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绣传承人被解聘风波：一个刺绣厂“家族化”管理的是与非｜红星深度

作为在中国织造史上地位仅次于四大名绣的传统技艺、2009年被列入福建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漳州刺绣，因为以陈钟辉为代表的陈氏家族传承得以延续，但近几年，又因为这种家族传承模式而遭受非议。

一切从漳州市刺绣厂说起。漳州市刺绣厂被官方列为“漳绣技艺”的保护单位，漳绣第7代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钟辉曾长期担任该厂厂长，官方在册的6名市级传承人中有4人多年以来一直在这里工作。

2025年5月，陈鹏、陈明等多名市级传承人收到漳州市刺绣厂的通知：解除劳动合同。在此之前，漳州市刺绣厂公章已被主管单位漳州市二轻集体工业联社（下称二轻联社）收回，刺绣厂负责人经主管单位发文由陈明更换为一位李姓负责人。

关于这一系列变化的原因，主管单位二轻联社曾在给陈鹏等人的答复中阐明，二轻联社称漳州市刺绣厂是其直属集体所有制企业，由其出资，后发现刺绣厂存在企业管理混乱、呈现家族化问题，二轻联社贯彻相关文件精神，对漳州市刺绣厂资产、财务等实行统一管理，履行代管职责。

▲漳州市刺绣厂现状 受访者供图

但陈钟辉等人认为，漳州市刺绣厂初始资金是职工出资，财产是该厂全体职工与承包者所有，二轻联社无权更换负责人并通过新换负责人与职工解除劳动合同。所谓的“家族化”是无奈选择。“漳绣工艺特殊、学习耗时长、回报低，几乎没人愿意学，当时我的儿子、侄子都是我多次做工作才到厂里工作，为的就是不让这门技艺失传。”陈钟辉说。

如今，针对漳州市刺绣厂的归属、工商登记和开除职工问题，二轻联社和陈鹏、陈明等人已有多个诉讼在审理中。此外，关系着传承人资格和传习补助的年度评估，因无法由漳州市刺绣厂盖章，面临无法正常开展传承活动的风险。

红星新闻记者获悉，鉴于二轻联社和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之间存在的纠纷，漳州市文旅局已决定直接由文旅局走相关流程为这些传承人进行年检评估，“这是本着保护传承人，让这些传承人能够正常开展教授、展示这门技艺的原则，但是他们之间的纠纷，文旅部门没办法插手，只能由两方自行解决。”一名当地知情人士说。

针对上述问题，红星新闻记者联系二轻联社负责人及办公室人员、漳州市刺绣厂现任李姓负责人，未获得回应。

“不能让漳绣技艺失传”

据漳州市人民政府官网介绍，漳州刺绣起源于明代。清代以后，随着交通日益发展和古月港海上贸易的开放，漳绣发展迅速，形成较大的生产规模。漳绣与漳纱、漳绒同为漳州织造史上的三大工艺，其在中国织造史上的地位仅次于苏绣、蜀绣、湘绣、粤绣四大名绣。漳州市刺绣厂创办于1952年，20世纪80年代鼎盛时，工厂有熟练技术工人100多人，产品销往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等国家。

上世纪80年代，大学毕业的陈钟辉在体制内有着不错的前途，但因家中长辈“不能让漳绣技艺失传”的嘱托，到漳州市刺绣厂工作，并逐渐成长为刺绣厂厂长，带领一批批漳绣艺人传承这份技艺，整个人生与漳绣结下不解之缘。

▲陈钟辉传授漳绣技艺 受访者供图

据福建日报报道，陈钟辉祖辈从明朝起经营漳绣，民国时在漳州、厦门两地开有6家绣铺，“锦华”“锦源”的字号蜚声闽南，陈钟辉是漳绣第七代传人。2009年，漳绣技艺列入第三批福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保护单位为漳州市刺绣厂。

▲漳绣入选非遗的授牌

陈钟辉回忆，这门手艺一度没人愿意学。其父活到101岁，临终前交代“刺绣行业不要在我手上断层”。

陈钟辉2023年11月11日出具的一份关于《关于企业呈家族化情况说明》记载了漳绣寻找传承人的历程：漳绣2009年获评省级非遗项目后，文化部门领导多次到厂座谈，号召加强推广传承；2014年2月11日经职工代表大会通过，拟招收8名对刺绣有兴趣、有基础的人员入厂。

公告发出后仅2人报名，原因是工艺特殊、薪酬低、耗时长。为将这门技艺传下去，陈钟辉将动员工作做到下一代身上：陈钟辉对儿子、儿媳和侄女做了思想工作——儿子原本在金融系统工作、儿媳原在人力资源培训部门工作——最终让他们入厂工作。当年纳新招收5人，向二轻联社报备。

陈鹏是其中之一。他1988年出生，2015年从漳州国泰君安证券公司辞职回厂，此前是客户经理，月均综合收入约5000元，回厂后漳绣岗位月入仅千余元；父亲陈钟辉当时劝他，祖辈传了好几代的手艺，“不能让它没有掉”。另外，陈钟辉的侄子陈明也于2009年进厂工作。

此后，陈明、陈鹏、郭惠玲、王银粉、林雅娜等先后获评市级传承人，其中陈鹏为陈钟辉的儿子，林雅娜为陈鹏的妻子；陈明为陈钟辉的侄子，王银粉是陈明的妻子；郭惠玲则来自“家家有绣娘”的甘棠。

整个漳州市的漳绣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仅有6名，刺绣厂的这5名员工占据大半壁江山。2023年，林雅娜考入漳州职业技术学院当老师，教授漳绣；陈明于2024年接任厂长；郭惠玲绣了几十年，2025年退休。

直至2025年5月，陈明、陈鹏、王银粉等刺绣厂在职员工，收到解聘通知。

家族传承的“是与非”

二轻联社的整改材料及给陈明等人的答复意见书中称，漳州市刺绣厂存在企业管理混乱、呈现家族化问题，这些问题具体体现在发展目标不明、成本控制缺失、内控制度缺失、员工管理不规范、企业呈家族化、财务管理混乱、随意发放津补贴等问题。

比如，这些问题提到，至2022年12月，刺绣厂2名厂领导为叔侄关系，10名在岗员工中8人为原厂长亲属；2018年11月至巡察期间，该厂私自返聘退休人员，多发薪酬合计2.33万元；2017年至巡察期间，以活动费、加班费等名义随意发放职工津补贴合计24.65万元；2017年至2022年，该厂无票据直接列支水电费、电话费等192笔19.6万元，白条列支24笔5.72万元，非本单位及个人发票列支22笔0.61万元，报销无经办、无审批人48笔19.67万元。二轻联社答复意见书还称，6年间该厂在几乎无业务往来、无销售收入、依靠房产租金运转的情况下，列支工资、津补贴等499.95万元，占总收入的99.55%，仅结余2.27万元。

二轻联社认为，基于上述问题的存在，为了贯彻相关文件精神，对漳州市刺绣厂资产、财务等实行统一管理，履行代管职责。此后，漳州市刺绣厂公章被二轻联社收取保管，厂长也被重新任命给一名李姓人员，同时开除陈明、陈鹏等所有在职员工。

▲张贴在漳州市刺绣厂的公告

虽然已解聘，陈明、陈鹏等人依旧每天去刺绣厂上班。陈钟辉等人告诉红星新闻，“家族化”是“非遗不家族化，怎么传承”的无奈选择。

“刺绣需要一针一线绣出来，一幅作品周期很长，靠这个生活，非常困难。”陈明介绍，一件40厘米乘60厘米的手工绣品，熟练绣工要绣三四个月，市场定价三四千元；大幅作品周期更长，一年出不了几幅。“漳绣这么多年之所以能稳定传承下去，就是因为有漳州市刺绣厂的这些租金，可每个月发两三千元的工资保证我们生活，我们才没有后顾之忧去精进技艺、打磨作品，同时去学校等地方开课授业，这个平台没有了，我们就只能先解决吃饭问题，漳绣传承无暇顾及。”

▲漳州市刺绣厂日常用于创作、教学的工作区

基于此，陈明等人就解聘等问题进行了反映，二轻联社在答复意见书中称，该厂自2003年以后未开展正常经营性生产，以房产租金维持运转，在多数正式集体职工下岗情况下，违规招聘互为亲属人员为职工；为防止集体资产流失，解除违规招聘的职工是合理的、必要的；更换法定代表人系依据《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第三十二条开展的正常内部业务管理，与非遗传承无关。

绣厂归谁？人去何处？

双方的不同看法，演变为对簿公堂。

红星新闻记者了解到，目前，双方有多个诉讼在进行，包括解聘、返还和工商登记等多个纠纷，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陈明、陈鹏漳州市刺绣厂原职工诉被告漳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第三人二轻联社、漳州市刺绣厂的工商登记纠纷。这次纠纷最核心的争议就是漳州市刺绣厂到底是谁出资、属于谁。

▲漳绣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开展漳绣展示教授活动

陈钟辉一方认为，漳州市刺绣厂的历史可追溯至1952年，初始名称为漳州刺绣锦旗合作社，属于手工业合作制集体企业。企业完全依靠集体劳动积累、自主经营创收，现如今拥有全新厂房及临街店面总面积达1100余平方米，厂区房产、固定资产整体市场价值可达两三千万元。以上所有资产增值、厂房扩建、资金积累，均为企业自力更生、滚动发展所得，无任何上级主管单位投资、拨款、注资支持，是职工劳动的集体成果，非外部单位投资形成。

▲陈钟辉找到的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职工入股证明

基于此，陈钟辉一方认为，根据《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相关条款，漳州市刺绣厂属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企业主人是全体职工，集体企业职工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管理人员由职工（代表）大会选举或罢免。但工商登记先后将漳州市市二轻局（二轻联社前身）、漳州市二轻经济发展总公司（二轻联社所属公司）认定漳州市刺绣厂100%股东、将李姓人员登记为刺绣厂负责人，未召开职工代表大会、无任何合法手续，属无效。

在漳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看来，登记行为并无不当，其在行政答辩状中称，1990年8月28日刺绣厂重新申请开业登记时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答辩人依法履行形式审查义务，登记行为程序正当、适用法律正确；6名原告系刺绣厂普通职工，“不具备法定利害关系，主体不适格，应当依法裁定驳回起诉。”

在漳州市二轻集体工业联社看来，出资人变更只是名义调整。

二轻联社在答辩意见书中称，陈明等人已不是刺绣厂员工，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漳州市刺绣厂1980年自市二轻局所属工艺美术厂分立，分立后登记的自有资金“系从漳州市工艺美术厂分立而来的资金，而非企业职工集资的资金”；1996年市二轻局撤销后，职能与资产由联社承接，1997年的相关文件确认联社为原二轻局系统资产产权主体；出资人变更未改变集体企业属性，资产仍属二轻联社系统集体资产。本次变更，系从盘活集体资产、有效运营管理的角度，将包括漳州市刺绣厂在内的6家市属二轻集体企业出资人统一变更，变更行为并未改变6家市属二轻集体企业的集体所有制属性。

针对上述问题，二轻联社办公室人员未回应红星新闻记者的采访。此外，红星新闻记者多次拨打二轻联社负责人以及漳州市刺绣厂李姓负责人电话，均无人接听，发送的采访短信也未获回应。

同时因为上述问题存在，陈明等人的市级传承人年度评估也受到影响。“评估结果直接关系到传承人资格和传习补助，流程是我们填写评估表自评，然后由刺绣厂审核交由县、市两级文旅部门审核，但是漳州市刺绣厂的公章他们一直不给我们盖。后来是漳州市文旅局为了不影响非遗传承活动，决定不用他们审核盖章，直接由文旅部门进行解决。”陈明说。

漳州市一名知情人士告诉红星新闻，因纠纷暂未推进的传承人年度评估，漳州市文旅局决定自行为厂内传承人办理年度评估，不再依赖刺绣厂盖章，目前已完成专家评审，正在走后续流程。

专家说法：

眼下要紧的是落实传承实践场地

做好技艺的抢救性记录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邱春林表示，家族传承指依赖血缘关系，技艺只在直系亲属之间实现代际传承的方式。历史上家族传承意味着既可实现小范围传承，也方便对关键技术进行保密。进入现代社会以来，随着现代教育和产业的兴起，加上现代传媒助力，技艺传承方式呈现多元化了，除了家族传承仍然在发挥其作用之外，还有很多社会化传承方式可供年轻人选择。从非遗保护角度看，家族传承也好，社会化传承也好，其作用都是为了让传统技艺能传承保护下来。至于哪种方式更有效，更适合当下社会发展，要看非遗项目传承实践的具体条件和环境。

邱春林表示，家族传承已经有数千年历史，其优势在于亲人之间往往生产生活都在一起，容易形成信任关系。由于情感的作用，在技艺传承过程中，上一代人能无条件地对下一代人进行技术输出，下一代人在技艺传承时也容易形成责任感和家族荣誉感。比较起来看，家族传承做代际传承时可选择的对象是有限的，不排除可能会遇到子孙的综合素质不如上一代的现象。社会化传承则可以面向广大社会择优进行传承。

邱春林表示，家族传承方式事实上也应是一个小微企业，它能否发展壮大为现代企业有个过程，不能操之过急。彰绣作为一项省级非遗保护名录项目，各级行政管理部门，也包括当地民众对它有较高的期待是正常的。鉴于彰绣目前遇到难题，眼下要紧的事是帮助项目保护单位和代表性传承人落实传承实践的场地，并做好技艺的抢救性记录。

红星新闻记者 祁彪 漳州报道

编辑 张莉 审核 官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