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营企业家柳为民的困境：先抓人，再找罪名，总有一款适合你

撰文｜陆火 方子敬

出品｜塔子山评说

一个人，倘若被公安机关抓了，想在短期内无罪开释，便成了一种奢望。

在诸多地区，都存在这样一种“先抓人，再找证据，再确定罪名”的司法实践：哪怕有罪证据确实不足，哪怕涉嫌罪名相当牵强，他们都断不会轻易放人——

他们会翻遍《刑法》，从数百个罪名中找出一款“适合”的，朝你头顶扣上去。

新疆民营企业家柳为民，有幸得到了这种待遇。盘活一家陷入危机的企业后，他被指控“犯罪”，自2025年12月开始被羁押至今。

被抓时，柳为民被指“非法处置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罪”；移送检方时，罪名变为“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徇私舞弊低价出售公司资产罪”；被公诉时，又变为“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职务侵占罪”

罪名一变再变的神操作，把柳为民亲属看呆了：

无比严肃的《刑法》，仿佛是有权人员手中的橡皮泥，可被随意捏成他们想要的任何形状。

01 拯救濒死企业的民营企业家被抓

10月16日，笔者发布《盘活濒死企业的新疆民营企业家，因“自救行为”被指犯罪》一文，聚焦柳为民的刑事遭遇。

新疆双河红番茄制品有限公司（下称“双河红公司”），由柳为民（持股50%）、张某某（持股27%）、种某某（持股23%）共同出资成立。

这家经招商引资、落地新疆双河市的企业，曾是当地“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年产值达3亿元，生产的番茄酱远销日韩。

2024年，与柳为民存在矛盾的另一股东种某某，拒绝在银行贷款中签署担保责任，致双河红公司融资渠道被切断，最终陷入困境，生产经营完全停滞。

不忍看到企业破产、数百员工失业的柳为民，采取了一系列堪称“困境企业自救样本”的措施。

他协调商界朋友，设立双河韵屹公司，承接他此前出借给双河红公司的4900万元债权；

2025年1月，双河红公司股东会表决通过决议，将双河红公司的全部资产，以7500万元价格转让给韵屹公司；其中4900万元用于抵偿债务，余款由韵屹公司另行支付。

最后，柳为民成立新的双河丰果番茄制品有限公司（下称“双河丰果公司”），向韵屹公司租用双河红公司的厂房、设备，并投入新资金，继续生产经营。

双河红公司的大部分员工转入新公司，免于失业，其土地、厂房、设备等核心资产被盘活，避免了司法拍卖将造成的贬值。

2025年，双河丰果公司净利润2378万元。但民营企业完成自救后的美好前景，在2025年12月3日戛然而止。

博乐垦区公安局以涉嫌“非法处置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罪”，对柳为民传唤、刑拘。

因企业核心负责人陷入刑事漩涡，双河红公司及新成立的双河丰果公司，再度因资金链断裂等陷入困境，经营业务全面瘫痪，百余名工人被迫遣散。

02 全国罕见的民企“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

作为一座仅有30万左右人口的边陲小城，新疆博乐办了一个全国罕见的民营企业家“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案件。

根据《刑法》第165条，“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是指国有公司、企业的董事、监事、高管，利用职务便利，自己经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其所任职公司、企业同类的营业，获取非法利益。

2023年12月通过的《刑法修正案（十二）》，将该罪的犯罪主体，从“国有公司、企业人员”扩展至包括民营企业人员。

《刑法修正案（十二）》自2024年3月1日起正式施行。司法实践中，民营企业人员被指控“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的案例，至今仍屈指可数。

2025年9月10日，上海嘉定检察院发布《上海首例！嘉定区检察院提起公诉的“民营企业高管非法经营同类营业案”一审获判》一文。

也就是说，在民营企业数量几千倍、几万倍于新疆博乐的上海，直至2025年，才出现第一例“民企人员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

一位法律人士评价，博乐的检察人员，可谓“时刻在学习、紧跟法条变化”，精准找出了一个极为罕见的罪名，用于指控柳为民。

柳为民摊上这个罕见罪名，正与其在双河红公司濒死时开展的“企业自救”行为有关。

博乐垦区检察院指控称，2025年2月，柳为民作为双河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成立双河丰果公司，占用双河红公司的固定资产、生产线、员工，经营了与双河红公司相同的番茄加工、销售业务。

博乐检察院的指控，引发了法律圈的极大争议。

知情人士介绍，柳为民成立双河丰果公司时，双河红公司早已资金链彻底断裂、全面停产，大量员工工资和供应商货款被拖欠，濒临破产清算。

10月21日，知名律师、法学学者吴丹红撰文《新疆民营企业家盘活破产企业却被抓，新刑法变工具？》指出，“同类营业”的前提，是先“有业可营”；该罪名的预设场景，是双方存在现实或潜在的竞争关系。

吴丹红表示，双河红公司早已全面停业、无业可营，双河丰果公司与其不存在任何竞争关系，“竞争什么？争夺哪一批客户？截留哪一笔订单？”

03 罪名变来变去，“总有一款适合你”

如前所述，柳为民2025年12月被博乐垦区公安局传唤、刑拘时，涉嫌的罪名是“非法处置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罪”。

但警方随后开展的侦查方向，却几乎与该罪名毫不相干。

2026年1月9日，柳为民被批准逮捕时，涉嫌的罪名是“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和“徇私舞弊低价出售公司资产罪”。

柳为民被指将双河红公司“账面价值8640万元”的固定资产，以“7500万元的低价”出售，差额1140万元，涉嫌“徇私舞弊低价出售公司资产罪”。

此前文章中，笔者就曾明确指出：该项指控，被人为染上一抹“荒诞”的色彩。

2025年1月，双河红公司资产的市场价值，被评估公司评估为7784万元；而这，恰是相关资产被以7500万元以物抵债的核心依据。

评估价7784万，实卖价7500万，这也能叫“低价贱卖”？就连双河红公司的另一股东张某某都直言，7500万元，“算是高的了。”

吴丹红在其文章中亦指出，“账面价值”是历史成本，市场价值是交易价值；评估价7784万元，成交价7500万元，这在整体资产打包、债务重组的交易里，属于正常议价区间。

10月21日，博乐垦区检察院对柳为民提起公诉。“徇私舞弊低价出售公司资产罪”，这一完全不可能成立的指控罪名，果然被拿掉了。

但拿掉一个罪，又换了一个新的，“职务侵占罪”。

检方称，柳为民在明知法院裁定禁止履行双河红公司“以物抵债”股东会决议的情况下，仍安排他人继续办理厂房变更过户给双河韵屹公司的手续。

柳为民亲属向笔者介绍，双河韵屹公司向双河红公司支付了合理对价，在此基础上进行厂房变更过户，并未给双河红公司造成任何财产损失，又谈何柳为民“职务侵占”？

其亲属还说，从抓人到起诉，罪名变了三次，这个不行就换那个，那个不行再换下一个，总有一款适合的，“法律的严肃性何在？”

04 亲属要求“提级管辖”以保司法公正

柳为民亲属介绍，今年10月，博乐垦区检察院向博乐垦区法院提起了公诉，并建议量刑6至8年。

亲属则向博乐垦区法院递交了提级管辖申请，认为该案“疑似存在严重的人为干预”，应由上级法院审理，以确保司法公正。

其亲属指出，该案系由柳为民、种某某之间的股东经济纠纷而引发，完全可通过民事诉讼解决；柳为民的“企业自救”行为，不该被评价为刑事犯罪。

“柳为民被指控的罪名频繁变更，恰恰证明案件从一开始便充满争议。”其亲属说，而有权部门反复变更罪名，直接透露出他们明知存在争议也“非要治罪”的心态。

其亲属认为，当有权部门存在此种“非要治罪”的心态时，他们对案件的审视、判断，便会自带偏见；偏见一旦形成，案件的公正审理便难得到保障。

另外，对于柳为民被指控“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其亲属说，此系新型罪名，在全国范围内具有极强的司法判例效应，需要接受社会各界的检验，必须谨慎处理。

“我们并非完全不相信博乐司法机关的专业能力。”其亲属说，但鉴于此类案件的罕见性、复杂性、示范性，由更高级别的法院来审理，明显更为合适。

截至目前，博乐垦区法院尚未就“提级管辖申请”作出答复，该案开庭时间亦尚未确定。

该案关乎一位民营企业家的个体命运，亦关乎多家民营企业的存亡，其后续如何发展，笔者将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