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帮闺蜜看了一晚上猫,睡了一觉,第二天睁开眼,手机炸了。
不是闺蜜的猫把花瓶打碎了,是她老公赵强发了条朋友圈。
白底黑字,没有配图,就一句话:“即日起,与妻子王莉解除婚姻关系,各自安好,勿扰。”
底下已经炸出一百多条评论,她妈打来七个电话,她爸发了三条六十字的长语音,她领导在群里艾特她问怎么回事,她闺蜜张燕吓得直接把猫笼子扔了跑来敲门。
王莉坐在张燕家那张米白色沙发上,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光照得她脸煞白。
她第一反应是——假的,赵强不可能。
他们结婚六年,赵强连吵架都舍不得大声说话,上回她把赵强攒了半年的游戏装备误删了,赵强也就闷头吃了两碗饭,晚上照样给她热牛奶。
这种人,会发朋友圈说离婚?
王莉手指发抖,拨回去。
忙音。
再拨,关机。
她猛地站起来,拖鞋差点飞出去,张燕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看她那样,杯子差点没拿稳。
“怎么了?你脸色不对啊。”
“赵强……赵强发朋友圈说离婚。”王莉嗓子发紧,像被人掐着。
张燕愣了两秒,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凑过来看。
看完,张燕也愣了。
“这……他是不是被盗号了?”
“我打过去关机。”
“那你赶紧回去啊!”
王莉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连鞋都穿反了一只。
她住汉口,张燕住武昌,中间隔一条长江。大清早的,二桥堵得跟停车场似的,王莉在出租车后座攥着手机,把赵强那条朋友圈翻来覆去看了二十遍。
字是赵强打的,头像没换,定位在汉口,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凌晨三点十七分。
王莉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点,她在哪?她在张燕家,张燕家次卧,帮张燕看猫。张燕出差广州,钥匙塞给她的,说猫夜里怕黑,让她睡那儿。
可赵强不知道。
赵强只知道她昨晚说加班。
她确实加班了,加到九点半,然后直接去了张燕家。她没说,因为她怕赵强多想——张燕是男的,虽然大家都叫闺蜜,虽然张燕性取向正常但确实只是朋友,可赵强一直对张燕有点说不清的介意。
不是吃醋,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警惕。
王莉之前问过他为什么,赵强说:“那人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朋友。”
王莉当时笑他敏感,说张燕就是那种人,对谁都热情,跟中央空调似的。
现在好了,她"加班"加到男闺蜜家过夜,第二天老公发朋友圈离婚声明。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王莉甩给司机一张五十的,没等找零就冲进去了。
电梯里她对着不锈钢门板理了理头发,眼睛红得吓人。
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她开始拍门。
“赵强!赵强你开门!是我!”
里面没动静。
她拍了快一分钟,隔壁邻居开门探头,一脸嫌弃:“大早上吵什么,人家昨晚就没回来。”
王莉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他不在家?”
“一大早就搬东西走了,叫了个货拉拉,箱子拖了两个,我还以为你们搬家呢。”
王莉腿一软,扶住门框。
走了。
赵强走了。
她脑子一片空白,翻出手机给赵强发微信。
“你在哪?我们谈谈。”
“昨晚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先别冲动,你听我说。”
“赵强,你回个消息。”
消息发出去,全部变成灰色感叹号。
被拉黑了。
王莉蹲在自家门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两把,又站起来,给赵强单位打电话。
赵强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预算,平时朝九晚五,挺稳定的。
电话通了,接的是他同事老孙。
“哎王莉啊,强子今天没来,请假了,说家里有事。怎么,你也不知道他去哪?”
“他没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哦对了,他前两天交了份辞职报告,我还纳闷呢,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王莉又蹲下去了。
辞职。
他连工作都辞了。
这不只是赌气,这是下定决心了。
王莉坐在地上,背靠着自家防盗门,脑子里翻江倒海。她开始回想最近这段时间赵强的一切反常。
上周他突然开始收拾书房,把一些旧书旧物装了几个纸箱,说是断舍离。
前天他给她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这个月生活费我提前给了",她当时还笑他突然这么自觉。
还有三天前,他半夜起来喝水,站在客厅窗前站了很久,她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没事,看外面有只猫"。
现在想来,哪有什么猫。
他那时候大概就已经决定了。
王莉从地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擦了眼泪,去按隔壁邻居的门铃。
"姐,你刚才说看到他搬东西,往哪个方向走的?"
"货拉拉啊,往青年路那边去的,我瞅了一眼车牌,鄂A打头的。"
王莉道了谢,转身下楼,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给张燕打了个电话。
"燕儿,你今天别出差了。"
"我已经在广州了啊!"
"那你赶紧回来。"
"到底怎么了?赵强那边——"
"他搬走了。辞职了。把我拉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王莉,你听我说,你先别慌。他发那条朋友圈,全公司都看到了,我刚才刷到好几个同事转发的截图。这事已经不是你们俩的事了,你爸妈那边——"
"我爸妈已经炸了。"
"你先回去跟你爸妈通个电话,别让他们急出毛病。然后你仔细想想,赵强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光是昨天晚上,是最近一两个月。"
王莉挂了电话,站在路边,风一吹,脑子反而清醒了一点。
赵强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次"过夜"就彻底翻脸的人。他们结婚六年,她不是没惹过他生气,有回她把赵强奶奶留的那块老怀表弄丢了,赵强难过了一个礼拜,也没说过离婚。
所以,那条朋友圈,那句"各自安好",不是冲动,是积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而昨晚,只是那根稻草。
王莉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列赵强最近的反常。
第一条:上个月开始,他频繁接一个陌生电话,每次都走到阳台去接,声音压得很低。
第二条:他突然开始健身,办了张卡,每天下班先去健身房,回来浑身汗,但人反而瘦了。
第三条:他删了手机里一部分照片,王莉无意中翻到相册最近删除,看到几张被删掉的合影,是她和赵强在青海旅游拍的。
第四条:他妈上个月住院,他去了三天,回来后沉默了好久,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第五条:最重要的一条——他上个月去了一趟外地,说是出差,但王莉后来查了他们公司项目表,那个时间段根本没有外地项目。
王莉看着这五条,手指冰凉。
赵强有事瞒着她。
而且不是小事。
她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手抖得差点按错号。
"妈……赵强在你那边吗?"
"不在啊,怎么了?他不是说去单位吗?"婆婆声音里带着疑惑,"王莉啊,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们俩吵架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妈说。"
"妈,回头我再跟您细说,您要是联系上赵强,让他给我回个电话,行吗?"
"好好好,我给他打。"
挂了电话,王莉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回家?家门锁着。找人?去哪找?
她打开微信,翻到赵强的对话框,往上滑,一条一条看。
最后一条是她昨晚九点四十发的:"加班,晚点回。"
赵强没回。
再往上翻,三天前,她发了一张公司聚餐的照片,赵强回了个"嗯"。
五天前,她发了个搞笑视频,赵强没回。
十天前,她跟他说周末想去逛街,赵强说"好,我陪你",但周末他临时说加班,没去成。
半个月前,她发了条朋友圈,是她跟张燕的合照,配文"跟闺蜜的周末",赵强在底下点了个赞,没说话。
王莉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强最近点赞越来越少,不是不看了,是看了不点。她之前还以为他忙,现在想来,是他在一点点往后退。
像潮水一样,退得悄无声息。
王莉又给老孙打了个电话。
"孙哥,赵强辞职的事,你知道具体哪天交的报告吗?"
"上周三吧,我记得是上周三下午交的,领导还劝了他半天。"
上周三。
王莉记得上周三,她跟张燕去吃了顿火锅,发了朋友圈,定位在楚河汉街。
赵强那天晚上回家,脸色不太好,她问他是不是工作不顺,他说没事。
现在想来,那天他刚交了辞职报告。
一个刚辞了职、决定离开婚姻的男人,回到家,看到老婆跟男闺蜜吃火锅的照片,还能面不改色说"没事"。
王莉心里一酸,不是委屈,是心疼。
赵强这个人,从来都是把情绪往肚子里咽的。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婆婆家的地址。婆婆住硚口,离她家不远,但赵强没回去,说明他没去婆婆那边。
那他去哪了?
王莉在车上给赵强几个要好的朋友打电话,一个说不知道,一个说昨天晚上赵强突然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以后少联系了",搞得他还以为赵强被绑架了。
"少联系了。"
这四个字比离婚声明还重。
王莉闭了闭眼。
出租车停在婆婆家楼下,王莉上去,婆婆正在厨房切藕,看到她眼睛红红的,赶紧放下刀。
"怎么了这是?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妈,赵强他……他可能发现什么了。"
"发现什么?"
王莉咬了咬嘴唇。她不能说自己去张燕家过夜,说了婆婆会疯。但她得给婆婆一个交代。
"我最近跟一个朋友走得近了点,赵强可能误会了。"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但是真的只是朋友,妈,我发誓。"
婆婆叹了口气,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王莉啊,不是妈说你,你跟男的走太近,赵强面子上挂不住,换哪个男人都受不了。你跟强子结婚六年了,他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他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让他误会成这样,他心里肯定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王莉眼泪又下来了,"可他连听我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你先别哭,你爸那边我也帮你稳住,你赶紧想办法找到他。他这人轴,认死理,你别逼太紧,慢慢来。"
王莉点了点头,从婆婆家出来,站在楼下,又不知道该往哪去。
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赵强可能去的地方。
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江滩。
他们结婚前住过的出租屋,已经拆了。
赵强大学同学聚会的常去地,光谷,但赵强辞职了,应该不会去那种地方。
他最近健身的健身房,在武广后面那家。
王莉决定先去健身房碰碰运气。
到健身房,前台小姑娘认识她,笑着说:"嫂子来接哥啊?"
"他今天来了吗?"
"来了,早上六点多就来了,练了快两个小时才走。"
"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他今天状态不太对,练得特别狠,我看见他卧推的时候手都在抖。"
王莉谢了小姑娘,出来站在路边。
六点多就来了。
说明他昨晚发完朋友圈,一夜没睡,早上直接去了健身房。
一个决定离婚、辞职、拉黑老婆的男人,凌晨三点发完声明,六点去健身房,练到手抖。
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太在乎了,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逼到绝路。
王莉突然想起一件事。
赵强上个月去的那趟"出差",她当时没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回来那天,行李箱上贴着一个标签——不是他公司的出差标签,是一个酒店的。
她当时问了,赵强说帮同事带的。
但她现在记得那个酒店的名字——"楚天宾馆",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在汉阳那边,她查过,那附近有个医院。
一个什么医院?
王莉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楚天宾馆 附近 医院",跳出来一个结果: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
王莉愣住了。
精神卫生中心。
赵强去精神卫生中心干什么?
她脑子飞速转——他妈上个月住院,不是普通住院,是精神科?
不对,婆婆上个月确实住院了,但她说的是"高血压",在市中心医院,不是精神卫生中心。
那赵强去精神卫生中心,是给谁挂号?
他自己?
王莉不敢往下想。
她又搜了一下那个宾馆,看了眼评论,有人提到"陪家人看病住这里方便"。
陪家人。
赵强陪谁?
她突然想起赵强有个表弟,比他小五岁,叫方磊,小时候关系特别好,后来方磊去深圳打工了,前两年听说回来过,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赵强提过一次,说方磊"状态不太好"。
王莉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工作压力大。
现在想来,那个"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就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赵强去汉阳,是去看方磊?
王莉翻出赵强手机通讯录的备份——他们之前共用一个云账号,她手机里能看到赵强最近的通话记录。
那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武汉本地,她试着拨了一下。
通了。
"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沙哑,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或者刚睡醒。
"请问是方磊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是谁?"
"我是赵强爱人,王莉。我想问你,赵强最近是不是去找过你?"
对面又沉默了。
"嫂子……强哥他怎么了?"
"他走了。搬走了。发了离婚声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桌上,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
"他……他真的走了?"
"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不知道……他前天来找过我,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磊子,哥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哥现在得去处理自己的事了。'"
"什么意思?他处理什么事?"
"他没细说……但我看得出来,他状态不对。他眼睛全是血丝,手一直在抖,跟我爸当年走之前一模一样。"
"你爸?你爸怎么了?"
"我爸……我爸十年前抑郁症,跳楼了。"
王莉握着手机,站在健身房门口,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
"方磊,赵强是不是……他是不是也不太好?"
对面沉默了很久。
"嫂子,强哥上个月带我去看了一次医生,医生说他有中度抑郁倾向,建议他吃药、做咨询。但他不肯,他说他扛得住,他说他还有家、还有你,他不能倒。"
王莉眼泪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中度抑郁。
赵强有中度抑郁。
他扛了多久?
"他吃药了吗?"
"吃了几天,后来跟我说副作用太大,睡不着,他就停了。"
"他有没有说过……说过跟我有关的事?"
方磊又沉默了。
"嫂子,有些话我不该说,但……强哥他跟我说过,他觉得你不在乎他了。他说你最近回家越来越晚,手机不让他看,跟他说话老是心不在焉,他说他跟你说话你经常'嗯嗯啊啊'敷衍他。"
"我没有!"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强哥他……他那个状态,会把所有事往最坏的方向想。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我要是病了,她会不会嫌我累赘。'"
王莉蹲下去,捂住嘴,哭得发抖。
她从来不知道。
赵强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他一个人扛着,扛到辞职,扛到发离婚声明,扛到把自己逼走。
他不是不爱她了,他是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了。
王莉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方磊,你告诉我,他可能去哪?他喜欢去什么地方?"
"他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江边坐。但不是汉口江滩,是汉阳那边的江滩,人少,他说安静。"
"汉阳江滩……"
"嫂子,你找到他,别急着解释,你先听他说。他这半年憋了太多话了,他不是要跟你离婚,他是想让你主动离开他,这样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是抛弃家庭的那个人。"
王莉挂了电话,拦了辆车,直奔汉阳江滩。
路上她给婆婆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婆婆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说:"我就说他上个月回来怎么不对劲,问他什么都不说,原来是这样……王莉,你找到他,跟他说,妈不怪他,让他回来,一家人什么都扛得过去。"
"妈,我知道。"
车到汉阳江滩,王莉沿着江边走,十一月江风冷得刺骨,她裹紧外套,眼睛扫过每一个长椅、每一个路灯下的影子。
走了快二十分钟,她看到了。
赵强坐在最尽头的一张长椅上,面前放着一瓶水,没开。他穿着那件旧灰色羽绒服,领子竖起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看着江面,一动不动。
王莉站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突然不敢往前走了。
她怕他看见她,又怕他不理她。
她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赵强听到了,偏过头。
他看到她,眼睛动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江面。
"赵强。"王莉在他旁边站住,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气,没有委屈,就是平,像一口枯井。
"我来找你。"
"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
"王莉,我说了,各自安好。"
"你骗人。"
赵强没说话。
"你不是想离婚,你是想让我离开你,这样你就不用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是个有病的人。"
赵强身体僵了一下。
"方磊都跟我说了。"
赵强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下巴绷得很紧。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带他去看医生,他说你不吃药,他说你觉得自己不配——"
"够了!"赵强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颤抖,"你什么都知道了是吧?你觉得我很可怜是吧?一个得了抑郁症的废物,连跟自己老婆好好说话都做不到,只能半夜发朋友圈闹这一出——"
"我没有觉得你可怜!"
"那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来看我这个疯子——"
"赵强你闭嘴!"王莉也喊了,眼泪一下子冲出来,"你不是疯子!你是我老公!你是我爱了八年的男人!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嫌你?你问过我吗?"
赵强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她,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你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拉黑我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辞职、搬走、消失,你问过我一句吗?赵强,你什么都自己扛,你什么都自己决定,你把我当什么?"
王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伸手去抓赵强的袖子,攥紧了。
"你说过一辈子不骗我的,你说过有什么事一起扛的,你现在算什么?你这是扛吗?你这是把我推开!"
赵强站在那里,像一堵快要塌的墙。
他的嘴唇抖了很久,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默默流泪,是突然崩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他抬手去抹,越抹越多,最后他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
"我怕……"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的,碎的,"我怕你哪天早上醒来,看着我,觉得恶心……我怕你有一天跟我说'赵强你变了',我怕我哪天控制不住自己,伤害你……我怕你有一天后悔嫁给我……"
"我不会!"王莉也蹲下去,去掰他的手,"你看着我,赵强,你看着我。"
赵强不松手。
"你看着我!"
赵强慢慢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着她,像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
"我昨天晚上在张燕家,是因为她出差,让我帮她看猫。我没跟你说,是因为你一直不喜欢我跟张燕来往,我怕你多想。但我发誓,就只是看猫。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就可以去问张燕,她今天从广州飞回来。"
赵强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下来。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查了。张燕确实昨天飞广州了,航班号我查到了。"
王莉愣住了。
"你查了?"
"我发了那条朋友圈之后,我后悔了。我查了张燕的航班,也查了你的定位——你手机定位昨晚在武昌张燕家。"
"那你——"
"我更难受了。"赵强声音低下去,"我明知道你是清白的,我还是发了。我不是因为你不忠,我是因为……我受不了了。我看着那条朋友圈,我告诉自己,发了就自由了,她就不用被我拖累了。"
王莉眼泪又下来了,她伸手抱住赵强,紧紧的,像怕他碎掉。
"你傻不傻……你傻不傻啊……"
赵强在她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压抑的闷哭,是彻底的、崩溃的、像一个溺水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后的那种哭。
江风还在吹,江面灰蒙蒙的,远处有轮渡的汽笛声。
王莉抱着他,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像哄小孩。
"我们回家。"她说。
"我不回去。"
"为什么?"
"我没脸回去。那条朋友圈,全公司都看到了,你爸妈也看到了,我——"
"我去跟你爸妈解释。朋友圈你删了,发一条新的,说之前被盗号了,开玩笑的。"
赵强愣了一下。
"你愿意这么帮我圆?"
"不然呢?让我真离婚啊?"王莉瞪他,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凶巴巴的,"赵强,你听好了,你那个病,不是丢人的事。你去看医生,吃药,做咨询,我陪你去。你辞职了没关系,再找。你搬走了没关系,再搬回来。但你不许再一个人扛,你听见没有?"
赵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听见了。"
他们从江滩出来的时候,王莉给张燕打了个电话。
"燕儿,你到广州了吗?"
"刚落地!怎么了?"
"帮我个忙,我需要你发条朋友圈,证明我昨晚在你家。"
"啊?为什么?"
"别问了,发就行。就说'感谢莉莉帮我看了一晚上猫,回来发现猫胖了',配张猫的照片。"
"行行行,你等着。"
十分钟后,张燕的朋友圈发了,王莉截了图。
然后她打开赵强的手机——赵强已经把朋友圈删了,重新发了一条:
"账号之前被盗,发布内容非本人意愿,已处理。给大家添麻烦了,抱歉。"
底下评论瞬间炸了,全是"吓死我了""还以为真的离了""强哥你这玩笑开大了"。
王莉看着那条朋友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她知道,真正的石头还没落地。
赵强的病,她的疏忽,他们之间这半年积累的所有沉默和误解,不是一条朋友圈能解决的。
回家的路上,赵强坐在出租车副驾,王莉坐在后面,她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说:
"赵强,从今天起,你每天跟我说一件你心里想的事。不管多小多无聊多阴暗,你都说。我不许你再一个人憋着。"
赵强没回头,但点了点头。
"好。"
"还有,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找那个医生,重新开始吃药。"
"……好。"
"还有,你辞职的事,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暂时不想工作,就在家待着,我养你。"
赵强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睛还是肿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养我?你那点工资够吗?"
"够!怎么不够!我还能兼职呢!"
赵强笑了,笑得很轻,但那是王莉这半年第一次看到他真心的笑。
第二天,王莉陪赵强去了医院。
精神卫生中心的医生姓吴,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温和。他给赵强重新评估了状态,调整了药物方案,建议每周做一次心理咨询。
王莉坐在诊室里,全程握着赵强的手。
吴医生说:"你爱人陪你来,这对你的恢复很有帮助。抑郁症不是一个人的战斗,家庭支持是最重要的。"
赵强低着头,手指攥着王莉的手指,攥得发白。
从医院出来,王莉带赵强去吃了碗热干面。
赵强吃了一口,说:"面有点坨了。"
王莉说:"坨了你也给我吃完。"
赵强吃完了。
第三天,赵强搬回了家。
王莉把反锁的锁芯换了,钥匙给他配了一把新的。
婆婆打来电话,说要过来给他们做顿饭。王莉说不用,她自己来。婆婆在电话那头笑,说王莉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王莉没接话,但挂了电话之后,眼眶热了一下。
她确实长大了。
这场事像一盆冷水,把她从那种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浇醒了。
她开始反思自己这半年来的状态——工作忙,回家累,跟赵强说话越来越少,手机不离手,赵强跟她说话她经常敷衍,她以为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以为赵强永远不会走,以为他永远会在那里。
她忘了,再坚固的东西,不维护也会生锈。
赵强重新开始吃药,每周三下午去做心理咨询。
他状态好的时候,会跟王莉说一些他以前从来不说的事——
他说他小时候,他爸出轨,他妈一个人带他,他妈经常半夜哭,他躲在门后面听,不敢出声,怕他妈发现他在听,会更难过。
他说他一直觉得自己不配被爱,觉得谁跟他在一起都会被他拖累。
他说他第一次见王莉的时候,在江滩那个音乐节上,王莉穿着白裙子,在人群里笑得特别大声,他站在后面看了她半小时,不敢上去搭话,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配不上。
他说他结婚那天,在酒店后台,他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怕,怕自己哪天原形毕露,怕王莉发现他其实没那么好。
王莉听这些的时候,经常哭。
不是因为可怜他,是因为心疼——他一个人把这些扛了这么多年,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也开始改变。
她把手机密码改成了他们结婚的日子,赵强想看随时看。
她每天回家,不管多累,先抱他一下,再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不再敷衍他,他说话的时候,她放下手机,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听。
她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前三次把锅烧糊了两次,但赵强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赵强也开始慢慢好起来。
药吃了两周,副作用过了,睡眠好了一些。
他偶尔会在晚上主动牵她的手,看电视的时候靠在她肩膀上。
有天晚上,他突然说:"王莉,我今天跟吴医生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说我好像……又开始想活着了。"
王莉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搂过来,抱得很紧。
"那就对了。"
一个月后,赵强开始投简历。
他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做预算,工资没以前高,但离家近,压力小。
他第一天上班那天,王莉给他熨了衬衫,站在门口帮他理了理领子。
"帅。"她说。
赵强低头笑了一下。
"你也是。"
张燕从广州回来,带了只猫——就是那只要了命的猫,一只橘色短毛,胖得像个球。她拎着猫笼子来王莉家,赵强开的门。
张燕站在门口,一脸尴尬:"强哥,那个……"
赵强看了眼猫,又看了眼张燕,最后看了眼王莉。
"进来吧。"
张燕进门,把猫放出来,那猫直接窜到沙发底下不出来了。
"它认生。"张燕干笑。
赵强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张燕。
"谢谢强哥。"
"别叫强哥了,叫名字就行。"
张燕看了眼王莉,王莉冲她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张燕走的时候,在楼下跟王莉说:"你老公人真挺好的。"
"那当然。"
"他之前真的没误会你什么吧?"
"没误会。是我没处理好。"
张燕拍了拍她肩膀:"下次看猫找别人。"
王莉笑了。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的时候,赵强停药了。
吴医生说可以试着停,观察一段时间。
他状态稳定,情绪平稳,偶尔低落,但能自己调节。
王莉的爸妈来家里吃饭,赵强做了四个菜,王莉她爸喝了点酒,拍着赵强肩膀说:"小子,你这菜做得不错。"
赵强笑着给他倒酒。
王莉她妈在厨房洗碗,跟王莉说:"赵强这孩子,心细,你别亏待人家。"
"我知道,妈。"
"上次那个朋友圈的事,你爸还气着呢,你回头给他道个歉。"
"我道歉,我都道歉。"
日子一天一天过,像江水,不急不慢。
王莉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看旁边睡着的赵强。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呼吸平稳。
她会轻轻碰一下他的手,他有时候会无意识地回握。
那种感觉,比任何誓言都踏实。
有天晚上,赵强突然醒了,发现她在看他。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赵强翻了个身,面对她,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王莉。"
"嗯?"
"谢谢你没走。"
王莉鼻子一酸,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傻子。"
窗外,武汉的夜色沉沉的,长江在远处流着,不声不响,像这个城市里每一个普通人平平淡淡的日子。
有裂痕,但补上了。
有风雨,但过去了。
日子还长,两个人一起走。
(全文完)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地名均为文学创作,与现实无关。故事旨在传递珍惜身边人、正视心理健康、坦诚沟通的正向价值观。如有心理困扰,请及时寻求专业帮助。请读者理性阅读,切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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