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死的时候,手上没有兵。汉十年,陈豨在代地反,刘邦亲自带兵出征,韩信称病没有跟去。他住在长安的淮阴侯府里,门客不多,出行的排场也小。有人告发他与时任代相的陈豨通谋,吕后与萧何定下一计,诈称陈豨已死,列侯群臣都要入宫道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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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里没有留下他的相貌,后世所有画像与雕像都是凭想象做出来的
萧何亲自去请,他对韩信说的是,你虽然有病,这么大的事还是勉强走一趟吧。韩信去了。进了长乐宫的钟室,武士一拥而上把他捆住,随即处死,接着是夷三族。史书上记他临终那句话,悔不听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
说他傻并不公道,他一辈子学的是怎么对付敌人的阵列,从来没学过怎么对付同僚的一句好意。前者有规则可循,后者没有。
淮阴城里的少年时代没什么可说的。他家里穷,没有官职可当,也不肯经商种地,靠到人家里蹭饭过日子。南昌亭长的妻子受不了,天不亮就把饭做好,在床上把早饭吃了,等他来时锅里什么也没有。他明白了,转身就走,从此再没有去过。
后来是漂母,城下有一群在水边漂洗丝絮的妇人,其中一个看他饿,就把自己的饭分给他,一连几十天。他说将来一定重重报答您,那位妇人生了气,说大丈夫不能自食,我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图你回报吗。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淮阴市上有个屠户家的少年当众拦住他,说你要么就杀了我,要么就从我胯下钻过去。他盯着那人看了很久,然后趴下去,从对方的双腿之间爬了过去,整个市集的人都笑他。这件事后来被当成忍辱的典范讲了又讲,可当时那些笑的人,没有一个觉得他会有出息。
天下乱起来之后他去投军,先跟项梁,项梁死后归项羽,做了个执戟的郎中。他给项羽提过不少建议,项羽一条没听。于是他离开楚营投汉,做了个小官连敖,又因为犯法要被斩首。同案的十三个人已经砍了,轮到他,他抬头看着监斩的滕公说了一句话,汉王难道不想得天下吗,为什么要斩壮士。
滕公听他说话不凡,放了他,又把他推荐给刘邦,刘邦给了他一个治粟都尉,管粮饷。真正把他推上去的是萧何。萧何与他谈过几次,认定这是个天下无双的人,几次向刘邦举荐都没有回音。韩信见没指望,就走了。萧何听说之后来不及报告,亲自去追,追了两天,把人追了回来。
追回来之后,萧何对刘邦说的那句话很硬,你要是只想做个汉王,用不着韩信;你要是想争天下,除了韩信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商量。刘邦被说动了,选了日子,设了坛场,要正式拜他为大将。拜将那天全军都想知道这位新统帅是谁,等他上台才发现,居然就是那个管粮草的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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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把他追回来之后,刘邦在这里设坛拜将
从那以后他的仗打得干净利落,还定三秦,他走的是章邯没有防备的路;打魏王豹,他把木桶捆成筏子从夏阳偷渡过去;井陉口那一战,他派一万人背水列阵,自己率两千轻骑抄进赵营换旗,赵军回头看见营垒上全是汉旗,阵脚大乱,陈余战死,赵王歇被俘。
齐国那一仗更狠,龙且率楚军来救齐,双方在潍水两岸对峙。韩信夜里派人用一万多个沙袋在上游把水拦住,第二天佯败退走,龙且率军追过河,上游决袋,大水冲下来,楚军被截成两段,龙且战死。两年之内北方几国被他一个一个吃掉,刘邦的地盘一大半是他打下来的。
打完齐国之后他做了一件让后世争论不休的事。他派人去见刘邦,说齐国反复多变,南边紧挨着楚国,不立个王镇不住,请让我做个假王。那时刘邦正被围在荥阳,处境艰难,看了信大怒,骂他趁危要挟。张良与陈平在桌下踩了刘邦的脚,低声说现在困在这里,不如就势立他为王让他守齐地,否则生变。刘邦立刻改口,说大丈夫做诸侯,要做什么假王,于是真的封他为齐王。
这一步是个分水岭,韩信自己大概不觉得有什么,他打下来的地方,要个名分来治理,在他看来天经地义。可在刘邦那里,一碗饭的分量变了。后来项羽派人来劝他三分天下,齐人蒯通也曾反复劝说,说他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哪里都不是安身之处。韩信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答应,他说汉王待我很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我怎么能见利忘义。
这句话是他的真心话,也是他一辈子最大的盲点。他把私人恩义与公器混在了一起,以为别人也会这么算。蒯通听完就装疯走了,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听不进去了。
汉五年刘邦称帝,立刻把他从齐王徙为楚王,封地从山东换到淮北,都下邳。他回到自己的地盘做了两件事,把当年给他饭吃的漂母找来,赐千金;把当年让他从胯下爬过去的那个少年找来,封为中尉,还当着众人说这人也是个壮士,当初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他吗,只是杀了他没有名目,所以我忍下来才有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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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那副对联写得直白,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
一年之后,有人上书告楚王信反。刘邦用陈平的计策,假装出游云梦,通知诸侯到陈地相会。韩信犹豫了几天,把之前收留的一个项羽旧将的人头带上,去见刘邦。刚到就被捆起来装在车上,他抬头说了一句,果真像人们说的那样,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如今天下已定,我本来就该被烹了。刘邦的回答是,有人告你谋反。
他被降为淮阴侯,带回长安。从那以后他开始称病不朝,心里闷闷不乐,觉得与绛侯周勃、灌婴这些人同列是耻辱。有一次他到樊哙家里做客,樊哙行跪拜礼迎送,自称臣下,说大王竟然肯光临寒舍。他出门之后笑了,说自己这辈子竟然落到与樊哙这样的人为伍。
这些话传出去,没有一句是为他加分的。他把自己的不满摆在脸上,把轻蔑挂在嘴边,既不拉拢同僚,也不结交外戚。与他对照的是萧何,萧何在关中经营多年,深得民心,功高震主的程度不比他低,可萧何懂得自污,故意强买百姓的田地让人告状,把自己的名声弄脏,好让刘邦放心。韩信不屑做这样的事,也就失去了最后一层保护。
关于他到底有没有谋反,史书的记载本身就矛盾。《史记》里写他与陈豨有过密约,说他准备在夜里假传诏令赦免官奴,袭击吕后与太子。可同一篇里又写他被捕之后只是说悔恨。后世有人怀疑这段记载出自狱吏之手,因为定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供词,而一个交出兵权多年、住在长安、连门客都得罪光了的侯爷,要发动政变并不现实。
真相大概是,他确实不满,也确实说过出格的话,但他既没有兵,也没有同党,更没有动手的时机。对一个开国皇帝来说,这些已经够了。能不能反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反是另一回事,而这两件事的界限从来不由当事人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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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给他饭吃的妇人,他后来赐了千金,祠到今天还在淮安
淮阴城里后来修了韩侯祠,漂母墓也还在。祠里那副对联写得直白,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上联说的是萧何,成与败都在这一个人身上;下联说的是漂母与吕后,一个给了他饭,一个收了他的命。
他死后不久刘邦从前线回来,听说是吕后与萧何办的,既高兴又怜惜,问韩信临死说了什么,吕后说了那句话。刘邦于是把蒯通抓来要烹了,蒯通喊冤,说当时只知道有韩信不知道有陛下,狗总是朝着不是主人的人叫。刘邦把他放了。一场牵动三族的案子,最后以一句半开玩笑的辩解收了场,而那位替他说话的辩士,比他自己活得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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