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岸林木褪尽最后一点残黄,枝桠裸露出清瘦的骨,斜斜刺向灰蒙的天际。白日的温煦一点点沉落,暮色自旷野四边漫上来,风不再是秋日柔和的凉,裹着清冽的寒气,穿林而过,便是初冬最初的信。四下无甚人声,唯有风掠过枯枝,簌簌轻响,像是天地低低的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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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旁有一间旧驿,墙垣斑驳,木门半掩,已是少有人来。驿卒老去,不肯随儿女迁往城中,独自守在此处,看往来过客,看四季更迭。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从这条路走过。有少年意气,策马奔赴京华,一心博取功名;有妇人扶着老仆,寻远赴边关的亲人,一路风尘,眼底藏着忐忑;也有白发归人,行囊空空,半生漂泊,归来时故人多半零落。
今日薄暮,冬风初起,驿中只来了一位行客。那人一身素色布衣,风尘沾衣,卸下背上琴囊,寻靠窗的木凳坐下。驿卒端来一碗热汤,汤气袅袅,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行客抬眼望向窗外疏林,枝头一片叶子也无,空旷的原野向远方铺展,风卷着细尘,在林间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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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是名动一方的琴师,年少时处处赴宴,座上宾客满堂,弦声引得众人喝彩。后来世事辗转,知己离散,繁华如梦,他便收起琴,独自远游,走遍山川。一路行来,看过春山繁花,听过秋塘残荷,而今恰逢初冬,疏林脱尽繁叶,方知素净本是万物本貌。
世人多惜繁花盛景,厌疏木寒天,以为落尽便是荒芜。可林木卸去枝叶,不是凋零,是敛藏。把生机收于根下,默默熬过漫长寒冬,只待来日春风。人世亦是同理,鲜衣怒马是一程,冷清孤行也是一程。热闹时不必贪恋,沉寂时不必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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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更深,冬风渐紧,敲着驿窗呜呜作响。琴师取出旧琴,指尖轻拨,弦音清寂,不似往日激昂,淡淡的,融在晚风里。没有听众,只弹给疏林,给落暮,给这悄然而至的冬天。一曲终了,他默然收琴,捧起汤碗,暖意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驿卒立在门边静静听着,眼底平和。世间起落,正如这林木,荣枯自有定时。繁华散去,未必是憾,褪去层层遮掩,方能看见本心。冬风虽寒,却也是时序必经之路,安坐于薄暮之中,静待寒尽,便是人间从容。
夜色慢慢笼罩旷野,疏林静立,冬风缓缓穿行。万物归于沉寂,敛了锋芒,藏了期许,安静等候一场来日的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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