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那名老中医把三根手指搭在我手腕上，屋里一股甘草和陈皮混在一起的味道。诊室墙皮泛黄，挂着一面褪色的锦旗，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他一言不发，指尖在我脉上按了将近两分钟，才松开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湿热往下走，带下像豆腐渣，腰沉，小腹坠痛？”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点了点头，随手又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诊所很闷，窗外蝉鸣聒噪得厉害。
“以前看过没有？”
“看过，县医院看了两回了，开的药吃了好一阵子，反反复复，断不了根。”我低下头，把药费单子在裤兜里攥成一团。
他没接我这话，低头写方子，边写边随口问了一句：“你爱人呢？”
“在工地。”
“家里有没有孩子？”
“一个儿子，上小学四年级。”
他笔没停，嘴里轻声念叨：“女性的毛病，多半跟心事拧在一块儿。”他把药方推到我面前，“这些中草药，你去药房抓，按方子煎。”又补了一句，“紫薇根皮，你旁边那棵树上就有。”
我没太明白他说的什么，出了诊所，顺着门口一抬头，看到路边花坛里那棵紫薇树，大夏天的，枝桠上挤着一簇一簇粉红色的花。
小时候在老家村口也见过这种树，我们管它叫痒痒树，拿手指挠它树干，整棵树的枝叶会跟着颤动，像怕痒的小孩。
我站在那里，想起我妈还活着的时候，也是夏天，她蹲在村口那个沟渠边上，扒开落叶，拿小锄头刨一棵树根。我当时蹲在旁边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挖紫薇根，给你外婆熬药。
外婆那时候也是这个毛病，几十年的老毛病了，总说下半身不舒服，去医院也看不好，一直拖着。
我回过神来，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药方。上面除了几味常见的药，确实写着“紫薇根，六钱”。
药房在一中对面的巷子里，卖药的老板娘跟我妈差不多年纪，戴着老花镜，抓药的时候一撮一撮往戥子上放，称完倒进牛皮纸袋里。
她看见我拿着那把从路边树上剪下来的根须，神情有点意外：“这玩意儿现在用的人不多了，你哪儿来的？”
“路边的紫薇树，人家说是药。”
她愣了一下，“紫薇根是能入药，清热利湿、活血止痛的，对妇科那块有点用处。现在很少有人采了，你倒实诚。”她接过我手里的根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掂量了两下。“老辈人懂这些的多，年轻人认得的不多了。”
“5到6月采树皮，根随时都能挖。”她没多说，抓完药，算好账，把一摞牛皮纸药包递到我面前，“总共一百七十多块。”
我心里沉了一下，又拿出裤兜里那张纸，摊开看了一眼，那我儿子的校服费就是一家人的一顿饭钱，这药比去县城开的西药便宜不少。
回到家，我蹲在厨房里把药一根根洗净泥沙，拿刀切成段，泡了半个小时。锅放在煤气灶上，水开后转小火，药汤慢慢变成黄褐色，散发出一种苦涩的味道，像老家的泥土。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苦得直皱眉。
我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皱着鼻子，“妈，你又喝药啊？”
“嗯，喝几副就好了。”
他没有再问，跑回去了。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把碗放下，把药渣捞出来，想晾凉明天再熬一遍。
那几天，我每天都熬药，每天喝两大碗。药太苦，我就含一颗冰糖，冰糖化了再喝一口水。喝到第三天的时候，我感觉到变化了，小腹的坠痛轻了一点，带下也薄了一些。
我拿不准是不是心理作用，但腰确实没有那么沉了。心里好像也松了一点点。
第九天傍晚，我把最后一次药熬了，喝完了。坐在厨房里，看着空药锅发呆。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已经六十多了，耳朵不太好，嗓门很大，一开口就问：“你咋样了？上回你跟我说的那个毛病，最近还犯不犯？”
“好多了，不犯胀了。”
“你去找那个老头儿看的？他给你开啥药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她说了：“方子里有一味药，叫紫薇根皮。我在路边的紫薇树上刨的根须洗了洗，一块儿熬进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我妈的声音变了：“路边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以前你外婆在的时候，也是用这个药。老家河边那棵紫薇树，那时候还不是一棵大树，是我跟你爸年轻的时候顺手插的。你外婆病那几年，你爸和我没少挖那棵树的根。”
我站在厨房里，拿着手机的手有点酸，窗外那棵紫薇树在风里轻轻摇，树上那些花还没有谢，粉红色的，一小簇一小簇。
“你现在这毛病，可得治断根，”我妈又说，“女人家的身子，拖不得。”
“知道了，妈。”
挂电话之前，她好像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你要是在那边实在难，孩子放暑假你回来一趟，家里的地久了没种，你爸也念叨着。”
我没说话。
“行，放假再说。”
挂断电话，我站了好一会儿。电视里放着新闻，厨房里药味还剩下一点，淡淡的，混着窗外那棵痒痒树的味道。
我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客厅那头看着我，手里拿着他的暑假作业，皱巴巴的。“妈，老师说下周一要交一篇作文，叫‘我熟悉的树’。”
“你写啥？”
他想了想，“我写咱家门口那棵紫薇树行不行？它叫痒痒树，我妈说它怕痒。”
“行，你就写它。”
那晚我坐在椅子上看他写完作文，字歪歪扭扭的，写了三行：“我家门口有一棵紫薇树，夏天开粉红色的花。我妈说它怕痒，挠它，整棵树都会动。我妈每天喝药，药是从那棵树的根上熬的。我也想帮帮我妈。”
我把他作业本合上，搁在桌上，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窗外那棵紫薇树还在，风吹过树梢，满树的细小叶片轻轻颤动，像怕痒的孩子，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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