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月仙去世五年了,她丈夫张学松还在为她做两件事:照顾她的家人,还有让她的账号一直被人记着。很多人家里都有这样的习惯:上车之前,老人会把孩子往后排推,说一句“坐后头去,后头安全”。
打车时,司机也常劝乘客别坐副驾。这句话平时大多是对的,后排离车头远,正面撞车的时候能多一点缓冲。
2021年8月9日凌晨,内蒙古阿拉善的一条戈壁公路上,有一位乘客就坐在大家公认安全的后排,也系着安全带,最后却是同车四个人里唯一没能活下来的。她是演“谢大脚”的于月仙,那年5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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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事后陆续公开的细节放在一起看,她的死不是哪一个人一时疏忽造成的,而是几样风险在同一个凌晨碰到了一起。只要其中一样能早一点去掉,结果可能就不一样。
先看警方当时的通报。8月9日凌晨3时27分,郭某龙驾驶小型客车行驶至S228线443公里500米处(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阿拉善右旗境内)发生交通事故,造成该车乘车人于某某死亡,郭某龙及另两名乘车人受伤。
车撞上的是两峰横穿公路的骆驼。第二天,记者到了交警队的停车场,看到事发车辆损毁严重,车辆棚顶被掀开,车头部扭曲变形,车内气囊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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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当时传她解开安全带在睡觉,交警出面否认了:于月仙坐在副驾驶后方位置,车上四人均系安全带。车顶被掀开,问题就出在这儿。
骆驼腿长,身子架得很高,SUV的车头撞上去,先撞断的是腿,几百公斤重的身子接着往前扑,砸向挡风玻璃和车顶。她坐的那款车,公开参数里车高只有一米六左右,车头撞上的是骆驼的腿。
安全带能拉住人不往前冲,可车顶从头上压下来,它挡不住。前排至少有气囊,还有挡风玻璃的框架顶着;后排乘客头上就只剩一层车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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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撞车,后排是安全的地方,撞上骆驼这种高个子的大牲口,情况就反过来了。另外三个人的伤势也能说明这一点。受伤人员1人送往北京治疗,另外2人在甘肃金昌治疗。出事当天警方说伤者没有生命危险。
四个人坐在同一辆车里,伤得轻重完全不同,差别主要在撞击落在了哪儿。只说座位不对还不够。车撞得这么狠,力气是从哪儿来的?
记者第二天早上8点到了现场,现场可见很长的刹车痕迹,地面有汽车牌照和散落零部件,刹车痕迹尽头可见骆驼残骸。后来又发现,车辆与骆驼撞击后冲到马路外近200米远的土坡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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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目击者看过之后也觉得不对劲,称正常车速不应该造成那样的事故。官方一直没有公布当时的具体车速,可刹车痕那么长,车又冲出去那么远,车开得慢不了。
那条路本身也不好开。记者专门在同一个时段又去了一趟,看到道路两侧无护栏且无路灯。
凌晨三点,车灯照得到的地方有限,骆驼的毛色又和夜色、沙地差不多,等司机看清楚,往往已经来不及刹车。还有一个更扎心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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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目新闻的记者两天里在这条路上跑了四趟,发现九成以上的车辆速度都超过了最高限速80公里/小时。长达百余公里的S228公路,肉眼可见的测速点只有一到两个。
也就是说,在这条路上超速是常态,于月仙坐的车并不是个别现象。骆驼为什么会跑到路中间?
阿拉善被称为“骆驼之乡”,且地广人稀,因此牧户的牲畜基本属于散养状态。近几年,阿拉善经济快速发展,公路网逐步完善、加长,不少道路存在两侧隔离围栏网缺失,甚至部分路段无隔离网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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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越修越长,围栏没跟上。后来记者找到了被撞骆驼的主人,她介绍,两峰骆驼都怀了崽子,自家养了100多峰骆驼,被撞骆驼是散养。
牧民靠骆驼过日子,司机靠这条路跑车,两边一直相安无事,直到那个凌晨出了事。当地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当地也在不断采取多种举措,避免牲畜与车相撞,比如向牧民宣教牲畜上路危害,管理好牲畜,比如给散养的骆驼系上夜晚可见的夜间发光带,可这些办法只能减少事故,堵不住所有漏洞。出事三天后,这条路就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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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2日晚,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右旗公安局交通管理大队发布《关于S228线增设移动测速设备的通告》。限速还是80公里。
第二天一早,上千人在金昌送了于月仙最后一程。这时候,张学松自己还被网上的议论缠着。
有人揪着他手机上点赞了别人的视频不放,各种猜测越传越多。他公开说过,目前公安机关还在对车祸原因进行调查,自己将继续完成于月仙的心愿,照顾好妻子的弟弟和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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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对于网上的不实信息,于月仙老公也表示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他没有在网上跟人争吵,一直在跟进案子。
2021年10月23日,于月仙丈夫张学松通过社交平台宣布,此次车祸中,警方经过认定,司机负全责,已经移交司法机关等待处理。司机负全责,说明这场事故不能只算到骆驼头上,人是有责任的。
又过了将近一年,在妻子去世一周年那天,他公布了判决:被告人郭某龙犯交通肇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自2022年4月15日起至2023年4月14日,于鄂尔多斯监狱服刑。案子是由阿拉善右旗人民法院审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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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在意的是他同时说出来的几个细节。被告人郭X龙在2021年8月-2021年12月底在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右旗公安局、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右旗人民检察院,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右旗人民法院三个阶段一直取保候审。
直至开庭,受害人家属和其他受害人均未得到赔偿也未对肇事司机出具谅解书。一个人没了,三个人受伤,到开庭那天赔偿一分都没到位。
张学松还解释了为什么要对判决提异议:由于其作为受害人家属和其他受害人(单独民事起诉)未参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他们目前正在向检察机关提出对量刑的异议。按照刑法,交通肇事死了一个人、司机负全责的,一般判三年以下,一年刑期在这个范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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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家属来说,赔偿没落实,对方也没得到谅解,只判一年,心里很难接受。他当时说有了新结果会第一时间告诉大家,后来没有再公开新的进展。
按照判决,司机的刑期在2023年4月就已经结束了。于月仙安葬在了北京。葬礼之后,张学松把于月仙安葬在北京昌平的天寿陵园。
墓碑上,碑面正中是描了金的“于月仙”,右边并排刻着“张学松”,没描金,颜色跟石面差不多,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这些年他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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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婚,患上了糖尿病,还在替妻子照顾年迈残疾的岳母。2023年10月,他在三亚照顾岳母期间,自己也被查出了糖尿病。
他在视频里说,现在和岳母成了“糖友”。2026年8月是于月仙去世五周年,他又去了墓地,双人墓碑格外显眼。
今年入秋,他发了一条吉林郊外的旅行短视频,那个账号的头像是暗的,最后一条动态停在2021年8月,再也不会更新,他还是在末尾艾特了妻子的账号。截至2026年10月,公开报道中未见张学松再婚或大幅改变生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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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开头那句“后排安全”。这话本身没错,只是它有个前提:车速得在控制里,路边得有围栏,司机得认得路。
在那个凌晨的S228线上,这几个条件一个都不具备。如今那条路上有了测速设备,有些骆驼腿上系了反光带。
在夜里的牧区公路上,能保住车里人性命的,还是司机脚下那一点刹车,和路边那一段该补上的围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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