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11日,距离广汇汽车触及退市条件,只剩下四个交易日。
这一天,新疆广汇集团与另一家新疆企业签署了一份框架协议,准备转让广汇汽车24.5%的股份。为此,对方还先付了1亿元意向金。
广汇集团的实控人,正是新疆首富孙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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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他花了约115亿港元,买下国内最大的宝马经销商宝信汽车75%的股份。
大举收编豪华品牌门店之后,广汇汽车的的营业点一度扩张至七百多家。
八年过去,这个曾经到处收购同行的汽车集团,却不得不把核心上市公司的控制权假手他人。
然而,这笔已经收到意向金的交易最终未能完成。
几天之后,广汇汽车触及强制退市条件并最终退市。而孙广信当年买来的宝信汽车,后来也未能保住香港的上市地位。
一
2015年12月,广汇汽车刚完成借壳上市不久,就向香港上市公司宝信汽车发出部分现金收购要约,每股出价5.99港元。
宝信是当时国内最大的宝马经销商,也是最大的捷豹路虎经销商之一。
在传统的汽车流通网络中,直接收购一家成熟的经销商,是获取主机厂授权、核心城市网点和本地客户基盘最直接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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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上交所就这笔巨额收购的资金来源发出问询。
广汇汽车在回复中列出了一组财务安排:截至当年9月底,公司账面有161.52亿元货币资金,金融机构授信总额522.80亿元,尚未使用额度为263.22亿元。
除此之外,孙广信还用个人信用,为收购融资提供必要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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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广汇汽车是中国最大的汽车经销商集团,宝信汽车是宝马全球最大的汽车经销商集团。并购之后的“广信汽车”,正好凑成了孙广信的名字。
2016年6月,交易落定。广汇汽车支付约114.92亿港元现金,占股75%。
广汇的大本营在西北、西南、华北,经济最发达的长三角、珠三角,它的门店数量和品牌质量都不够强。
宝信起家于上海,门店集中在长三角经济发达城市 —— 上海、杭州、南京、苏州这些地方,正是中国豪华车消费最旺盛的区域。
收购宝信,一把广汇的销售网络推进了中国最富庶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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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广汇汽车在全国各地收购了167家4S店,新建25家。至2016年底,其在全国28个省级行政区拥有了733个营业网点,其中674家是4S店。
在这个覆盖全国的网络之上,广汇汽车当年卖出了82.49万辆新车。依靠集团融资与不断买入成熟门店,孙广信将广汇汽车推向了行业规模的高点。
广汇并购宝信的另外一个大收获是:广信汽车将坐拥A股(广汇汽车)、H股(宝信汽车)两大上市公司。
难怪有国内经销商老板感慨:"广汇已经不是在跟我们一个量级上竞争了,它是在跟全世界的经销商比规模。"
巅峰时刻,孙广信确实风光无两。
二
收购宝信之后,广汇的规模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在汽车版图迅速膨胀的同时,孙广信也在引入了外部资金。
2018年9月,恒大出资144.9亿元进入广汇集团。通过购买原有股东股份和向集团增资,恒大取得了广汇集团40.964%的股权,成为第二大股东。
广汇集团借此获得了78.1亿元的新增资本。
对于同时经营汽车、能源、物流等多个产业的广汇体系而言,这笔投资扩大了其可调动的资金规模,而孙广信依然维持着对集团的实际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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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子虽大,利润薄如纸却是残酷真相。2018年广汇汽车营收1661.73亿元,但净利润却只有29亿元。
也就是说,卖100块钱的车,只赚1块7毛5。这个利润率,堪比刀锋。
这1.75%的净利率里,还包含了汽车金融、保险返佣、售后维修等高毛利业务的贡献。
如果单看新车销售,广汇旗下的4S店其实是平进平出甚至亏损的。
薄利,本来是经销商行业的常态。但薄利加上高杠杆,就变成了一件危险的事 —— 因为利润薄,抗风险能力就弱;因为杠杆高,利息支出就重。
一旦车市增速放缓,销量下滑,利润就会被利息和减值吃掉。
2018 年,中国汽车市场出现了28年来的首次负增长。整个行业的销量增速从之前的两位数,一下子降到了负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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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于靠规模和杠杆驱动的广汇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在新车毛利为负的大环境下,卖车不是因为赚钱,而是因为不卖亏得更多——门店租金、人员工资、厂家任务,这些固定成本不会因为你不卖车就消失。
那经销商靠什么活?
靠售后维修、保险返佣、汽车金融手续费、二手车业务。这些后市场业务,成了经销商集团最后的利润来源。但这些业务的体量,远远填不上新车销售的窟窿。
连续三年广汇的营收基本维持,2018年营收1661亿,2019年营收约1670亿,2020 年营收约1584亿。营收没怎么跌,利润却直接腰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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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之下,暗流早已四处涌动。
2023年,广汇汽车卖出59.57万辆新车,营业收入接近1380亿元,但归母净利润仅有3.92亿元。在重资产运转的消耗下,不得不在当年关闭了50家盈利能力较低的门店,并对17家门店进行了品牌转换。
不仅门店资产在调整,融资安排也在继续。基于股权的动作,在当时广汇体系内已经极为普遍。
截至2024年6月底,广汇集团持有广汇汽车约32.46%的股份,其中超过七成处于质押状态。
当时间进入2024年夏天,广汇集团准备向外转让这些汽车股份时,高比例的股权质押,就成了必须首先处理的现实权利限制。
三
2024年6月20日,广汇汽车的股价跌破面值,收于0.98元。
按照上交所规定,连续20个交易日收盘价低于1元,将触及强制退市条件。
在6月份,广汇集团实施了增持,截至6月19日累计买入约4171万股,耗资约5099万元。6月20日当天,集团又继续增持了部分股份。
可这些增持未能阻挡股价继续下挫。
7月10日,广汇汽车首次公告称控股股东正在筹划控制权变更——广汇集团拟将广汇汽车24.5%的股份(约20.31亿股)转让给金正科技。
第二天,广汇汽车股价已经连续16个交易日收盘价低于1元。广汇集团与新疆金正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正式签署框架协议,并收到了金正科技1个亿的意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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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协议的设计极为紧迫,但带着很强烈的保壳意味。
消息投入同一剂强心针。广汇汽车连续两个交易日涨停,股价冲到0.96 元;距离1元的保壳线,却还是差了4分钱。
由于广汇集团在6月20日刚刚实施过增持,受法定转让期限约束,双方只能将股份的可转让日期安排在半年后的12月19日之后。
然而广汇汽车距离触及退市条件只剩几天时间。
为了跨越这个时间差,协议特别约定:只要金正科技支付的款项累计达到5.4亿元,广汇集团必须在10日内,将这24.5%拟转让股份对应的全部表决权委托给对方。
广汇集团甚至在合同中写明,不再通过其他方式谋求取得上市公司的控制权及相关重大管理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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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 4 分钱,孙广信把最后的家底——控股权,都押上了牌桌。
随后的几个交易日,股价始终未能重新站上1元及格线。
2024年7月16日下午三点,上交所收盘。广汇汽车的股价定格在0.87元。
这个数字,意味着它已经连续19个交易日收盘价低于1元。
按照 A 股的规则,连续20个交易日低于1元就要面值退市——也就是说,哪怕第二天涨停,它也回不到1元以上了。
广汇汽车,提前锁定了退市。
8月28日,广汇汽车及其可转换公司债券正式从上交所摘牌。
四
广汇汽车退出A股后,那份旨在转移控制权的框架协议并没有继续推进。
广汇集团没有交出汽车公司的控制权,孙广信依然是广汇汽车的实际控制人,只是不再拥有A股上市地位。
而在香港市场,另一场退市也在发生。
广汇宝信自2025年4月停牌后,始终未能在规定期限内解决审计修订意见并满足复牌指引。
2026年11月4日,广汇汽车发布公告,港交所决定于11月9日上午9时正式取消广汇宝信的上市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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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汇汽车依然持有广汇宝信68.56%的股份。却同样失去了另一家上市平台。
作为曾经全国最大的汽车经销商,广汇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人说是因为行业竞争加剧,各大车企为抢夺市场份额大打价格战。有人说广汇吃透合资汽车红利期,在新能源时代“举步维艰”。
贵为“新疆首富”,孙广信能做成这么大家业,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除了关店、砍成本之外,广汇早在2023年,就提出"一轴两翼"战略—— 以汽车经销商根基业务为" 轴 ",以"新能源汽车"和"二手车"为" 两翼 "。
到2023年底,它与20多个新能源品牌建立了联系——名单里有赛力斯(AITO问界)、阿维塔、岚图、猛士、长城欧拉、哈弗新能源、小鹏、奇瑞 iCAR、星途星纪元、奇瑞风云、吉利银河、长安深蓝、路特斯。
结果方向是对的,但体量太小。广汇的新能源盘子,没有撑起一家千亿公司的转型。
再看二手车这一翼。
2023 年上半年,广汇累计实现二手车交易5.55 万台。它依托全国 735 家网点的车源优势,重点做置换和收购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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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车出口,是2023年国家政策鼓励的方向,也是经销商高毛利业务的新增长点。广汇抓这个机遇,抓得很准。
但同样的问题:太小。
与此同时,整个行业的变化比广汇转型的速度更快。
新势力坚持直营,不给经销商留中间环节;价格战越打越烈,新车毛利被压到接近零。
三年自救,广汇做对了一切,却还是输掉了这场与下坠的时间赛跑。
"两翼" 已经长出来了,但还只是两片小小的羽翼,带不动这具沉重的身躯。自救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下坠的速度。
一家公司小的时候,出了问题,砍掉一半成本、关掉一半店,就能活。
可当它变成一家735家店、5万人、750亿负债的庞然大物时,它能砍的、能省的、能卖的,相对于它的问题总量,都只是零头。
这就是 "大而不能倒" 的反面——"大而不能救"。
没有谁能抵挡大势所趋,没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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