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53岁司机与26岁女生同居3个月，最后发现竟是失散母女

那年我53岁。

我叫马德贵，银川本地人，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头发白了一多半，肚子上也攒了一圈肉。老婆十年前跟我离了，闺女判给了她妈，那时候闺女才十六。打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住在兴庆区一套老两居里，早晨出车，半夜收车，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家里灶台冷得能结蜘蛛网。

那天是九月底，天刚擦黑，我在南门广场附近趴活儿，正啃一个干饼子。一个姑娘拖着个红色行李箱走过来，敲了敲我后座车窗。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小，眼睛大，说话声音细，带着点外地口音。

“师傅，去西夏区那边，怀远路。”

我嚼着饼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帮她把箱子塞进后备箱。那箱子沉得很，我拎起来的时候胳膊一坠，嘴里嘟囔了一句“装的啥这么重”。她坐进后座，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书，都是书。”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一直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得有点不真实。我这种老司机最怕车里闷，就随口搭话：“来银川上学？”

“上班。刚辞职过来，找了个新工作，下周一入职。”

“那你今天刚到？”

“嗯，房子还没找好，先找个短租对付几天。”

我一听这话，本能地接了一句：“短租现在贵得很，你一个小姑娘家，别被人坑了。”她从后视镜里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师傅您还挺热心。”

到了地方，她下车搬箱子，我看着她瘦胳膊瘦腿拎那个死沉的箱子，心里不落忍，熄了火下去帮她提。那一片是老厂区家属院，楼道窄，灯还是声控的，我跺了两脚才亮。她把箱子拖进三楼一间单间，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墙皮掉了好几块，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呜呜响。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这地方不行，晚上冷。”

她倒是不在意，拿袖子擦了擦床板，说：“便宜嘛，一个月六百。”

我下楼的时候心里琢磨，一个外地姑娘，不容易。回到车里我又啃了两口剩下的饼子，想着反正家里空着一间屋，租出去还能贴补点油钱。但这念头也就是一闪，没往深了想。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我在小区门口吃拉面，又碰见她了。她蹲在路边便利店门口啃面包，面前放着那个红箱子。我停车打招呼：“咋了这是？”

她站起来，表情有点尴尬：“师傅，那房东反悔了，说只租一个月，让我今天就搬。我中介费都交了。”

我嘴里的拉面还没咽干净，脑子一热就说：“我那有间空屋，你要不嫌弃，一个月四百，水电平摊。”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明显在犯嘀咕——一个五十多的老光棍主动招租，搁谁都得防着。我赶紧补了一句：“我有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在外地呢。你要是不放心，先去看看房，不行拉倒。”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行，看看。”

就这样，当天中午她拖着箱子进了我家。我收拾了靠阳台那间小卧室，之前堆着旧轮胎和纸箱子，我吭哧吭哧搬下楼，又用拖把擦了两遍地。她从箱子里掏出一卷自己带的床单铺上，又拿湿纸巾擦窗台。我站在门口看她忙活，手都不知道往哪搁，最后说了一句：“厨房有热水壶，渴了自己烧。”

她回头冲我笑：“叔，我叫林晓雨，你叫我小雨就行。”

小雨住进来头一个礼拜，我俩基本就是房东房客的关系。我早出晚归，她白天出去面试买东西，晚上回来就闷在屋里不出来。就是厨房里偶尔多出来的东西让我不太适应——我冰箱里以前只有啤酒和鸡蛋，忽然多了几盒酸奶、一袋小番茄、还有贴了便签的鸡胸肉，便签上写“叔，这个别过期了”。

转折发生在第九天晚上。那天我拉了个长途去宁东，回来都快十一点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进门发现厨房灯亮着，小雨围着我的旧围裙在煮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西红柿鸡蛋卤子的香味窜得满屋子都是。

她看见我进门，用筷子指了指锅：“叔，我听见你车熄火了，给你下了一碗。今天面试过了，庆祝一下。”

我愣在厨房门口，鼻子有点酸。说不上来为啥，就是这屋里好多年没有过饭香味了。我坐下来呼噜呼噜吃面，她坐对面喝水，跟我说新工作是在一家母婴用品店做店长助理，工资三千二，管一顿午饭。我一边吃一边点头，吃完把碗一推，说：“以后晚上你做饭，我管菜钱，咱俩搭伙。”

她眨眨眼：“那你会做什么？”

我掰着手指头数：“拉条子、揪面片、羊肉臊子面，就会这些。”

她咯咯笑：“行，我会炒菜，咱俩搭配。”

从那天起，我俩就跟搭伙过日子似的。我下午收车顺路去菜市场买菜，她六点半下班回来做饭。她手艺一般，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热乎。我有时候嫌她切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一样粗，就抢过刀自己来，她就站旁边举着手机拍，说要发朋友圈让大家看看“房东大爷多才多艺”。

有一回我切着菜，随口问她：“你家里人不惦记你？一个姑娘跑这么远。”

她手里剥着蒜，停了一下，说：“我妈早就不在了。我爸……我没见过。”

“那你跟谁长大的？”

“我姥。”她语气很平常，“姥爷走得早，姥姥把我带到十六岁，也走了。后面我就自己混呗，中专毕业到处打工。”

我刀停在半空，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似的。我没再往下问，她也就不说了，厨房里只有油锅噼里啪啦的响。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有个影子——我那个闺女，跟她妈走的时候也是十六。我十年没见着了，叫马晓燕，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土豆烧牛肉，吃的时候两腮鼓鼓的，像个小松鼠。

我把被子蒙头上，不让自己再想。

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小雨搬了张折叠桌放客厅，说叔你客厅太空了。然后她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块花桌布铺上，摆了俩小盆栽，墙上贴了张电影海报。我的屋子从光秃秃的水泥盒子变成了“像人住的地方”——这是她的原话。

那天她收拾箱子翻出一堆零碎东西，我蹲旁边看热闹，她一样一样往外掏：充电宝、袜子、小药盒、一个布包。布包拉链没拉好，掉出来一张旧照片，在水泥地上翻了个个儿。我弯腰帮她捡，翻过来一看，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照片巴掌大，边角发黄卷翘，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背景是银川老鼓楼，那楼我认得，九几年还没翻修的时候就是那样。女人穿着红格子外套，头发烫成大波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婴儿裹在碎花小被子里，眯着眼，皱巴巴一张小脸。

我手有点抖，嗓子发紧：“这谁？”

小雨凑过来瞄了一眼：“我妈。就这一张照片，我姥留给我的。我妈生我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吧，没多久人就没了。”

我盯着那张脸看——年轻女人的柳叶眉，左边眉毛里有颗小痣。照片边角还折了一道印子，正好划过她脖子上那条细金链子。我认识那条链子，上面坠着个小花生，那是九二年我在新华百货花两百六十块钱买的，当时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八。我亲手扣在她脖子上的。

我慢慢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晓燕百日，九三年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洇过，看不清了，但那个“燕”字我认得出来——是我自己写的。

小雨还在旁边说：“我妈好像叫马什么燕，我姥说起过一回，后来就不提了。怎么了叔，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我把照片还给她，手背上的筋直跳，嘴上说“没事，蹲久了头晕”，站起来往厨房走，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磕出个大响，小雨在客厅喊：“叔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我在厨房站了足有五分钟，盯着灶台上那半锅凉了的西红柿汤，脑子里跟跑马灯一样。马晓燕，我闺女叫马晓燕。她妈叫赵红霞，红格子外套，柳叶眉，左眉里有颗痣。九三年春天生的孩子，那孩子就是晓燕。后来赵红霞跟我闹离婚，把闺女带走了，我找了好几年没找着，法院判了归她，我没辙。

可赵红霞当年带走的是一个闺女，哪儿来的什么“小雨”？我闺女晓燕要是活着，今年该三十三了，眼前这个林晓雨才二十六。

我抹了把脸，从厨房出来，尽量让声音稳当：“小雨，你妈那照片上的楼，你姥有没有说过在哪儿拍的？”

她窝在沙发上翻手机：“好像是银川吧？我姥说我是银川生的，后来才搬到永宁那边。我妈死的时候我不记事，都是听我姥讲的。”

“你姥没说她爸是谁？”

她摇头：“问过，我姥一提就抹眼泪，后来我就不问了。”

那天晚上我没出车，说头疼，在屋里躺着。其实我睁眼到天亮，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赵红霞九四年跟我离的婚，带走晓燕，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中间我托人打听过，说她去了永宁投奔亲戚。永宁离银川才多远？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可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觉得你带走就带走，老子不稀罕。现在想想，混蛋一个。

可林晓雨到底是谁的闺女？赵红霞后来又跟了别人？那照片上写的“晓燕百日”又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早晨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去，小雨已经在厨房煎鸡蛋了。她看我一眼：“叔，你没睡好？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我摆摆手：“老毛病，换季就失眠。”

吃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问：“你姥叫什么名儿？”

“赵秀兰。咋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赵秀兰，那是赵红霞她妈。我前丈母娘。这么一捋，林晓雨她妈要是赵红霞的闺女，可她姓林，不姓马。那说明赵红霞后来嫁了个姓林的，又生了一个？那她跟我闺女晓燕怎么分的手？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煎鸡蛋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小雨看我不对劲，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叔？马叔？你魂儿丢啦？”

我回过神，脱口就问了一句：“你妈叫什么名字？全名。”

她愣了一下，说：“马红霞？不对，赵红霞。我姥提过一回，姓赵。”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小雨看看筷子看看我，表情慢慢变了：“叔，你认识我妈？”

我这辈子开出租什么人都拉过，什么话都接过，可这会儿嘴唇哆嗦了半天，就憋出一句：“你妈……是我前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小雨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一半，她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响。

“你开玩笑吧？”她声音都劈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放着我当年的结婚证、几张旧照片、还有一份皱巴巴的离婚判决书。我把判决书摊在她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男方马德贵，女方赵红霞，婚生女马晓燕，一九九三年三月生。

小雨拿着判决书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马晓燕……我姥说我妈生了个姐姐，后来跟人走了……我一直以为那个姐姐是我妈带走的，我姥也没细说……”

“你姥没跟你说过你爸是谁？”

“她说我亲爸早死了！”

我气得一拍桌子：“放屁！我活得好好的！”

小雨眼泪唰地下来了，又哭又笑：“那你是说……我妈死了以后你没找过我们？”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我后脑勺上。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能说什么？说我找过？找过几年没找着就放弃了？说我以为你姥能把你养好？说我这十几年一个人过得浑浑噩噩不敢想这事？

我蹲在她面前，伸手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我说：“小雨，你听我说。当年我跟你妈过不到一块儿，老吵架，你妈嫌我跑车不着家，我嫌她……唉，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离的时候晓燕判给你妈，我本来想争，可那时候我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房子还是租的，法院不判给我。后来你妈带着晓燕走了，我托人打听过，说你妈去了永宁那边，再后来就听说……说你妈没了。”

“那我呢？”她红着眼睛瞪我，“我九八年生的，我妈要是九四年就跟我爸离了，我哪儿来的？”

我又打开铁盒子翻了翻，找到一张压在底下的旧照片——赵红霞抱着个刚满月的婴儿，旁边坐着一个瘦高男人，戴眼镜，不是我。照片背后写着：小雨满月，林建国。

“林建国是谁？”

小雨一把抢过去，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这是……我爸？我姥说我爸死了啊。”

我叹了口气：“你姥可能没跟你说实话。赵红霞跟我离了以后去了永宁，应该是又嫁了人，生了林晓雨。那会儿我都不知道。再后来她没了，你姥把你接过去养，你姥爷姓赵，你妈跟着姓赵，你亲爸林建国……我也不知道后来咋样了。”

小雨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半天，她吸了吸鼻子，说：“那马晓燕呢？我那个姐姐呢？”

我心里一紧。判决书上写得明白，马晓燕归赵红霞。可小雨说她姥接她的时候，家里只有她一个。那马晓燕去哪了？

我抓了抓脑袋，忽然想起一个人——以前跑车认识的老李，在永宁那边开修理厂的，赵红霞娘家好像就在那一片。我抓起手机就拨，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老李在那边喂了一声。

“老李，我马德贵。跟你打听个事，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那个媳妇赵红霞？她娘家是不是在你们那边？”

老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赵红霞？你那个前妻？早没了啊，九九年还是两千年的事了吧，病走的。她后来嫁了个姓林的你知道不？那人不行，成天喝酒，赵红霞没了之后他就跑了，扔下个小的，好像是赵红霞她妈接走的。”

“那她跟我的那个闺女呢？马晓燕？”

“晓燕啊？我好像有点印象……你媳妇没了之后，晓燕好像被她那个后爸送人了？还是送她姥姥家了？记不清了，那会儿乱得很。”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送人了？我闺女让人送人了？

小雨在旁边全听见了，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在我后背上拍了拍，动作有点生硬，但确实是拍了两下。“叔……你别急，咱慢慢查。我帮你找。”

我扭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眼角眉梢其实有点像赵红霞，可那两颗小虎牙，跟我一模一样。

我蹲在地上把地上的碎鸡蛋壳一片片捡起来扔垃圾桶，手还在抖。小雨就蹲在旁边帮我捡，没再说话。窗外宁夏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的风灌进来，把桌布吹得翻了个角。我闻到厨房里还有煎糊了的鸡蛋味儿，混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柠檬香。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出夜车，坐在客厅那张折叠桌前面，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小雨搬了把椅子坐我对面，手里攥着那张满月照，翻来覆去地看。

“叔，”她忽然开口，“你说我姐……马晓燕，她要是被送人了，送哪儿去了？”

我摇头：“老李说记不清，那会儿乱。你姥可能知道，可她老人家还在不？”

“我姥去年走的。”小雨声音低下去，“走之前脑子不太清楚了，老念叨一个名字，我没听清，现在想想……她好像念叨的是‘燕子’。”

我心里一热，眼眶子发酸。丈母娘到最后还惦记着燕子，可她没跟我说。也对，我把她闺女弄丢了，她凭什么跟我说。

小雨把照片放下，挠了挠头，忽然说：“叔，我店里有个人，专门帮人找失散亲属的，做那种公益的。明天我帮你问问。”

我看了她一眼，想说句谢谢，嘴张开了又觉得太生分。最后憋出来一句：“明天我拉完早高峰去菜市场买只鸡，晚上炖上，你把那人叫家里来吃顿饭。”

小雨笑了一下，眼睛还红着：“行，炖鸡。”

第二天傍晚，小雨真领了个人回来，是她母婴店旁边打印店的小老板，姓吴，三十来岁，戴个黑框眼镜，说自己业余给“宝贝回家”做志愿者。我把判决书、老照片、还有赵红霞的死亡证明复印件——那是当年我去永宁派出所查到的——全摊在桌上。小吴拍了照，说帮着发到寻亲网上。

等鸡汤炖好了，我们仨围着折叠桌吃，小吴推推眼镜说：“马叔，你这个情况，找闺女主要得查当年赵红霞去世后晓燕的监护权转移记录。你前妻那个后老伴林建国还活着吗？”

小雨筷子一放：“我找找。我姥留下一个通讯录，上面好像有他电话。”

她从箱子里翻出个塑料皮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拿手机对着拨了过去。响了几声，那头接了，一个男人含含糊糊“喂”了一声。小雨开了免提：“林建国？我是小雨。”

那头沉默了足有十秒钟，然后一个沙哑嗓子说：“小雨？你都这么大了？”

“我问你，马晓燕呢？我妈跟前的那个姐姐，你给弄哪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似的。林建国咳嗽了两声，说：“送人了。你妈没了以后我养不起俩，正好有人家要，就送过去了。好像是……好像是贺兰那边一对姓何的夫妻，在银郊医院还是啥地方上班的。我这儿有张纸条，后来一直没扔。”

小雨看了我一眼，我攥着筷子点点头。她对着手机说：“你把地址念一遍。”

林建国窸窸窣窣找了一会儿，念了个地址：贺兰县习岗镇某个村，姓何，男的叫何永福。末了他补了一句：“小雨，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们姐俩……”

小雨把电话挂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抹了抹嘴：“叔，贺兰不远，明天我请假，咱去找。”

我点头，嗓子眼堵着说不出来话，就站起来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

第二天一大早我俩就出发了，我开着我那辆跑了四十万公里的老捷达，小雨坐副驾驶帮我导着航。出了银川往北，过了贺兰山路两边全是枸杞地，秋天叶子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响。小雨一路上话不多，就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扭头看窗外。

到了习岗镇，按地址找到那个村，一打听何永福，村口小卖部的大姐直接给指了路：“老何家啊，往前走第三个巷子右拐，门口有棵枣树那家。”

车停到枣树底下，我熄了火，手搁在方向盘上没动。小雨问：“叔，咋了？”

“我寻思着……你姐要是不认我咋办？”

小雨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认不认是你闺女，先见了再说。”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车。院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一地玉米棒子，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拿铁锹翻晒。我喊了一声“何永福在家不”，那女人直起腰打量我俩，忽然脸色就变了：“你们找谁？”

小雨上前一步：“阿姨，我们打听个人，马晓燕，是不是在您家？”

那女人手里的铁锹咣当掉在地上。她嘴唇动了动，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何！你出来！”

一个男人从屋里出来，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手里还捏着半根烟。他看了我俩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扭头对那女人说：“像，跟咱家燕子小时候长得真像。”

然后他转向我：“你是马德贵？”

我点头，嗓子发干：“何大哥，晓燕……我闺女马晓燕，是不是在这儿？”

何永福把烟掐了，朝屋里一努嘴：“在。今天正好歇班在家。燕子！出来一下，有人找！”

屋里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走出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扎着马尾，穿件灰毛衣，手里还攥着个橘子。她看见院子里站了俩生人，愣了一下。我盯着她看——那眉眼，那鼻子，跟她妈赵红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她比赵红霞高，肩膀也宽些，脸盘稍微圆一点，嘴角往下撇着，跟我一模一样。

小雨在我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何永福说：“燕子，这是你亲爹。当年你姥把你送过来，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你亲爹找来了。”

马晓燕手里的橘子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扭头朝何永福说：“爸你说啥呢？我爹不是你吗？”

何永福叹了口气：“养爹也是爹，亲爹也是爹。你先叫人。”

马晓燕又转回来看我，眼神里防备、疑惑、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搅在一起。我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那张铁皮盒子里翻出来的、她满月时照的照片——赵红霞抱着她，她皱巴巴一张小脸。

“晓燕，”我说，嗓子劈得厉害，“你满月那天照的，你妈抱着你，就在下面这个院门口枣树底下。你小时候最爱吃土豆烧牛肉，一顿能吃一碗，吃完还舔勺子。”

马晓燕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着头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你咋证明你是我爹？”

我挠了挠头，突然想到一个事：“你右胳膊肘上内侧有没有一块胎记？指甲盖大小，褐色的，跟个小树叶似的。”

马晓燕把右胳膊一抬，捋起毛衣袖子——内肘上真有一块指甲盖大的褐色胎记。她盯着那块胎记看了两秒钟，又抬头看我，嘴唇抖了抖：“我姥说……我亲爹右胳膊上也有块一样的。”

我把自己右胳膊伸出去，袖子一撸——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褐色小树叶。

马晓燕“哇”地一声哭了，扑过来拿拳头捶我胸口，一边捶一边喊：“你咋才来！你咋才来！我都三十三了你才来！”

我站那儿让她捶，胸口咚咚响，可我觉着这动静比啥都好听。我伸手把她脑袋往怀里一按，她比我矮不了多少，头顶正好抵着我下巴。我闻见她头发上也是柠檬味儿的洗发水，跟小雨一个牌子。

小雨在旁边也抹眼泪，何永福跟他媳妇站在一边看着，何永福拿袖子蹭眼角，嘴里嘟囔：“行了行了，进屋说，院里风大。”

那天下午在何家坐了两个钟头，何永福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当年赵红霞没了，林建国喝大酒不管事，赵秀兰——就是我前丈母娘——拖着两个孩子实在养不动，托人把马晓燕送给了何永福两口子。何永福跟赵红霞是远房表亲，自己没孩子，就把晓燕当亲闺女养大了。晓燕一直以为亲爹妈都死了，何永福也没瞒她，就说她妈没了，爹不知道去哪了。后来晓燕上了卫校，结了婚又离了，现在带着个五岁闺女在贺兰县医院当护士。

“她过得不容易，”何永福媳妇在旁边说，“一个人带孩子，我们老两口帮衬着。”

我抬头看马晓燕，她坐对面沙发上，怀里搂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她闺女，我外孙女，叫甜甜。甜甜手里攥着半块饼干，眼睛滴溜溜转着看我，忽然奶声奶气问：“妈妈，这个爷爷是谁？”

马晓燕吸了吸鼻子，说：“甜甜，叫姥爷。”

甜甜把饼干往我方向一递：“姥爷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回银川那天晚上，小雨把客厅那张折叠桌拖到中间，铺上花桌布，炖了一锅我从菜市场拎回来的排骨。马晓燕带着甜甜也来了，何永福两口子没来，说让我们一家人先聚。我、小雨、晓燕、甜甜，四个人围着小桌吃排骨，甜甜坐我腿上，拿排骨汤泡饭吃得满脸米粒。

小雨端起水杯说：“来，碰一个。庆祝我找到姐了。”

晓燕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叫姐？你确定你比我小？”

小雨嘿嘿一笑：“我九八年生的，你九三年，你说呢？”

晓燕翻了个白眼，又转向我：“那以后我也搬过来住？反正我那边房子快到期了。”

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俩闺女都盯着我。甜甜伸手抓我耳朵，嘴里喊“姥爷姥爷”。我活了大半辈子，老婆跑了闺女丢了，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啃干饼子，万万没想到五十多了家里一下子多出三张嘴。

“搬，”我说，“明天我去买张上下铺，你俩住一间，甜甜跟我睡那屋。”

小雨扑哧笑了：“叔，你那屋就一张单人床，甜甜跟你睡？你打呼噜不？”

“我打啥呼噜？”

“你晚上打呼噜跟开拖拉机似的，我隔一堵墙都听见了！”

晓燕笑出了声，甜甜也跟着嘎嘎乐，小手拍桌子。排骨汤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我鼻子发酸，赶紧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小雨跟晓燕的说话声，一个说“姐你这衣服好看借我穿”，一个说“你比我瘦你穿不了”。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偷偷抹了把脸。

第二天我真去家具城买了个上下铺，又添了床被子。拉回家自己吭哧吭哧组装，小雨站旁边递螺丝，晓燕抱着甜甜在客厅看电视。装好之后小雨爬上去铺床单，探出脑袋朝下喊：“姐！上面视野好！能看到咱家院里那棵枣树！”

我站在地上仰头看，忽然想起何永福家院子里那棵枣树。这俩闺女，一个从那个院儿送走了，一个从另一个院儿送来了我这儿。绕了多大一圈啊。

甜甜从屋里跑出来，扯着我裤腿说：“姥爷，我要上去！”

我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小雨在上面接，一老一小胳膊腿连在一块儿，挤在上下铺的梯子上嘿嘿哈哈笑。晓燕拿手机拍照，说：“发家庭群，咱家终于有群了。”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三个大字——“老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