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18日,一条消息让很多人心里一沉:享誉世界的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清华大学高等研究院名誉院长杨振宁先生,因病于2025年10月18日12时00分在北京逝世,享年103岁。一年过去了,网上关于他的讨论一直没停。
被转发最多的,是他谈“造物者”的一段采访,不少人拿它证明“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完整的回答其实说得很清楚:如果上帝是一个人形状的,那么他认为没有;如果问有没有一个造物者,他认为是有的,因为整个世界的结构不是偶然的。
这个回答背后藏着一个老问题:宇宙里的一切是早就安排好的,还是走一步算一步?顺着问下去,还有一个更扎心的问题:你此刻做的每一个选择,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人们总觉得能掌控自己的生活,至少早餐吃什么能自己定。自由意志就是自己决定做什么的能力。
有了它,未来是开放的,可以靠行动去塑造。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道德和法律也是建立在这一点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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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物理学给出的答案也许没那么让人安心。决定论的思路很直接:凡事都有原因,任何结果都有来头,不会无缘无故发生。
人由大脑和身体构成,大脑和身体由细胞构成,细胞由蛋白质构成,蛋白质再往下是原子,以及质子、电子这些粒子。说到底,一个人就是一团特别的粒子在运动。
粒子没有意志,也没有动机,只会照着物理定律走。打台球时,只要知道击球的速度和角度,每个球怎么跑、往哪弹,物理定律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微观世界也差不多,只不过没有人拿球杆。作用和反作用把宇宙里所有粒子串成一条因果链,从过去一直连到未来。
设想大爆炸刚结束时,有一台超级计算机记下了每个粒子的全部状态。只要套用物理定律,它就能算出所有粒子直到时间尽头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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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这个逻辑,你读到这篇文章,是脑细胞里粒子运动的结果,而这些运动在约138亿年前就已经定好了。你觉得自己在做决定,其实只是在现场看着身体里的宇宙一点点展开。
爱因斯坦就站在“秩序”这一边。爱因斯坦在1926年12月回复德国物理学家马克斯·玻恩的一封信,玻恩认为,量子力学的关键在于概率性和不确定性,爱因斯坦在信里写下了那句后来人人皆知的话,意思是上帝不掷骰子。
他并不否认量子力学好用,只是认为微观粒子的行为看似随机,是因为我们尚未发现某些“隐变量”。他嘴里的“上帝”也不是宗教里的神。
1929年有人发电报问他信不信上帝,他回答相信斯宾诺莎的上帝,因所有存在物质之和谐有序显示出他的存在,但不相信将自己献身于人类命运及生活的那位上帝。他到去世都没有放下这个怀疑。
后来的实验却一次次站到了他的对面。2022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颁给了阿斯佩、克劳泽和蔡林格三位科学家,表彰他们用纠缠光子做的实验,这些实验基本排除了爱因斯坦期待的那种“局域隐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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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的主流物理学看来,量子过程的随机性是真实存在的。有人会说,这下好了,世界既然不是一台精确运转的钟表,自由意志总算有了容身之地。
否定自由意志的一方却不这么看。在量子台球桌上,球可能随机往左、往上,或者朝任何意想不到的方向跑,它们的行为不由之前发生的事决定,而是当下随机冒出来的。
问题在于,随机同样轮不到“你”来做主。假设一个电子可以随机往左或往右。
往左,就在神经元之间触发一串电信号,最后你拿起手机刷视频;往右,你可能起身去打扫房间。链条再复杂,控制它的也不是你。
命运也许不是在大爆炸时定好的,而是在此时此刻随机定下的,反正都轮不到你说了算。哲学家为此吵了很多年,大致分成几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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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容论认为,决定论和自由意志不能并存,二者只能选一个。相容论认为,自由意志的意思不是跳出因果关系,而是人能依照自己的理性和意愿做选择,不受强迫。
还有一派认为,这个问题人类可能永远搞不清楚。前面那套“粒子决定一切”的推理,就是典型的不相容论。
支持自由意志的一方抓住了一个关键概念:涌现。很多微小的东西凑在一起,会产生原本没有的新特性。
一滴水大约有10²¹个水分子,单个水分子谈不上“湿”,可水洒到裤子上,裤子就是湿了。“湿”这个性质,在单个分子身上根本找不到。
现实好像是一层层搭起来的:原子、分子、细胞、组织、器官、个人、社会。每往上一层,都会冒出全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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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个原子不会处理信息,很多原子组成的DNA可以;分子没有生命,很多分子组成的细胞却是活的。可以用分子解释细胞,用原子解释分子,但没法从量子粒子出发把整个宇宙重建出来,不能用量子力学解释星系,也不能用夸克解释人的心理。
更奇妙的是,各层之间在很大程度上互不干扰。研究器官不需要懂夸克,搞政治也不用先学细胞生物学。
杨振宁那份敬畏,大概也来自这种层层叠叠的秩序。他一辈子都在和自然规律打交道。
他与米尔斯提出的“杨-米尔斯规范场论”奠定了后来粒子物理标准模型的基础;他与李政道合作提出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的革命性思想,并获得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正因为看过自然最深处的结构,他才会说那些力量这么大、影响这么大的东西不是偶然出现的。
他还说过,科学的美是无我的美,没有人类,这个美还是在那儿的。爱因斯坦和杨振宁的怀疑,指向的都是同一种东西:宇宙有它的规矩,而且这些规矩精巧得让人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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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不认为背后站着一个管人祸福的神,都把那份“安排”理解成自然本身的秩序。区别在于,爱因斯坦不愿承认最底层有随机,而杨振宁那一代人眼看着量子力学一路被实验证实。
回到自由意志。支持者认为,用基本粒子和物理定律来讨论自由意志,本身就是一条死胡同,好比想通过研究消化道来解释星系。
该问的是:自由意志属于哪一层?大脑里没有哪个细胞想刷视频,就像没有哪个分子是湿的。
往上一层,大脑由约860亿个相互连接的神经元组成,意识、性格、情感、恐惧和梦想都在这一层冒出来,“你”也在这一层出现。在这一层,你就是大脑活动的原因之一,你的决定塑造了你,你也在做出决定。
你不只是旁观自己身体里的宇宙怎样展开,而是亲身参与其中。到底谁对,现在没人能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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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起来,支持自由意志的说法更有说服力,因为它正视了宇宙的复杂。退一步讲,就算没有自由意志,日子照样得过。
每个人都实实在在觉得决定是自己做的。只要这种感觉还在,那台不存在的超级计算机能不能算出未来,量子世界是不是在最底层随机推着人走,又有多大关系呢?
物理学家们还在继续往下挖。202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了约翰·克拉克、米歇尔·H·德沃雷特和约翰·M·马蒂尼斯,以表彰其“在电路中发现宏观量子力学隧穿和能量量子化”,量子效应从微观走进了看得见的电路里。
国内也在加快脚步。今年3月发布的“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构建天地一体化量子通信网络,研制可容错的通用量子计算机和可扩展的专用量子计算机,突破量子精密测量关键技术。
当年爱因斯坦怎么也不愿接受的量子随机,如今成了中国科研人员手里的工具。杨振宁走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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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的那句“世界的结构不是偶然的”,现在还会被人拿出来琢磨。宇宙有没有被安排好,人类也许永远没法给出完整的答案。好在接下来做什么,至少感觉上还是由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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