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俗文化”看历史题材短剧的价值定位

古代中国，帝王从朝代兴衰里找治国的道理，读书人靠经史之学考取功名、安身立命，目不识丁的老百姓也会通过说书人的拍案惊堂、戏台上的忠奸脸谱、茶馆里的演义传奇了解历史 ——那是由传说、故事、正邪人物形象搭建起来的价值体系，不很准确，但朴素而强烈，在文本之外，通过口耳相传，走进千家万户。苏轼在《东坡志林》里借王彭之口记下一段见闻：街巷里的小孩太顽皮，家里烦得不行，就塞几个铜板让他们去听人说古。讲到三国，一听刘玄德败了，小孩们皱眉抹泪；一听曹操败了，立刻拍手叫好。尊刘贬曹的尺度把握，在朝廷、在史官、在士林，或许还有讨论余地，在花几个铜板听书的顽皮小儿眼里，则是如此的泾渭分明。所谓“俗文化”的力量，由此可以概见。

现代社会，排山倒海的自然与社会科学知识，以及日益精细的学科分化，无疑稀释了人们对历史的精神依赖与现实需求，但历史的“讲故事”属性，和抚今追昔的人性通感，仍有着天然的、无可替代的魅力，在互联网时代，更形成放大效应，时常成为大众参与的公共议题。于是乎，人们了解历史的出发点，被集中在兴趣爱好与休闲娱乐两个层面，二者又都与彼时流行的大众传播形式紧密连结。每个自称爱好历史的人，都不大可能从学术论著或是古籍文献中获得最初的吸引，那种津津有味，欲罢不能的快乐，只能从“接地气”的娱乐形式中生发出来：70后、80后的电台评书、电视剧、武侠小说，90后、00后的论坛贴吧、三国游戏、B站视频、同人小说，载体迭代、形式翻新，影响方式与一千年前的“聚坐听说古话”并无本质差别。

这种迭代发展到今天，最新的接棒者，恐怕要轮到ai短剧。虽然承受不少诟病，但不得不承认，作为最新的“讲故事”载体，短剧因时而生，迎合了当下的生活节奏、信息获取习惯，技术前沿与商业运行逻辑，受众跨越代际、地域、城乡、职业，占据巨大市场份额。和历史上所有新兴而火爆的俗文化一样，初来乍到的短剧，也难免不登大雅之堂的困扰。然而文化下移的趋势，从来无法阻挡，大众获取知识的渠道，也难以避免地来自时尚之中。所幸现在的制作者与播放平台，已经产生了精品化意识——把受到读者欢迎的历史题材网络文学作品打造成优质短剧，进行重点推送，例如红果平台的《冒姓琅琊》《持械入宋》等爆款剧，就产生了不错的影响。

《冒姓琅琊》用主人公穿越后的生存经历，将罕为人知的南朝历史连缀起来，以 “冒姓”引发的身份焦虑，直击士庶区隔的时代痛点。作品包裹着观众最喜闻乐见的沉浸式成长、英雄逆袭叙事，又将艰深的中古文学、经学、政治、外交话题，处理成一次次对话交锋，顺利完成了历史细节的场景化、历史人物的故事化，甚至历史文献的具象化。相对熟悉的叙事模式与几乎陌生的历史知识融合一处，达成以剧带史，从“剧粉”中召唤深度历史爱好者的最佳效果，堪称新大众文艺的创作典范。

《持械入宋》是军事题材，背景取自内忧外患的北宋末季，带有强烈的保家御侮情怀，这是该剧深受欢迎的价值观支撑。主人公穿越伊始就整军精武，立下欲拯中原颓弱于倒悬的宏大志向，观众的悲喜，也随着其力量升级、战果扩大而不断强化。情绪导向以外，作品对北宋后期的边地生活、社会风尚、军政人物、制度运行，以及宋辽夏金各政权间的复杂关系，也有不少表现。譬如人公为应对西夏骑兵突袭，在边村小寨践行兵农合一的乡勇训练，这样的情节设定，与王安石变法中的保甲、保马等措施相互呼应，呈现出“对话历史”的创作雄心。

回顾改革开放以来历史题材电视剧发展道路，可以找到一条从脸谱戏说，到追求细节真实、服化道考据的精品化历程。一部古装剧热播，观众给剧情“挑毛病”，媒体请专家做讲解，经典桥段用作视频或图片素材，在几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后，仍被历史博主反复使用，最终深入人心，进入国人的知识谱系。这样的案例不少，且离我们并不遥远，从《冒姓琅琊》《持械入宋》等红果短剧的基准条件看，同样的路径，大概也会在短剧领域走上一过，这也是我们该对短剧精品化前景抱有乐观态度的基本前提——面向大众的文化产业，在蓬勃而略显粗糙的原始积累过后，总会有一部分创作者，开始为简单商业逻辑以外的文化追求付出努力。再加上AI技术的知识获取之便捷，学习能力之强大，这种提升较之它的所有“前辙”，都会更加迅速，也一定能呈现出更高水平。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文化的横向影响力与纵向传承力，既在于精深理论的研究、宏大命题的思考、鸿篇巨制的呈现，也在于对普罗大众文化观、历史观、价值观的长久塑造。过去千百年里，传统的俗文学、口头文学形式；近几十年里，影视艺术、网文游戏，都连续不断地承载着这一功能，走到短剧，乃至AI短剧阶段，这样的社会价值，仍然不能丢掉。当然，用短剧承载文化，要点在寓教于乐、潜移默化，变成生硬的说教、灌输，就丧失了其载体本来的传播优势。作为文化管理者、研究者，或是资深爱好者，我们或许更应该兼容不同创作形式的独特性与传播规律，给予其提升时间，特别是将历史知识元素化、生活化、艺术化的形态包容。泰山不让土壤，江海不择细流，对数以亿计的观众而言，能从短剧里品咂出“琅玡王氏”“种家军”的文化内涵，已经难说不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