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风一过，整片枫林都轻轻响起来。叶子不是哗啦啦地落，而是一片一片地、慢悠悠地打着旋往下飘，有的落在肩上，有的贴在衣袖，还有的刚好掉进脚边的小溪里，被水带走，转几个弯就不见了。
小径被厚厚的落叶铺着，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一层旧绒毯上。颜色从脚边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深红、橙黄、偶尔夹杂几片还绿着的，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有些晃眼。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地面，风一吹，光斑就跟着叶子一起晃动。空气里全是干燥的木质香和微微发酵的果甜味，吸进去，喉咙都觉得干净。
我顺着溪水走。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偶尔掠过的小鱼。溪岸两边的枫树把影子投在水面上，红的影子被水流拉长、揉碎，又重新聚拢。有时候一片叶子刚好落在水面中央，打一个小小的转，然后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去。我跟着它走了一小段，直到它被一块突出的石头挡住，才继续往前。
走得越深，人声越远。偶尔有鸟从树冠里惊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静谧里显得特别清晰。更多的时候，只有风和叶子在说话。风从高处压下来，叶子就成群地往下跳；风一停，林子又恢复那种被颜色填满的安静。我在一棵老枫树下站住，伸手碰了碰树干。树皮粗糙而温热，上面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
坐下来的时候，才发觉衣服上已经沾了好几片叶子。我把它们一片片摘下来，放在掌心看。有的边缘已经卷起，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掌状。阳光透过叶子，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脉络，像一张被时光画旧的地图。溪水在不远处继续流着，声音不大，却一直在，像有人用很低的声音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天色渐渐偏西。光从金色转成更深的琥珀，林子里的红也跟着沉了几分。我站起身，拍掉衣上的碎叶，顺着原路往回走。回望那条被落叶铺满的小径时，才发现自己刚才走过的地方，已经又被新落下来的叶子轻轻覆盖。
原来秋天从来不是某种固定的风景，而是人在某一刻被颜色和声音同时包裹时，心里忽然生出的那一点安静与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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