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深处的愉群翁

秋雨是绵密的，一丝一丝地织着，把整个下午都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我坐在窗前翻找那些旧资料，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老友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各自的沧桑与温热。

一个半个下午的时光，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溜走了。等我抬起头来时，暮色已经爬上了窗台，而我，竟在这几个钟头里，穿越了愉群翁整整半个世纪的旧时光。

愉群翁中学要成立一个展览馆，负责此事的老师嘱我帮忙搜集些资料。我的公众号本就以记录愉群翁往事为主题，这些年零零碎碎地写了不少，如今要翻找起来，倒像是把走过的路又重新走了一遍。

那些陈年旧事，平日里安安静静地卧在硬盘深处，一旦被唤醒，便如同春日融雪，汩汩地淌了出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一直漫到我的心口。

说起愉群翁这个名字，它的根扎得很深，深到乾隆年间的屯田制度里去。愉群翁的维吾尔语本意是“三个十户”。当年平定伊犁之后，朝廷在这里设立十户长制度，屯田落户，最初是三处“十户”的聚落，人们便这样叫开了。

后来音译写成“愉群翁”三个字，汉语又给它附上了一层美好的寓意：各族群众当家做主，日子愉快，做幸福的主人翁。一个地名，竟也像一个人一样，有它的前世今生，有它的乳名与学名，有它在岁月里慢慢长出来的期盼。

而愉群翁乡的各个下属村庄，名字也都来得这般朴素而深远。伊克翁、拜什翁、斯拉木于孜、托乎提圩子……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土地与人群的契约，是地域特色与民族特色在时光里慢慢酿成的蜜。

那些最初的小学，就以村庄的名字命名。学校是村庄的孩子，村庄是学校的襁褓，彼此依偎着，在岁月的长河里一同长大。

可是到了六十年代后期，一阵风刮过来，许多名字都被吹落了。一批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名称，替代了原来的村庄名称和学校名称。

愉群翁乡被称为五一公社，于是红光大队、红光小学，跃进大队、跃进小学，反修大队、反修小学，太阳升大队、太阳升小学，东方红大队、东方红小学……这些名字像一茬新栽的树苗，齐刷刷地立在五一公社的土地上。

一直长到七十年代后期至八十年代初期，愉群翁那些富有地域特色和故事的老地名被逐渐恢复。我翻着那些泛黄的纸张，看着这些名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名字的更迭，像是土地上换了一茬庄稼，原来的种子落了地，新的种子发了芽，可土地还是那片土地，村庄还是那些村庄，人还是那些人。只是叫法变了，像是同一支曲子换了谱子，旋律还是那个旋律，歌词却全然不同了。

最让我唏嘘不已的，是那些老照片。五十多年前的旧影，黑白或者微微泛黄，在我曾读小学的学校门口，许多熟悉又亲切的故人并肩而立。

他们笑着，神情里有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与郑重。合影的时候，大概没人会想到，这一瞬会被定格下来，在半个多世纪后，被一个正在翻找资料的人看见，然后像石子投进水里一样，在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照片上的人，大多数老师都已不在人世了。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们说话时的口吻，他们批改作业时低头的侧影，如今都只留在这些薄薄的纸片上，留在我们这些学生的记忆里。

记忆是个奇怪的东西，它不像照片那样清清楚楚，却能在某个瞬间，突然给你一个温热的气息，让你恍惚觉得，那些人其实从未走远。

而当时七八岁的我们，如今也已经到了暮年。时间是怎么走过的呢？它在孩子长牙的时候走过，在青年赶路的时候走过，在中年人低头系鞋带的时候走过，如今它在老人的镜子里慢慢走，走得很轻，很稳，不疾不徐。

我们这一群人，从照片里那个瘦小的、站在老师身后的孩子，变成了照片外这个翻看着旧影、鼻尖微微发酸的人。岁月真如流水，而且是一条不会回头的流水。

我合上电脑，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暮色里，远处的屋顶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我想象着愉群翁中学展览馆的模样：新刷的墙面，明亮的灯光，玻璃柜里陈列着这些旧照片、旧名册、旧教案本。

会有年轻的孩子们走进去，看着这些他们不熟悉的名字和面孔，发出好奇的感叹。他们大概很难想象，红光小学、跃进小学这些名字，曾经是一整个公社的少年们每天清晨背着书包奔去的地方；他们也很难体会，那些坐在镜头前的老师们，当年是怎样在煤油灯下备课，在土坯房里教孩子们认字。

但这没有关系。时光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地积起来的。我们这一代人记得这些，下一代人记得另一些，再下一代人又会记得别的什么。重要的是，土地上曾经有过这些名字，有过这些人，有过这些学校，有过这些合影。

它们像大地上的一条条细流，汇入更大的河流，最终流进时间的汪洋里，悄无声息，却真实地存在过。

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一圈微光。我想，明天该再去打几个电话，把那些还没确认的信息再核实一遍。

那些老友的声音，虽然带着各自的人生沧桑，可一旦聊起愉群翁的往事，便都变得年轻起来，像是回到了那个叫红光小学或者太阳升小学的院子里，回到了那些简单而滚烫的岁月里。

夜深了，雨意还悬在半空，不肯散去。我推开窗，一丝凉意扑面而来。远处有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是谁在翻看着大地的旧照片，一张一张地亮过去。

在我心里，愉群翁的名字正一个一个地醒来，在时光深处排着队，等着被记录下来，被后来的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