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牦牛奶的“东进”之路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徐梦倩 摄影 记者 闫拥洲

　　通讯员 应高飞 柳 康

　　草原·镜头

　　10月中旬的若尔盖草原，天刚蒙蒙亮，海拔3500米的空气薄而清冽，吸一口，肺里带着草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凉意。

　　远处，黄河九曲第一湾的方向，天际线被朝霞染成一条金红色的细线，贴着草原的边缘慢慢亮起来。

　　近处，一头黑色牦牛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两团白雾。达扎寺镇岭嘎村牧民德科蹲在牛栏旁，双手熟练地挤着奶，鲜奶“啪嗒啪嗒”落进铝桶里，溅起细小的奶花。

　　桶里的奶越积越多，表面浮着一层微微泛黄的奶皮——这是牦牛奶特有的浓稠，和普通牛奶明显不同。

　　德科站起身，把奶桶提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把桶搬上摩托车后斗，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车轮碾过碎石路，扬起一小片尘土，朝着村口的奶站驶去。

　　这片草原上的牦牛奶，即将踏上一段2000多公里的旅程，最终出现在嘉兴月河老街的货架上。

　　180公里的“奶路”

　　若尔盖有奶，缺的是“厂”。

　　牧民家的牦牛，吃的是草，喝的是雪山水，不喂一颗饲料。牦牛奶的营养价值极高——每100毫升牦牛奶中蛋白质含量普遍在3.6克以上，而普通牛奶多在3克上下。因为金贵，这口奶不便宜：1公斤原奶的收购价要17元到19元，是黄牛奶的五六倍。

　　即便如此，只要东西好，并不缺愿意购买的人。

　　真正困扰牧民的，是当地一直缺少一座像样的乳品加工厂。以往，鲜奶除了自家喝，只能简单做成酥油、奶渣在当地零散售卖，优质的营养换不来对等的价钱，好资源白白搁在草原上。

　　南湖区注意到这样的现状，由此发起了“寻厂”。

　　负责牵头跑腿的徐学祥，做中西部特色农产品经营已有14年，四川、青海、新疆的好东西，他都往嘉兴倒腾过。为了给牦牛奶找个合格的“下家”，他花了一年半时间，跑了五六趟，才在180公里外的甘南寻到一家乳品厂。

　　“太远不行，鲜奶运输有严格温控，耽搁不得，时间就是这口奶的命。”他介绍。

　　牛奶娇贵，装桶运输根本行不通，温度、时限都是硬杠杠。怎么收？若尔盖牧区在村里设置奶站：一个村几十户人家，你家交5公斤、他家交10公斤，鲜奶在奶站集中，再由专业冷链车直送工厂。

　　在岭嘎村，德科的一天，是从凌晨四五点挤奶开始的。挤完奶，他在帐篷里把奶烧开，分离出酥油和奶渣——酥油用水清洗出来，凝成一块块固体清油。家里130多头牦牛中，母牛有50头，一头大约产出0.25公斤酥油，算下来就是12.5公斤；1公斤卖80多元，送到奶站，现金当场结清。

　　怎么加工？若尔盖出原料，浙江企业出标准、出品牌、出市场——把西部的原料，做成符合东部市场口味的成品。眼下工厂设备已经启动，首批纯牛奶即将投产，产品将同时在“共富超市”和诗画若尔盖藏文化体验馆上架。

　　奶路通了，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把它端上江南人的餐桌。

　　一条链上的双向奔赴

　　要卖牦牛奶的这家店，开了有些年头了。

　　2018年11月，诗画若尔盖藏文化体验馆落子嘉兴月河历史街区。

　　这些年，它的身份一直是“展示馆”：唐卡、藏香、青稞酒、牦牛肉干摆得满满当当，游客看着新鲜，真下手买的却不多。

　　东西是好东西，可隔着货架，总少了几分烟火气。

　　今年上半年，徐学祥接手运营，首先让一楼“活”了起来——白墙黑瓦的江南巷陌里，藏式挂毯配着热气腾腾的羊肉香，生意好时，五张桌子一天要翻台四五次。

　　这一次，围绕新一轮结对帮扶的要求，响应省、市消费帮扶提档升级的部署，店里又做了一轮改造提升，业态从“单纯展示”往“场景消费”走。

　　如今再进店，光景大不一样。

　　主打产品备足了货，牦牛肉干、牦牛奶粉、菜籽油摆满货架，包装上都印着“若尔盖原产地”，看中了现场就能买走；10月下旬，鲜切的羊肉卷、牛肉卷也已到货，想涮火锅，称好分量就能拎回家。

　　徐学祥随手撕下一片牦牛肉干：“正儿八经的牦牛肉干，越嚼越有劲。3公斤鲜肉才出1公斤牛肉干。”

　　二楼的房间也没闲着，若尔盖的手工艺品正陆续往里摆——羊毛制品、藏族饰品，让游客买吃食之余，也能把草原的风情捎回家。

　　看得见，更要买得着。这家老店的账，越算越活。9月份，店里的销售额有50万元左右。

　　好产品要出山，最难的一关在山路。

　　若尔盖到嘉兴南湖，2000多公里，车程30多个小时，其中若尔盖到成都要走330公里山路，货车要开十几个小时。

　　“平时加5000元钱都不愿意跑。”徐学祥说。有一次他算了一笔账：若尔盖的牛肉运到嘉兴，光运输费就达到36元1公斤；80元1公斤的牛肉，到手里变成116元1公斤。“不是东西贵，是路远。正因为难，才更要把这条路走通。”徐学祥说，为了把货带过来，他就亲自开车去拉，一车牛肉加上200桶牦牛奶，路上跑30多个小时。

　　货，好不容易拉过来了。可到了江南，卖给谁？

　　过去，若尔盖的产品主要靠单位团购消化——机关、企事业单位的食堂、工会福利，是一条稳定的“老路”。可单靠“单位捧场”，帮扶终究是单向的。

　　眼下，这条路正在变宽：南湖区“共富超市”上架、体验馆现场购、产品进学校……面向的不再只是行政事业单位，而是千千万万的普通消费者。

　　“单纯帮扶的旧模式，正被互利共赢的新逻辑取代，若尔盖出资源，浙江出标准、出品牌、出市场，拿出各自的优势，共富共赢。”南湖区发改局相关负责人表示。

　　作为全国十大牧业县之一，若尔盖去年存栏牦牛46万余头、藏绵羊29万余只，好东西不缺，缺的正是这条链。

　　这条链，通过对口帮扶工作路径，逐渐盘出了名堂：南湖区的消费帮扶已带动若尔盖90余个村的群众实现增收；2021年以来，两地通过直播、团购、邮政帮销等方式，助力若尔盖县销售农特产品超千万元；平均每年经购销专线销往嘉兴地区的牛羊肉超200万元，相关企业陆续入选全省消费帮扶企业名录。

　　更可贵的变化，发生在牧民心里。过去，牧民把牛羊当成“不动产”，卖了酥油只认现金；如今，奶站的钱当场结清，购销专线的货款打进账户，10分钟到账——牧民看着到手的钱，头一回觉得“做生意原来这么灵光”。

　　一头连着草原的产业，一头连着江南的餐桌，这条链，把两地越拴越紧。

　　它的意义不止于一杯奶本身——让产业链真正留在草原，让好产品稳稳端上江南餐桌，让两地携手共富。这，或许是东西部协作进入常态化帮扶阶段，最有分量的打开方式。

　　记者感言

　　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反复想起徐学祥说的一句话：“不是东西贵，是路远。”

　　这句话朴素，可越琢磨越有味道。2000多公里，30多个小时的车程，36元1公斤的运费——这些数字背后，是消费帮扶的参与者们一趟一趟地跑、一桶一桶地拉，一步一个脚印把路蹚出来的故事。

　　可再难走的路，也只是把货送到了门口；真正难的，是让货卖得动、卖得好。

　　现在，这条路终于“通”了。三十年，东西部协作走到今天，早已不是简单的“给”与“拿”。真正的帮扶，是让草原上的一口好奶，变成一条走得通的产业；是让牧民手里的奶桶，变成实实在在的进账。链子盘活了，两端的人都站得住。

　　这杯奶是新的。但愿它开的路，能一直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