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2岁守寡6年，公公来县城出差住我家，那晚他喝多了就睡着。

我叫赵春梅，今年四十二，在咱县城东头的家家乐超市干理货员，主要管米面粮油那一摊，一个月两千四百块钱死工资。我男人叫李建军，六年前跑大车往山西拉煤，半夜在下坡道上刹车失灵，连人带车翻沟里去了，拉回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那年他才三十七。建军走的时候，我们家闺女李婷刚上初一，今年刚考上省城的师范学院。我一个人带着闺女住在县印染厂的老家属楼，三楼，六十二平的两居室，还是当年结婚时公公李国栋掏了三万块钱首付帮着买的。这六年，我没再找，一是怕找个后爹对闺女不好，二是印染厂家属楼这帮老娘们嘴碎，谁家门口多双男人的鞋，第二天全院都得传遍了，我丢不起那人。日子过得紧巴，但我把闺女供出来了，在老李家也算立住了脚。

要说我和我公公李国栋这档子事儿，外人看着是乱了套，搁我自个儿心里，这就是一笔一笔过日子的烂账算到最后，实在没招儿了才凑到一块儿去的。这里头一共就三个坎儿：头一个是他那晚喝多了住我家，把多年的老底和憋屈全倒出来了；第二个是我小叔子李建强在乡下闹分家，逼着老头子拿养老钱，要把老头子往绝路上逼；第三个就是我闺女上大学差学费，我们爷俩把钱和人混一块儿，干脆关起门来过起了日子。话是怎么说的，账是怎么算的，我今儿个就原原本本唠一遍，不添油也不加醋。

公公李国栋今年六十四，在底下镇上的农机站干了一辈子修理工，退下来一个月能拿三千二百块钱退休金。我婆婆死得早，建军还没结婚那会儿她就得脑出血走了，老头子一个人把建军和老二李建强拉扯大。建军活着的时候，老头子偏心老二，因为老二嘴甜，留在镇上搞大棚种菜，离他近。建军死了以后，老头子心虚，觉得对不住我们孤儿寡母，逢年过节来县城，总得提溜两桶胡麻油，或者揣个一千两千的塞给李婷。我对他没啥好脸色，也没啥坏脸色，客客气气叫声爸，下碗鸡蛋面，他吃完坐一会儿就搭班车回镇上，从来不在我这儿过夜。小叔子建强媳妇叫孙丽，那是个厉害角色，成天盯着老头子那点退休金，生怕老头子拿钱贴补了我们娘俩，平时连电话都不让我们多打。

转折是在今年八月中旬，那会儿李婷刚拿到录取通知书，跟同学去省城打暑假工还没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那天下午四点多，天阴得厉害，我刚从超市下班回来，在楼道口就撞见我公公了。他拎着个黑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牛栏山二锅头，还有半扇猪头肉，浑身淋得半湿，蹲在三楼拐角抽烟。我一看他那样儿，心里就咯噔一下，问他爸你咋这会儿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眼角还破了皮，粘着点血痂。他说农机站有批老账要到县农机局核对，站里看他熟，让他跟着跑一趟，办完事太晚了，回镇上的末班车停了。我瞅着他眼角那伤，寻思这哪是出差啊，这分明是在家里干仗了，但我没点破，赶紧掏钥匙开门让他进屋。

进了屋，我给他拿了条建军以前留下的旧毛巾，让他擦擦脸。我去厨房切了猪头肉，拍了个黄瓜，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寻思赶紧让他吃完去李婷屋里睡一觉，明儿一早该干啥干啥。结果饭桌一支上，他自个儿把那瓶牛栏山拧开了，也不用酒盅，直接拿喝水的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我说爸你少喝点，血压高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春梅你别管，爸心里苦，今儿个在镇上跟建强两口子动手了。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问他为啥动手。他说还能为啥，为钱呗，建强非要在镇上买商品房，让我把农机站发的四万块钱抚恤补贴拿出来，我那是留着以后看病买棺材的钱，我不给，孙丽就上来抢我存折，挠了我一脸，建强在旁边拉偏架，推了我一把，我脑袋磕在桌角上。

他说着说着，一口就把半杯白酒闷下去了，辣得直咧嘴，眼泪混着眼角的血水往下淌。我坐在他对面，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陈。建军刚走那年，赔了三十万块钱，老头子做主，硬是从里头分了十万给老二建强，说建强以后得给他养老，替建军尽孝。那会儿我就跟他吵过，我说爸，建军拿命换的钱你给老二，以后老二能管你？他说老二是我亲儿子，咋不能管？我说行，你记着你这话。现在这才六年，报应就来了。我没顺着他骂建强，我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我说爸，你的钱你自个儿攥着，谁要也别给，建强两口子就是无底洞。他说我不给能咋整？我住在镇上老院里，他们两口子天天过来闹，锅碗瓢盆给我砸了好几回，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天晚上他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我也没拦着，一个人憋狠了，不喝点酒顺不过来那口气。喝到晚上九点多，一瓶牛栏山见了底，他舌头都大了，趴在饭桌上哼哼唧唧地叫建军的名字，说他对不起建军，说当年那十万块钱不该给老二，该留给春梅和李婷。我听着他提建军，鼻子也酸了一下，但这么多年过来了，眼泪早就流干了。我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过来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他酒劲儿上来了，抓着我的手腕子不放，劲儿大得吓人。他说春梅，家里就你是个好人，爸对不住你。我说爸你喝多了，赶紧撒手，我扶你去里屋睡。他不撒手，顺势往我身上一靠，整个人死沉死沉地压过来，嘴里喷着酒气说他头晕。

我一米六的个头，哪架得住他一米七五的大老爷们，被他带着往后一仰，俩人一块儿摔在客厅那张旧布艺沙发上。他正好压在我半边身子上，脑袋埋在我肩膀窝里，手还死死搂着我的腰。我当时吓了一跳，使劲推他，我说爸你干啥，你醒醒，我是春梅！他哼了一声，没动静，呼吸变得又粗又重，没两分钟竟然打起呼噜来了。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站在原地喘粗气。低头一看，他侧躺在沙发上，一条腿耷拉在地上，的确良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胸口花白的汗毛，就这么睡死了过去。

我站在客厅的节能灯底下，看着他头顶上的白头发和眼角的伤，心里头那股子邪火一下子就散了。我找了床薄被子给他盖上，把他的腿抬到沙发上，又给他脱了鞋。他袜子后跟破了个洞，露出老茧裂口的脚后跟。那一刻我就在寻思，这老头子在镇上过的也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儿媳妇不待见，儿子当他是提款机，连双好袜子都没人给买。那天夜里我回自个儿屋把门反锁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外头客厅里传来的呼噜声，我这六年头一回觉得这屋里有点人气儿，不那么冷清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熬了小米粥，热了两个馒头。我出来的时候，公公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穿袜子，看着茶几上的空酒瓶子发呆，脸涨得通红，明显是记起昨晚搂着我摔沙发上那事儿了。见我出来，他手脚都没处放，结结巴巴地说春梅，昨晚爸喝断片了，没干啥混账事吧？我把粥碗往桌上一放，平平淡淡地说，能干啥事，倒沙发上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赶紧洗把脸吃饭吧。他听我这么说，明显松了一大口气，去卫生间洗了脸，坐下闷头喝粥，连头都不敢抬。

吃完了饭，他抹了抹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跟前。我一看那卡，问他这是干啥。他说春梅，李婷九月份去省城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得不少钱吧？我这卡里有四万五，就是农机站发的那笔补贴加上我攒的，密码是建军的生日，你拿着给孩子交学费。我没接，我说爸，这钱你留着吧，李婷的学费我攒够了，还差一点我准备去跟超市老板预支两个月工资，我不能要你的棺材本，再说让建强和孙丽知道了，不得跑县城来把我家房顶掀了？他说他俩爱掀不掀，这钱与其让他们抢走去买房，不如给李婷念书，李婷也是我们老李家的骨肉。我说那也不行，拿了你的钱，以后你生病养老算谁的？建强肯定不管你了。

他不吭声了，低着头抠裤线，过了好半天才抬头看我，眼神挺直，说春梅，我要是以后不回镇上了，我就搁你这儿养老，行不行？我一听这话，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我说爸你说啥胡话呢，你一个公公，我一个守寡的儿媳妇，李婷又常年不在家，咱俩住一套房里，这脊梁骨不得让人戳断了？他说戳断就戳断，我在镇上也是死路一条，我每个月三千二百块钱退休金全交给你，我就住李婷那屋，平时给你做饭收拾屋子，我身体还硬朗，还能再去干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再挣个一千多，咱把李婷供出来，行不行？

我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李婷去省城念书，一年学费住宿费就得七千多，每个月生活费最少得给一千五，我一个月挣两千四，就算不吃不喝也供不起。之前我一直在犯愁，寻思着下班再去夜市找个刷盘子的活儿，可我这两年腰肌劳损，站一天柜台回来腰都直不起来。要是老头子真住过来，这四万五现钱能救急，每个月三千二的退休金更是旱涝保收，我连夜市的活儿都不用找了。至于名声，名声能当饭吃还是能交学费？再说了，他是建军的亲爹，来儿子家住，天经地义。我寻思了足足有五分钟，最后咬了咬牙，把桌上那张银行卡收进了兜里。我说爸，话可是你说的，卡我收了，退休金你也得按月给我，以后建强来闹，你可别心软又把钱要回去。他说我要是再心软，我就不是人。

打那儿以后，李国栋就在我家住下了。头半个月倒也相安无事，他把李婷屋里收拾出来，铺了张凉席睡。他还真去找了个活儿，在离我们小区两条街的建材市场看夜班大门，一个月一千二，管一顿晚饭。每天早上我上班走的时候，他正好下夜班回来，顺道在早市买上油条豆浆，把屋里地拖了，衣服洗了，然后补觉。下午我下班回来，他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俩人坐一块儿吃饭，吃完饭他去上班，我在家看电视。这么过着，我手头一下子宽裕了不少，连超市理货的活儿干着都没那么累了。

可是纸包不住火，八月底李婷去省城报到走了以后，镇上的李建强和孙丽找上门来了。那天是个礼拜天，我在家休息，公公也没去建材市场，在厨房炖排骨。上午十点多，防盗门让人拍得山响，我过去从猫眼里一看，孙丽叉着腰站在门外，后头跟着李建强。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公公拿着锅铲的手都在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喊，嫂子，你可真行啊，闷不吭声把老头子拐县城来了，怪不得我们在镇上找不着人，合着是躲你这儿享福来了！

公公从厨房出来，沉着脸说，你们来干啥，我腿长在我自个儿身上，我想住哪儿住哪儿。孙丽一看公公系着围裙，厨房里还飘着肉香，当时就炸了，指着公公的鼻子骂，好你个老不死的，在镇上吃口肉都喊牙疼，跑大嫂这儿炖上排骨了！那四万五块钱呢？赶紧拿出来，建强昨天去售楼处看好了，明天就得交定金！公公把锅铲往茶几上一拍，说没钱，钱我给李婷交学费了，一分都没剩！李建强这时候也急了，上前一步说，爸，李婷是个丫头片子，以后嫁人就是别人家的，我是你儿子，我给你传宗接代，你把钱给她不给我，你老糊涂了吧？

我在旁边听着这话不顺耳，直接顶了回去。我说建强，你这话说的亏心不？当年你哥死的时候，三十万赔偿款，你白拿了十万，那时候你说啥来着？你说你替你哥尽孝，给爸养老送终。现在六年过去了，你给爸买过一双袜子没有？爸眼角那伤还没好利索呢，你们两口子还有脸来要钱？孙丽掉过头来冲我嚷嚷，说赵春梅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不就是看上老头子那点退休金了吗？一个寡妇留着公公在家里过夜，孤男寡女的，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你们俩是不是早就混一块儿去了？

孙丽这话骂得太脏，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要砸她。我一把拦住公公，我没哭也没闹，更没跟孙丽撕巴，我就在厂区家属院住这么多年，啥泼妇没见过，越吵越让人看笑话。我冷着脸对李建强说，建强，今天咱们把话挑明了算笔账。爸现在住这儿，是因为在镇上你们不给他饭吃还打他。你们要想把那四万五要回去，也行，先把当年拿你哥那十万块钱连本带利吐出来，再把爸这六年给你们看孩子、种大棚的工钱结了，只要你们拿得出这笔钱，我立马让爸跟你们回镇上，那四万五我也原封不动退回来，你们干不干？

李建强一听我提那十万块钱，立马就不吭声了。那十万块钱早就被他们两口子买小轿车造光了，现在让他们拿出来，把他们卖了也拿不出。孙丽还在那儿撒泼，说那十万是老头子自愿给的，凭啥退。我说那这四万五也是爸自愿给李婷交学费的，你们凭啥要？孙丽说那以后老头子死活我们可不管了，生病住院你别找我们！我说不找就不找，有你们这句话就行，咱们现在就写个字据，爸以后的退休金归我管，爸的生老病死也归我管，你们以后少登这个门。李建强拉了拉孙丽的袖子，他心里算得明白，老头子才六十四，身子骨硬朗，真要跟他们回镇上，还得吃喝拉撒好些年，至于那点退休金，老头子现在铁了心不给他们，硬抢也抢不来。两口子对视了一眼，最后灰溜溜地摔门走了，字据也没敢签，因为签了字据，以后老头子死了，这房子的继承权他们就彻底没份儿了。

把这俩瘟神送走以后，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厨房里的排骨汤扑锅了，滋啦滋啦地响。我去把火关小，回头看见公公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哭出声，就是那么干坐着，过了好半天，手放下来，眼珠子红得像兔爷。他说春梅，我这辈子白活了，养出这么个白眼狼，还连累了你的名声。我盛了一碗排骨汤端过来放在他跟前，我说爸，别寻思那些没用的了，孙丽那张嘴长在她身上，她爱说啥说啥，咱关起门来过咱的日子，谁也管不着。

话虽这么说，可打那儿以后，我们俩在屋里头的气氛就有点变味儿了。以前是纯粹的公公和儿媳妇，现在被孙丽那么一捅咕，好像窗户纸被人拿手指头戳了个眼儿，风呼呼地往里灌。九月中旬的一天晚上，那天外头下着秋雨，天凉了。公公在建材市场值夜班，半夜十二点多突然回来了，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动静，披上外衣出来看，见他脸色煞白，一手捂着肚子，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掉。我说爸你咋了？他说不知道咋回事，晚饭在市场吃的剩盒饭，这会儿肚子疼得像刀绞一样，拉了四五趟了，实在顶不住才请假回来的。

我过去摸了摸他的脑门，冰凉，全是冷汗。我说这得去医院，怕是急性肠胃炎。他说不去医院，去医院一折腾又得花好几百，家里有氟哌酸没有，吃两粒就行。我说都啥时候了还省那几百块钱，万一是阑尾炎穿孔了咋整？我不由分说，给他套上雨衣，架着他的胳膊就往楼下走。那天下着大雨，县城半夜根本打不着出租车，我就那么撑着一把伞，半背半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两里地，到了县人民医院急诊。挂号、验血、挂吊瓶，折腾到凌晨两点多，大夫说是急性细菌性肠炎，烧到三十八度五，得输三瓶液。

急诊室里没床位，只有一排铁皮椅子，冰凉冰凉的。公公扎着针，靠在椅子背上直打哆嗦。我把自个儿身上的厚外套脱下来包在他身上，又看他举着吊瓶的手冰凉，我就坐过去，把他的手揣进我怀里，用我俩手给他捂着。他的手老茧特别厚，像砂纸一样蹭着我的秋衣，一开始他还往回缩，说春梅，使不得，让人看见不好。我说这半夜三更的医院里，谁认识谁啊，你老实待着吧，回血了还得叫护士。我这么一说，他就不动了，反倒把冰凉的手指头往我肋条骨那边贴了贴，整个人慢慢往我肩膀上靠过来。我就那么搂着他的半边身子，听着外头的雨声，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心里头一点别扭的感觉都没有，就觉得这就是我家里的人，我得护着他。

那天早上五点多输完液，雨也停了。我搀着他慢慢走回家，进了屋，我让他去我屋里睡，因为我屋朝南，被褥厚实，李婷那屋朝北，阴冷。他实在没劲儿折腾了，脱了外衣就钻进了我被窝里。我去厨房熬了点白米稀饭，端进屋喂他喝了半碗，吃完药，他看着我，眼皮直打架。我也累坏了，一宿没合眼，两腿跟灌了铅似的。我寻思他在床里头，我在床外头眯一会儿，等八点钟还得去超市上班。我就脱了鞋，和衣躺在了床沿上，拉过被子盖住腿。

躺下没五分钟，他就从里头挪过来了，热乎乎的身子贴着我的后背，一条胳膊顺势搭在了我的腰上。我身子僵了一下，没躲。他在我耳根子后头小声说，春梅，昨晚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半道上了。我说快睡吧，别瞎说。他说春梅，孙丽那天说的话，你往心里去了没有？我说啥话？他说就是说咱俩混一块儿去的话。我转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的褶子，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白胡茬，我说爸，你要是觉得别扭，等病好了你就搬出去租个平房住。他一把将我搂紧了，脑袋抵着我的脑门，说我不搬，我哪儿也不去，春梅，咱俩就这样搭伙过吧，我虽然老了，可我知冷知热，我的钱全给你，我人也给你当牛做马，只要你不嫌弃我。

我听着他这话，闻着他身上那股子老年人和消毒水混在一块儿的味道，心里头最后那点顾忌也就散了。我是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守了六年寡，夜里冷被窝睡了六年，身边连个递热水的人都没有。找外头的男人，人家图我啥？图我没钱还是图我带着个念大学的闺女？那些老光棍一个个算盘打得精着呢，想白睡人还不愿意掏钱。眼前这个老头子，虽然是我名义上的公公，比我大二十二岁，可他是真心实意把全部身家都交给我了，而且知根知底，建军走了，他就是这世上唯一跟我和李婷连着骨血的人。我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把被角掖好，说你先把病养好吧，别的以后再说。他听我没拒绝，手在我后背上拍了拍，踏踏实实地闭上眼睡了。

打那天起，李婷那屋的床就空出来了，堆满了杂物，公公正式搬进了我的主卧。我们俩谁也没再提以前那些称呼，在屋里头，我也不叫他爸了，有事就直接喊他老李，外头有人来，还是照旧叫爸。真正睡到一张床上，也没外人想的那么不堪。他毕竟六十四了，那方面的事儿也就是偶尔有个一回半回，更多的时候是俩人晚上洗完脚，钻进一个被窝里，他给我揉揉酸疼的腰，我给他捶捶发沉的腿，然后关了灯，有一搭没一搭地算家里的账。

十月份交取暖费，六十二平的房子得交一千四百多。晚上在被窝里，老李跟我说，春梅，今年取暖费从我这月退休金里出，剩下的钱你去扯身新衣服，我看你那件灰毛衣袖口都起球了。我说我不买，超市发工装，穿里头谁也看不见，剩下的钱攒起来，寒假李婷回来还得给她买件羽绒服，省城冬天冷。他说李婷那边我建材市场的工资就够给她花了，你别老苦着自个儿，你才四十二，跟了我这么个老头子，我心里有愧。我说有啥愧不愧的，不偷不抢，谁也别欠谁的。他就笑，伸手把我搂过去，说春梅，我这辈子前半截操心受累，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过上几天舒心日子。

当然，这事儿在印染厂家属院里肯定瞒不住。十一月初，对门的张婶在楼道里倒垃圾，看见老李一大早穿着秋衣秋裤在我屋里晃悠，眼神就不对了。过了两天，我在小区门口买菜，就听见几个老娘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李建军死得冤，尸骨未寒，媳妇就跟亲爹搞破鞋，为了那三千块钱退休金连脸都不要了。买菜的王大姐还故意大声问我，春梅，听说你公公长住你这儿了？不回镇上了？我把挑好的大白菜往秤上一放，眼皮都没抬，我说昂，镇上老二不管他，把老爷子打得头破血流的，我不接过来，难道看着老爷子死在乡下？王大姐你们要是心善，要不把老爷子接你们家去住，他那退休金我也一分不要全给你们。

我这一嗓子喊出去，周围那几个嚼舌根的老娘们全不吭声了。这年头，谁家不是一地鸡毛？光动嘴皮子占便宜谁都会，真让她们掏钱出力伺候个老头子，一个个比兔子跑得都快。我拎着白菜往回走，心里头敞亮得很。人活一辈子，脸面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个儿过的。我要是为了那点好名声，把老李撵回镇上，现在我还在为李婷的下学期学费发愁，半夜腰疼得睡不着的时候还得自个儿啃止疼片。

回到家，老李已经把炉子上的热水烧好了，见我拎着白菜进门，赶紧接过去放阳台上。他看我脸色不太好，问我咋了，是不是外头又有人嚼舌根了。我洗了把脸，擦干手，说嚼就嚼呗，嘴长在人家身上，咱还能拿针给缝上？老李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春梅，要是这儿实在住得憋屈，等明年开春，咱把这套老房子卖了，再去添点钱，到县城西头买个电梯房的一楼，那边都是生人，谁也不认识咱俩，咱就说是老夫少妻，名正言顺地过。

我听着他这话，看着窗户外头灰蒙蒙的天，心里头盘算了一下。西头的房子现在四千多一平，我们这套老房子能卖个十五六万，再加上老李每个月的退休金和我的工资，攒个两年，还真能换个新地方。我说行，那就等李婷大学毕业工作了，咱就把这房卖了，去西头买套带小院的一楼，到时候你也别去建材市场熬夜了，咱俩就在院里种点小葱和香菜，养几只鸡，安安生生混到老。老李听我这么说，高兴得跟个小孩似的，连声说好，转身去厨房给我下面条去了，切了满满一盘子酱牛肉，全码在了我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