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评价中国深圳：环境很好，街道干净，不过一点比不上美国

美国人评价中国深圳：环境很好，街道干净，不过一点比不上美国

我是老侯，侯德明，山东菏泽人，在深圳打了十二年工，早先在龙华那边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后来学了电工证，跳出来给人装空调、修电路、接水电，一个月挣个万把块。我媳妇在福田一家家政公司做保洁，闺女在龙华上小学。日子不算宽裕，可搁深圳这地方，能站住脚就不赖了。今儿不说别人，说说我工地上认识的一个美国人，叫杰克，跟我一块儿装过半年空调外机，他那张嘴，夸深圳的时候夸到天上，可临了总爱接一句“不过有一点比不上美国”。

头一回听他说这话，是去年夏天。

那天热得要命，三十八度，我跟杰克给一个小区装空调外机。他爬梯子，我递工具，俩人汗淌得跟水浇的似的。歇气的时候坐树荫底下喝水，他瞅着马路对面那排榕树，说“侯，你们深圳真干净”。我说那可不，环卫工人一天扫好几遍。他说“比纽约干净多了，我在纽约住的时候，地铁里头一股尿骚味，街上垃圾堆成山。深圳这地方，我走了好几个区，没瞅见几片纸屑”。我说你甭光瞅主路，你钻城中村瞅瞅，窄巷子里也有脏的地方。他说“那也比我们那儿强”。

后来混熟了，他夸深圳夸得更勤。夸绿化好，说满大街都是树，榕树、木棉、凤凰木，开花的季节跟画似的。夸公园多，说莲花山、笔架山、大沙河，周末他带孩子去放风筝，一分钱不花。夸外卖快，说在纽约叫个披萨等四十分钟，在深圳点个肠粉十五分钟就到，骑手小哥上楼的时候粉还烫嘴。夸地铁新，说深圳地铁比他老家波士顿的地铁干净十个来回，波士顿那地铁跑起来咣当咣当响，跟要散架似的。夸治安好，说他有一回半夜三点从酒吧出来，手机落共享单车车筐里了，走了半条街想起来，跑回去一看，手机还在，旁边坐着个保安冲他乐，说“先生你东西落了”。

我听着心里头挺受用。深圳这地方，我来了十二年，亲眼看着它一天一个样。我刚来那会儿，龙华那边还是荒地，如今高楼一栋挨一栋。地铁从三条线修到十几条，公园从几个修到一千多个。搁谁谁不说好？

可杰克每回夸完了，总要接一句：“不过有一点，深圳比不上美国。”

头一回听这话，我问他哪一点。他想了想，说“人跟人之间那个距离”。我说啥意思？他说“在深圳，我走在街上，人挨人，挤地铁人贴人，电梯里人挤人，可谁跟谁都不说话。我在美国，走在街上，陌生人冲你笑，问你今天咋样，搭电梯也得唠两句天气”。

我听完乐了。我说杰克，你说的那个“笑”，搁俺们这儿叫“面子活儿”。你们美国人冲陌生人笑，笑完了扭头就忘，跟没笑过一样。俺们这儿不兴冲陌生人笑，可你要是真遇上事了，邻居能把你家门敲破。我说我住那栋楼，楼下张姐包了饺子，挨家挨户送一碗；对面老李出差，把钥匙搁我这儿，让我帮着浇花；楼上小两口吵架，整栋楼的老太太轮着去劝。你们美国邻居，住对门十年不知道对方姓啥，你跟我提这个？

杰克不吭声了，想了半天，说“那倒是，我纽约那公寓，住对门那老头，我搬走那天才知道他叫比尔”。

后来我又琢磨他这个“比不上”，越想越觉着他说的不全是坏话，也不全是好话。

第二回他说“比不上美国”，是因为一趟看病。

去年秋天他腰不行了，搬空调闪着了，疼得直不起身。我陪他去北大深圳医院挂号，他拿的是美国护照，挂国际门诊，挂号费两百。他瞅着挂号单说“两百块？我在美国挂个急诊，等六个钟头，最后账单寄过来两千美金”。我说你甭急，后头还有检查呢。拍了个片子，做了个理疗，拿了点药，统共花了八百多。他拿着缴费单，愣了半天，说“侯，这要在美国，没保险的话得两千美金”。我说那你觉着深圳好？他说“深圳便宜，可美国快”。我说咋快了？他说“在美国，你要是真急病，打911，救护车十分钟到，拉到医院直接进抢救室。深圳这边，我听说打120有时候得等半天，路上还堵车”。

这话我信。深圳车多，堵起来真要命。有一回我媳妇半夜肚子疼，我打120，等了二十多分钟才到，路上又堵了十几分钟，到医院我媳妇脸都白了。这搁美国，救护车呜哇呜哇闯红灯，确实快。可话说回来，美国那救护车，上去一趟一千美金起步，你叫得起？我媳妇那回救护车加急诊，统共花了三百多，医保报了一半。杰克听我说完，嘿嘿笑，说“那倒是，美国的快是拿钱堆出来的”。

第三回他说“比不上美国”，是因为孩子上学。

杰克俩孩子，大的八岁，小的五岁，在深圳一所国际学校上学，一年学费二十多万。他跟我说“侯，我这学费搁美国能上私立了，在深圳只能上国际学校，还挤不进去”。我说那你咋不让孩子上公立？他说“公立学校中文授课，我孩子听不懂”。我说那你送回美国上？他说“回美国上公立，免费，可我们两口子都在深圳上班，谁管孩子”。

这事儿掰扯不清。深圳公立学校便宜，一学期几百块，可只收中国籍。国际学校贵，可教英文。美国公立学校免费，可你得住那片区，房价贵得离谱。杰克算了半天账，说“在深圳养孩子贵，在美国养孩子也贵，贵的地方不一样”。我说那你到底觉着哪儿好？他说“深圳挣钱多，美国花钱少，两头占不着”。

最后一回他说“比不上美国”，是今年开春，他合同到期要回国了。

那天他请我喝酒，在龙华一家烧烤摊，俩人要了五十串羊肉串、十串腰子、一箱啤酒。喝到半酣，他说“侯，我在深圳待了三年，说实话，我不想走”。我说那你甭走。他说“签证到期了，续不上”。我说那你回美国干啥？他说“回纽约，还干空调，一年挣个五六万美金”。我说那不比深圳多？他说“多啥，纽约房租一个月两千五，税交三成，剩不了几个钱。深圳这边我一个月挣两万多人民币，房租三千，吃饭两千，还能攒下点”。

我说那你到底觉着深圳哪儿比不上美国？他端着酒杯想了半天，说“侯，我在深圳三年，啥都好，环境好、街道干净、治安好、看病便宜、外卖快、地铁新。可有一点，我搁这儿永远是外国人。我去办居住证，人家让我填表，填完了等俩月。我去银行开户，人家让我拿护照、拿签证、拿租房合同、拿工作证明，跑三趟才办成。我在美国，去银行开户，拿个驾照，十分钟办完。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去美国也麻烦，可我在深圳这三年，总觉着自个儿是个客，不是主”。

这话我听完，没接上。他说得对，也不全对。深圳这地方，外地人多，谁来了都是客，可住久了，客也成了半个主。俺们村刘老栓他闺女，湖南来的，在深圳住了二十年，如今一口深圳腔，回湖南老家人家说她“你深圳来的吧”。杰克住了三年，短了点，可他要住十年，兴许就不这么想了。

我把他送到宝安机场，他拎着俩大箱子，回头跟我说“侯，我回去攒两年钱，兴许还回来”。我说你回来干啥？他说“回来吃肠粉，纽约那肠粉不正宗”。我说你拉倒吧，你回来是为了肠粉？他嘿嘿笑，说“也为了羊肉串”。

他走了以后，我骑电动车回龙华，路过深南大道，两旁榕树绿油油的，凤凰木开着红花，环卫工人正拿水枪冲人行道。我骑到路口等红灯，旁边一个送外卖的小哥也在等，头盔底下汗淌得跟水似的。绿灯一亮，他嗖一下蹿出去了，我也拧了电门跟上去。风刮在脸上，热烘烘的，可我心里头挺踏实。

杰克说得对，深圳有比不上美国的地方。可他也说了，深圳有深圳的好。他在深圳三年，瞅见了干净、方便、便宜、安全，也瞅见了自个儿是个客。可他没瞅见的是，这地方搁俺们中国人眼里头，也是客变主的地方。我头一回来深圳，也是个客，住城中村，挤公交，不敢跟人说话。住了十二年，如今楼下卖菜的大姐认识我，修电动车的师傅认识我，闺女学校的老师认识我。我不是客了，我是这地方半个主。

杰克回纽约以后，给我发过两回微信。头一回说“侯，纽约地铁真脏”。第二回说“侯，我攒够钱了，明年去深圳看你”。我说你来，我请你吃肠粉。

他回了个笑脸，说“不过有一点，深圳比不上美国”。我说你拉倒吧，你回来再说。

你看，人就是这么回事。你搁一个地方住久了，好的赖的都瞅见了，可你搁心里头，总得留一杆秤。那秤往哪头偏，看你搁哪儿搁得舒坦。杰克那秤，兴许还搁纽约那头偏着，可他那嘴，老惦记着深圳的肠粉。这就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