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小燕,今年二十,去年嫁给了孙广才。他七十,退休前在县一中教语文,教了四十年,桃李满天下。我嫁给他那天,我爹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我娘哭得眼睛肿了三天。村里人背后讲究我,说小燕图啥,图他退休金高?图他房子大?还是图他快入土了熬几年就能分遗产?我没吭声,该嫁还是嫁了。
我家欠了孙广才他弟弟八万块钱。我爹前年养鸡赔了本,借了孙广才他弟的钱,到期还不上,人家上门要了好几回。孙广才他弟在县里开了个饲料厂,不差这八万,可人家说了,要么还钱,要么让我嫁给他哥。他哥七十了,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县城那套三居室,儿女都在外地。我爹说这不是卖闺女吗。孙广才他弟说那你倒是还钱啊。我爹蹲地上不吭声了。我说我嫁。
孙广才这人看着还行,不抽烟不喝酒,穿衣裳干净,头发白了可梳得板正,说话慢声细语的,跟人说话先笑。头一回见面在县城的茶馆,他给我倒了杯茶,说小燕你甭怕,我不强迫你,你嫁过来就当多门亲戚,我活不了几年,这房子往后是你的。我说那八万块钱呢。他说我替他弟做主,免了。我说那你图啥。他说图有个伴儿,一个人住着空得慌。
我嫁过去头一个月,俩人分房睡。他住主卧我住次卧,他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煮鸡蛋,搁桌上等我起来吃。我起来晚了粥凉了他就再热一遍。我说您甭等我,他说没事,我起得早。白天他看书写字,我收拾屋子看电视,中午他做饭,做俩菜一个汤,端上桌叫我吃。他做饭手艺还行,比我娘做得好吃。我说您这手艺搁村里能开馆子。他说教了四十年书,别的没学会,做饭学会了。
过了俩月,有天晚上他敲我门,说小燕你睡了吗。我说没呢。他说你出来坐会儿。我出来坐沙发上,他坐对面,说小燕,咱俩这样不像两口子,外人看着不像话。我说咋不像了。他说人家问起来,说你们两口子分房睡,我脸上挂不住。我说那你想咋整。他说你搬我屋来吧,你睡床我睡沙发。我说那多别扭。他说有啥别扭的,咱俩是两口子。
我搬过去了。他真睡沙发,我睡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窝在沙发上,腿伸不直,搁个小板凳搭脚。我说您上床睡吧,沙发太窄。他说不用,我打呼噜,吵你。我说我不怕吵。他说那也不行,我七十了,睡觉不老实,别踹着你。我拿他没办法。
后来有一回他感冒了,发烧,躺床上起不来。我给他端水递药,拿凉毛巾敷脑门。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我的手说小燕你甭管我了,我七十了,死了你也甭哭。我说您甭瞎说,小感冒死不了人。他说我死了房子归你,存折在床头柜底下,密码是你生日。我说您快拉倒吧,您死了我上哪儿住去。他乐了,说你这丫头,嘴硬心软。
他病好了以后对我更好了,早上起来把洗脸水给我倒好,牙膏挤好,毛巾搁架子上。我说您甭伺候我,我自个儿会。他说我乐意,我教了四十年书,天天伺候学生,现在伺候你,我高兴。我说您把我当学生了。他说那不一样,学生我骂,你我不骂。
可有一件事我心里头一直别扭。晚上躺一张床上,他从来不碰我,连手都不拉。有时候我故意穿件新睡衣从他面前走,他抬头瞅一眼,说这件好看,然后低头接着看书。我再走一趟,他说你走来走去干啥,坐下歇会儿。我说您就没点别的话?他说啥话?我说您自个儿想。他想半天说,你饿了?我给你煮面去。
我气得回屋躺着。我嫁过来小半年了,他连我手都没摸过。我长得不丑,在村里的时候好几个后生追我。我穿件吊带睡衣在他跟前晃,他当没看见。我寻思他是不是不行了,七十了,兴许真不行了。可不行就不行呗,你倒是跟我说句话啊,夸我两句也行。他倒好,净问我饿不饿。
上个月我实在憋不住了,给我娘打了个电话。我娘问咋样了。我说不咋样,孙广才那人跟木头似的。我娘说木头好,木头踏实。我说踏实啥,我穿新睡衣在他跟前走两趟他连眼皮都不抬。我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小燕,他七十了,你指望他跟二十的小伙子似的?我说我没指望那个,我就是觉着他不拿我当媳妇。我娘说那咋整,你跟他好好说说。
挂了电话我坐屋里生了半天闷气。晚上吃饭时候我说孙广才,我问你个事。他说你问。我说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他筷子停了一下,说咋这么问。我说我穿新睡衣从你跟前走两趟,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他把筷子搁下了,说小燕你听我说。我说你说。他说我七十了,你二十,我比你爷爷小不了几岁。我娶你进门,心里头就想着把你当闺女待,没想着那事。我说那你娶我干啥。他说给你家还债,给你个地方住,我自个儿有个伴儿说说话。我说那你就没想着跟我真过日子?他说咋没想着,我天天给你做饭洗衣裳,这不算过日子?我说那方面呢。他脸红了,说小燕,我那方面真不行了,大夫说了,我这岁数,有心无力。我说那你咋不早说。他说我不好意思说,怕你笑话我。
我听完坐那儿,半天没说话。他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搁下了,说小燕你要实在觉着委屈,我不拦你,你走我不怪你,那八万块钱也不用你还。我说您甭说了,我不走。他说你不走我高兴,可你得想好了,往后就这么过。我说我想好了,就这么过。
打那以后我不穿新睡衣在他跟前晃了。他也不提那事,俩人还跟以前一样,他做饭我刷碗,他看书我看电视,晚上躺一张床上他睡沙发我睡床。有一回我半夜醒了,听见他在沙发上翻身,翻了好几回。我说您睡不着?他说沙发太窄。我说那你上来挤挤。他说挤着你咋整。我说挤着就挤着呗。他犹豫了半天,真上来了,躺床边上,离我半尺远。我说您离我那么远干啥。他说怕碰着你。我说您碰呗。他伸手过来,攥着我手指头,攥了一会儿说小燕你手真软。我说您手糙。他说教了四十年书,粉笔磨的。攥了一会儿他松开了,说你睡吧,我下去了。我说甭下去,就在这儿睡。他没下去,躺床边上,打了一宿呼噜。
第二天早上他先醒的,看我睡他跟前,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说小燕你打呼噜。我说我啥时候打呼噜了。他说昨晚上,打得还挺响。我说您拉倒吧,是您打。他说咱俩都打了。说完拿手摸了摸我脑袋,说小燕,往后我就睡床上了。我说行。他说那你别嫌我打呼噜。我说您也别嫌我打呼噜。他说不嫌,打呼噜热闹。
昨儿个我回村看我爹娘,我娘问我咋样了。我说好了。她说咋好的。我说他说清楚了,我就踏实了。我娘说那你还穿新睡衣不。我说穿,他看。我娘说他不看呢。我说他看不看是他的事,我穿不穿是我的事。我娘乐了,说你这丫头,跟你爹一个脾气。我说跟我爹啥关系。她说你爹当年追我时候也这德行,嘴上不饶人,心里头热乎。我说那倒是。
晚上回家孙广才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啤酒,说小燕今儿高兴。我说啥事高兴。他说你娘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想通了。我说我娘咋啥都跟你说。他说你娘那人实在,跟我说小燕脾气冲,让我多担待。我说我脾气咋冲了。他说不冲不冲,挺好的。我说那你以后还睡沙发不。他说不睡了,床上宽敞。我说那你离我近点。他说行,我往中间凑凑。
晚上躺床上,他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挨着胳膊。我说您再近点。他又挪了挪,手搭我肩膀上。我说这还差不多。他说小燕你甭嫌我老。我说不嫌。他说我比你大五十岁,往后我走得早,你一个人咋整。我说您甭操心,您好好活着,活到一百,我伺候您。他说一百够呛,九十我就知足。我说九十也行,说话算话。他说算话,咱俩拉钩。我伸手跟他拉了钩。他乐了,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说您这哄小孩呢。他说你就是小孩,我教了四十年书,还哄不了你?
今儿早上他熬了粥,煮了俩鸡蛋,搁我跟前说吃吧。我吃了,说今儿粥熬得好。他说我多搁了把米。我说您往后天天这么熬。他说行,天天这么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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