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盯着报告上那行字,盯了能有三分钟,护士在走廊那头喊了两遍号,我都没动。
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城南那家检测中心走廊顶头的塑料椅。我手里这份报告只有一页纸,最后一行印着——依据现有资料及检测结果,支持检材一为检材二的生物学父亲。
傻眼。
那个“父”字我盯得太久,都快不认识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几个月,我到底在干什么。
跑了三趟。头一趟去问流程,第二趟送样本,第三趟取结果。每趟都跟做贼似的。上周三送完小树去幼儿园,从他书包侧兜里摸出那把蓝色小梳子,齿缝里缠着两根头发,细软细软的。窗口大夫看了一眼,说够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清醒。这会儿坐在塑料椅上,后脖子被空调吹得发凉,才咂摸过味来——清醒个屁。
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那兜里还有半包纸巾、一颗不记得从哪儿掉下来的螺丝、一个老早以前的钥匙扣。拉链拉上,手在外面按了按,硬硬地硌着胸口,像块没化开的冰。
出了大门,太阳白花花的。门口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层干花瓣,踩上去没声音。站树底下点了根烟。手机震了,我媳妇发来的语音,点开就是她那一嗓子——“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三秒的声音,我听了两遍。
这声音听了快十年了。以前觉得平常,今天听着,嗓子眼堵得慌。
我回了个“随便”。她没再回。
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边沿上,开车往回走。路过我妈住的那栋楼,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单元门口停着我媳妇那辆红色电动车。后座上绑着小棉垫,怕小树坐上去凉。棉垫歪了,没扶正。
我把车停路边,熄了火。盯着那个棉垫看了半分钟。
挂挡,走了。没上去。
到家她们娘俩都不在。小树的积木摊了一地,茶几上搁着他喝了一半的酸奶。我从衣柜底下翻出那个旧鞋盒,里头装着我从小到大的照片,我妈给攒的。翻到五岁那张——蓝条纹海魂衫,公园大门口,浓眉大眼,一脸横肉。
手机掏出来,翻到今天幼儿园群里发的照片。生活老师拍了张合照,小树站第一排正中间,笑得眼睛眯成缝。圆脸,单眼皮,小鼻子小嘴,跟他妈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两张照片摆一块儿看了半天。
三个月前,社区诊所门口碰见老郑。退休好几年了,精神头倒好。聊了几句,他说:“明子,你家小树越长越像你媳妇啊。跟你一点不沾。”
笑着说的,我也笑着听的。话轻得跟片树叶子似的,落地没声。
但那片叶子掉我心里了。
后来我开始注意小树的脸。早上叫他起床看他眉毛,晚上哄他睡觉看他下巴。越看越觉得不像。眉毛像他妈,弯弯的,淡。眼睛也像他妈,不大,单眼皮。嘴也像他妈,嘴角往上翘,不笑都像在笑。
像他妈本来没什么。但这孩子跟他姥爷也像。他姥爷年轻时候的照片我看过——小眼睛,圆脸,简直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我脑子就开始转这个弯:你像你姥爷,那你爸呢?你爸的基因哪去了?
现在坐这儿想起来,自己都觉得这逻辑缺德。
把照片收起来。报告从兜里摸出来,犹豫了一下,塞到沙发靠背和扶手之间的缝里。塞完觉得不妥,又抽出来,夹到电视柜底下那摞旧报纸中间。
刚弄好,门开了。小树冲进来喊“爸爸”,鞋也不换。我媳妇跟在后头,两手提着三个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回来得早。”
“活儿少。”
“那正好。帮我把排骨焯了。”
她说完就去切土豆了。刀在案板上咔咔咔地响,匀得像钟表。
我站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从沙发缝里带出来的一只小袜子——小树昨天找不着的那双。把袜子搁茶几上,进了厨房。
02
排骨焯好水,我媳妇把土豆丝下了锅。油锅刺啦一声,葱姜蒜的味蹿得满厨房都是。
“今天下午你去我妈那儿了?”我把声音放得跟随口一问似的。
她手上没停。“嗯。给她带了点排骨过去,顺便把那几件厚衣服翻出来晒晒。”
“我妈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嫌我翻她柜子。说那几件衣服不用晒。我说不晒长霉,她就不吭声了。”
我笑了一声。“她就那样。”
我媳妇没接话。把土豆丝盛出来,又添了把火炒青菜。小树在客厅喊:“妈妈我的棒棒糖呢?”她朝外头回了一嗓子:“吃完饭再吃!”
然后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劲了。”
“你刚才问妈那儿的时候。”
“就问问。不让问?”
她看了我两秒。“让问。你问。”
转身炒菜去了。
那顿饭吃得还凑合。小树在桌上说个不停,说奶奶家那个柜子好难开,拉都拉不动。我媳妇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别瞎动奶奶东西。”小树说:“我没动,我就看看。奶奶说里头有爸爸小时候的衣服。”
我筷子停了一下。“我小时候的衣服我妈还留着?”
“留了好几件。说等你十几岁穿的。我说小树穿得着,她又舍不得了。”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呗。说看看就行,别穿。”
我扒了两口饭。我妈这人攒了一辈子东西,过年给压岁钱比谁都痛快,可一件小二十年的衣服压在柜子底下,跟藏宝贝似的。
以前我老嫌她攒破烂。我媳妇为这事跟我妈闹过两回,说帮她收拾收拾,我妈死活不让。后来我媳妇不提了,我以为这事儿就撂下了。
现在想起来——我也就嘴上嫌,一次没真去帮她收拾过。
吃完饭我去洗碗。我媳妇给小树洗澡。水龙头开着,洗洁精的沫子顺碗边往下淌。客厅传来小树咯咯笑的声音,我媳妇在那屋喊:“别扑腾!水都溅出来了!”
碗洗完,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看电视呢?”
“嗯。咋了?”
“没事。腿好点没?”
那头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我腿没事。”
“淑芬说的。说她给你送排骨去了,说你上下楼费劲。”
我妈哼了一声。“她嘴快。就那两口人的饭,我自己还做不了?”
“她愿意去你就让她去呗。你不省事儿?”
“省什么事。你媳妇一天到晚也不闲着。跑我这儿来,小树谁管?你也不帮着点,光知道加班。”
“我——”
“行了行了。我跟你说,你那个媳妇,多心疼心疼。别光嘴上抹蜜,一点实事不干。”
“我什么时候嘴上抹蜜了。”
“你从小就这样。嘴上有,手上没有。挂了吧,我看电视。”
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灶台擦了,碗洗了。找不到什么可干的,把冰箱门打开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回客厅,我媳妇靠在沙发上,小树趴她腿上,两个人看动画片。她鞋脱在茶几旁边,鞋底磨得厉害,后跟都快平了。
我在旁边坐下来。“明天我接小树吧。”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要加班?”
“不加了。”
“真不加了?”
“不加了。”
“那你五点去幼儿园接。别晚了。”
“嗯。”
她没再说什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过了会儿,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了句:“明天下午妈让我过去帮她清柜子。我说行。”
“清什么柜子?”
“就那些旧东西。她最近不知道怎么想开了,说让我帮着收拾收拾。”
“她以前不是不让人动她东西吗?”
“谁知道呢。可能看我天天去,烦了吧。”
她起身去倒水了。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转开了——我妈那个人,柜子里的东西连我都不让碰。怎么突然就想开了?
电视屏幕上,一只蓝色的卡通兔子正从山坡上滚下来,小树看得哈哈笑。
我把手伸到沙发垫子底下,摸到报告的一角,硬硬的还在。
03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收了工。跟组里小赵说了一声,让他帮我盯报修电话。小赵问去哪儿,我说去我妈那儿看看。
骑电动车过去十分钟。我妈住的那栋楼比我那栋还老,外墙皮掉得东一块西一块,楼道里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上到三楼,门口搁着一双女式布鞋,鞋尖朝里。我媳妇的。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推门进去。
“来了?”我妈坐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把毛豆在剥。我媳妇蹲在靠阳台那个大立柜前头,柜门大敞着,里头的东西全掏出来了,铺了一地。
旧衣服、旧床单、几个铁皮盒子、一摞用皮筋扎着的本子、几个塑料袋包着的毛线团、一个落灰的搪瓷缸子。摊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帮妈收拾柜子。”我媳妇头也没回,手里拎着一件深灰色旧毛衣,翻过来看领口标签,“妈,这个起球起得不行了,扔了吧?”
“那件别扔。”我妈探了探头,“你爸织的。”
我和我媳妇同时愣了一下。
“我爸还会织毛衣?”我脱口而出。
“织得不好。那会儿时兴自己织,你爸跟风学的。织了三件,就剩这一件了。”我妈把剥好的毛豆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放着吧,不占多大地方。”
我媳妇把那件毛衣叠好,搁在旁边一摞“留着”的东西上头。我蹲下来看了看——叠得整整齐齐,按季节分了类,夏天一摞,冬天一摞。旁边还有一摞“送人”的,用绳子捆着,上头贴了一张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我媳妇的字:“洗干净了,都是七八成新,给小赵家闺女穿。”
小赵是我们组里的,家里两个闺女,日子过得精细。我媳妇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的?”我问。
“上个月吧。隔三差五过来弄一点。”她把柜子底下最后几样东西掏出来,拿抹布擦柜板,“妈不让我一次弄完,说慢慢来,不着急。”
我妈在沙发上哼了一声。“我那是怕你累着。你倒好,天天来。”
“也没天天来。”
“差不多。”
我媳妇笑了一下,没接话。拿抹布把柜子里面擦干净,蹲那儿晾着。我站客厅中间,脚底下踩着一个搪瓷缸子的边。拿起来看了看——白底蓝边,上头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漆掉了好几块。
“这谁的?”我举着缸子问。
我妈瞟了一眼。“你爸的。那会儿厂里发的。”
“还留着呢?”
“你爸的东西就剩几样了。这个缸子,那件毛衣,还有一个旧手表。别的都没了。”
我把缸子放回去。蹲下来帮着把“留着”的东西往柜子里码。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她叠好的衣服递过来。我接过来往里放。
“你放得不对。”她把我刚放进去的一摞抽出来,重新码了一遍,“按颜色深浅放。深的下头,浅的上头。拿的时候好找。”
“还分颜色?”
“分。妈喜欢。”
我妈在旁边来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了。”
“您上回找那件藏青色外套,翻了半天没找着。按颜色放,一眼就看见了。”
我妈没吭声。
我蹲在那儿,看她把一摞衣服码得跟书似的,棱角分明。她干活快,但不毛躁。擦柜子的时候连合页都拿湿布过了一遍,擦完拿干布再抹一回。我妈在旁边看着,嘴上不说话,手里剥毛豆的速度倒是慢下来了,眼睛时不时往柜子这边瞟。
收拾到一半,我妈站起来说去烧水。我媳妇说我去吧。我妈摆摆手:“你弄你的。我活动活动。”进了厨房。
厨房门一关,我媳妇低声说了句:“你妈这两天心情好。别惹她。”
“我惹她干什么。”
“你那张嘴。少说两句。”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件旧衬衣,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媳妇从我手里抽走,叠了一下,搁到“留着”那摞上头。
“这个留着干嘛?”我问了一句。
“你妈不让扔。说料子好。我摸着也是,纯棉的,现在不好买。”
“那也不能什么都留啊。”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挑刺的?”
“帮忙的。”
“那就别废话。”
我闭了嘴。
收拾到快五点,柜子清完了。腾出来的东西装了两个蛇皮袋,一袋“留着”,一袋“送人”。我媳妇把送人的那袋扎好口拖到门后头,说明天带去给小赵媳妇。
我妈从厨房端了三杯茶出来。茉莉花茶,泡得浓,颜色深得像酱油。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
“你就不能等凉了再喝。”我妈拿眼睛剜了我一下。
我媳妇在旁边笑了一声。
我捧着茶杯坐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柜门。原来关不严,得用膝盖顶一下才能合上。我媳妇过去拿手一推,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行了,这柜门能关上了。”她拍了拍手。
我妈看了一眼柜门,又看了一眼我媳妇。“这柜子多少年了,头一回这么利索。”
“早该弄了。您就是不舍得。”
“不舍得的东西多了。你以为我舍得让你这么折腾?”
我媳妇愣了一下。我妈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往厨房走。“行了行了,你俩回去吧。小树该下学了。我这儿不用你们管了。”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妈,那我们先走了。”
“走吧走吧。路上慢点。”
下了楼,我媳妇骑上电动车往幼儿园方向拐,我往小区走。骑出去没多远,她发来一条语音。我靠边停了车,点开听——“你到家先把米饭蒸上。我接了孩子就回。”
我说行。
到家把米淘了下锅,然后坐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两下,看见茶几上搁着我媳妇的外套,她早上出门穿的那件薄夹克,回来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口袋里头露出一截白纸。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一张折叠的便条纸,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圆珠笔:
“淑芬,下回别带东西来了。人来就行。你也不容易。”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跟我媳妇的笔迹:“知道了妈。您别操心。”
我把便条折回去,原样塞进她外套口袋。
然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一点没看进去。
04
那天晚上我主动洗了碗。
我媳妇愣了一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洗个碗怎么了。”
“不怎么。你洗你洗。”她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去给小树检查明天要带的彩纸和胶棒了。
我站水池跟前,把碗一只一只过水,抹布转一圈,搁沥水架上。水是温的,洗洁精的沫子在手底下滑溜溜的。
洗到第四个碗的时候我停了一手。
白底蓝边的老式碗,碗口磕了一个豁,小拇指甲盖那么大。碗底粘着一小条透明胶带,上头的字让水泡模糊了,凑近了看——“李桂芳”。
我妈的名字。
我把碗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这样的碗我家橱柜里应该还有几个。以前吃饭端到跟前就用,吃完了洗了放回去,谁看碗底啊。
我媳妇从卧室探出头来。“洗完了没?小树要睡觉了。”
“快了。”
把那个碗搁沥水架上,接着洗剩下的。洗完碗又擦了灶台。擦完灶台擦抽油烟机。擦完抽油烟机擦冰箱门。我媳妇出来倒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抹布。
“你怎么还擦上冰箱了?”
“顺手。”
“那冰箱上头你也顺手擦擦?”
我没吭声,搬了个凳子,把冰箱顶上也擦了。
我媳妇靠厨房门框上看我。“魏建明。”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那你抽什么风。”
“我擦个冰箱就抽风了?”
“你没事不擦冰箱。”
我从凳子上下来,把抹布洗了拧干挂好。“以后没事也擦。”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端着水杯回卧室了。
我站厨房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妈,那个碗——白底蓝边的,上头贴你名字的——是不是你给淑芬的?”
那头安静了两秒。“……她拿回去了?我说不要她非拿。”
“她拿了几个?”
“就拿了几个觉着好看的。我说那碗都磕了边了,你拿回去干什么。她说搁家里吃饭用。我说你不嫌磕碜?她说磕了个边又不耽误盛饭。”
我靠在灶台边上,头顶灯管嗡嗡响了一声。
“妈,你那些旧东西不想扔就别扔。别因为淑芬天天去,你就不好意思——”
“你打住。”我妈打断我,“我什么时候不好意思了。你媳妇帮我收拾屋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倒是你——淑芬前两天问我,说你是不是在外头遇上什么难处了。我说我看他挺好的啊。她说他最近老不对劲,晚上翻来覆去不睡觉,白天回来也不怎么说话。”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你到底怎么了?”我妈问。
“没怎么。单位事多,累的。”
“累的你回家不睡觉翻来覆去干什么?”
“行了。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我就一句话——你可别做什么对不起淑芬的事。你妈活了快七十年,什么人看不出来。你媳妇是好人。”
“我知道。”
“知道就好。挂了吧。明天还来不来?淑芬说帮我把阳台那堆东西也清了。”
“来。”
挂了电话,站厨房里。头顶灯管又嗡了一声。
客厅那头传来我媳妇的声音:“你跟谁说话呢?”
“我妈。”
“她说什么了?”
我顿了一下。“说明天让我也过去帮忙收拾阳台。”
“你去干嘛。你又不会收拾。”
“不会就学。”
她没再接话。过了几秒,传来她关床头灯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她早。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她还在睡,背对着我,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白的,我头一回注意到。
我翻了个身,没再睡着。
05
我到的时候,我妈已经把阳台上的东西搬了一部分到客厅地上。
阳台不大,堆的东西不少。旧花盆、旧报纸、旧纸箱、一捆一捆的塑料袋、一个锈了的铁架子。我媳妇蹲阳台上往外递,我妈在旁边分类,嘴里念叨“这个留着”“这个不要了”。
“来了就干活。”我妈抬了抬下巴,“把那个铁架子搬下去,楼下收废品的——”
“妈,”我媳妇打断她,“铁架子别扔。拿楼底下老陈家,他上回说想找个架子放花。”
我妈想了想。“那行。你搬下去吧。”
我把铁架子扛下楼,搁老陈家门口。回来的时候我媳妇正从纸箱里往外掏东西。掏出一件小孩子的蓝条纹上衣,举起来看了看。
“妈,这件还挺好的。”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明子小时候的。那会儿兴穿这个。”她接过去抖了抖,领口有点松,但整体还板正,“留着给小树穿。买新的穿不了几天就小了。”
我媳妇把衣服叠好搁一边,又接着翻。
我蹲旁边看着那堆东西。翻到最底下有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铁皮盒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摞旧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翻了翻——全是我小时候的,光屁股的、穿开裆裤的、站公园门口的、过年穿新棉袄的。
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我妈抱着我,站在一个旧式照相馆布景前头。照片背面有圆珠笔写的字:“明子百天,一九八六年。”
看了半天。照片里那个小孩胖墩墩的,浓眉大眼,一看就是我。我现在的眉毛、鼻子、下巴,跟照片上一模一样。我儿子小树跟我百天时候,怎么看怎么不像。
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张。我爸抱着我,我大概五六岁,穿着那件蓝条纹上衣。我爸瘦高个,方脸,浓眉。我长得像我爸。
两张照片摆一起。小时候的我,现在的我,中间隔了三十多年,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同一个人。
那我心里那股劲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我盯着照片,脑子里翻来翻去。
我妈在边上看见了,伸手从我手里把照片拿过去看了一眼。“这张啊。你爸那会儿还年轻呢,头发黑亮黑亮的。”
她坐椅子上,把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翻回去。过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爸那时候也问过我。”
“问什么?”
“问你长得像谁啊。他说人家孩子都跟爸一个模子,你怎么不像他。”我妈笑了一下,“你那时候长得像你姥爷。小眼睛,圆脸,瘦巴巴的。你爸嘴上不说,心里犯嘀咕。有一回喝了酒,还问我是不是抱错了。”
我愣在那儿。“然后呢?”
“然后什么。我说你少喝点酒什么都有了。你越长越像我姥爷,后来越来越像你爸。到上中学,个子一窜,脸一长开,人家都说是你爸的翻版。”她看了我一眼,“你爸后来再没提过这茬。”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两张照片。我妈把照片抽走,搁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
“你这两天不对劲,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妈说,“你打小就这样。心里搁了事,嘴上憋着不说,脸上挂相。你媳妇看不出来?我也看不出来?”
“妈——”
“你先别说。你听我说。”她把铁皮盒子放到“留着”那堆里,“你媳妇这个人,不爱表功。做了十分的事,你连一分都听不着。你别觉得她好糊弄。她心里有数,只是不摊给你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前天我上菜市场,差点在门口摔了。你媳妇一把给我拽住了。那胳膊,看着细,全是劲。”我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你要是干了什么混账事,你妈第一个不答应。你要是自己瞎琢磨琢磨出毛病来了,趁早自己想明白。”
说完她往厨房走,丢下一句:“行了。把那堆报纸搬下去。别净蹲着。”
我把报纸拖到门口。路过我媳妇刚才蹲的位置,她人已经不在了。阳台上传来她搬花盆的声音。
我拖报纸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阳台上跟我妈说了句:“妈,这个花盆裂了,我拿回去种葱吧。”
我妈说:“你会种什么葱。”
“试试呗。”
“行吧。别费那劲。”
“不费劲。”
我站门口,抱着一捆旧报纸。外头太阳挺好,楼底下梧桐树叶子让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06
日子还是照常过。
周一早上我六点起的床,比我媳妇还早了半个钟头。把米淘了熬上粥,又煎了四个鸡蛋。小树坐餐桌前头拿筷子戳蛋黄玩,我媳妇在卫生间刷牙,嘴里含着沫子喊:“魏建明你帮小树把书包收一下!”
我把书包收好。彩纸、胶棒、水彩笔,一样不少。拉链拉上,搁门口鞋柜上。
出门的时候我媳妇多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怎么老起这么早?”
“睡不着。”
“是不是单位有事?”
“没有。就是醒得早。”
“那你晚上早点睡。别老刷手机。”
“嗯。”
她骑电动车送小树去幼儿园,我骑电动车去上班。小区门口分岔,她往左我往右。她骑出去几米,回头喊了一嗓子:“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炖豆腐。”
“行。”
上午跑了两个报修单子,一个三号楼的下水道堵了,一个七号楼二单元门禁不好使。都是小活儿。干完回办公室喝了口水,小赵凑过来问我:“明子哥,你那个碗还要不要?”
“什么碗?”
“你媳妇上回给我拿了一袋子旧衣服,里头还裹着两个碗,说你家柜子放不下。我说那碗挺好,她说磕了边。我想着拿回家给猫当食盆。”
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礼拜。怎么了?你要要回去?行,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不用。你留着吧。”
小赵走了之后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跟淑芬的聊天记录。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她想跟我说什么。其实她什么都没说。她从来没说过。她拿碗给人家,是因为家里橱柜真放不下了。她没跟我商量,是因为这种小事不值得商量。
我锁了手机。
晚上回家,我媳妇在厨房炖豆腐。小树趴地上画画,画了一排小人儿手拉手。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给每个小人头上都画了朵花。
“这谁啊?”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奶奶,这是我。”他拿蜡笔点着一个一个给我指,指着最矮的那个说,“这是我。”
我看着那排小人儿,圆脑袋,火柴棍胳膊腿,每个人脸上一朵大红花。
“怎么每个人头上都有花?”
“好看呀。”
我媳妇在厨房听见了,笑了一声。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门框上看着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事。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不行?”
她拿锅铲指了我一下:“你把碗摆上。马上吃饭了。”
我去橱柜拿碗。打开柜门,里头摞着一排碗,白底蓝边的老碗和后来买的骨瓷碗掺在一起,高高低低不太齐整。拿了四个。那个缺口的搁在最上面,缺口朝外。
我把它拿下来,翻了个面,搁在沥水架上。
我媳妇端着豆腐锅出来,看了一眼我摆的碗。“那个缺口的怎么摆前头了?”
“顺手。”
她没说什么,把锅放桌上。坐下来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最近怪怪的。”
“哪儿怪了。”
“你以前不摆碗。”
“摆个碗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是怪。”她说完低下头吃饭了。
小树在旁边叨叨幼儿园的事,说王老师今天教他们折纸,他折了只青蛙,但是蹦不起来。
“爸爸你给它修修。”他从兜里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绿纸青蛙,后腿折短了一截。
我翻过来看了看,给他调了调折角,搁桌上。“行了,再试试。”
小树拿手指头按了一下青蛙屁股。青蛙往前蹦了一小下,歪到一边。
他咯咯笑。
我媳妇喊:“别玩了,洗手去。”
小树跑了。我站起来,拿起那只歪青蛙放进他书包侧兜里。明天带幼儿园,他肯定还得跟老师显摆。
我媳妇端着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关上书包拉链。那只青蛙的后腿还露在外头一截。
那只青蛙的后腿露在外头一截,我没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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