死去,再借另一重身份活过来。
等妆匣送到,我便取出簪尾那颗毒。
既然人人都盼着我从世上消失,我便如他们所愿。
2
院门合上不到一刻,外面便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谢衡抱着黑漆妆匣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
他身后的小厮捧着一包松子糖,正是我从前闹着要吃的那家。
“岳母说你今晚没用多少饭。”
他在我脚边蹲下,手掌裹住我的脚踝,熟练地替我套上绒袜。
“先吃一颗,明日喝药便不会苦了。”
过去一年,他每次这样哄我,我都会靠进他怀里。
如今我只盯着他眉尾那颗小痣。
谢珩没有。
我竟到今日才肯细看。
廊下又有白衣人走来,谢衡起身迎出去。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门框相对,我下意识向左边那人伸手。
“夫君。”
那人淡淡看着我,没有动。
右边的人却将松子糖塞进我掌心,轻声道:
“你在叫我吗?”
谢珩转身离开,衣角擦过门槛,连脚步都与谢衡毫无分别。
我慢慢收回手。
原来只要他们站在一起,我连过去一年依偎的人是谁,都没有把握。
谢衡将妆匣放到膝上,替我一件件整理旧首饰。
匣底压着一本薄册。
我随手翻开,第一行便写着:怕冷,入冬后每夜暖足半个时辰。
后面还有喝药须备松子糖,雷雨夜不可独眠,梦魇时要握住她的手。
字迹属于谢珩。
每一页旁边又添了更细的小字,字锋稍缓,出自谢衡。
她睡前爱听窗外风声,不要将窗关死。
她嘴上说糖太甜,难过时仍会吃完。
她梦见那七日的灵堂会哭,醒后别问,只需抱紧些。
我看了许久,胸口反而更疼。
他确实留心过我。
可这份留心,也只够让他把我安稳地送到下一个男人手中。
我翻到最后一页,连我睡着后喜欢往人怀里钻,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第一次替我暖脚,也是他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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