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我听过太多企业家抱怨交不了班。
说法出奇一致:孩子不懂人情世故,接不住。
表面上,这是个技能问题,但在实际上,这是个操作系统问题。
先说一组数据。
从来没坐过飞机中国人,9亿!
有效护照约,1.6亿本,渗透率11.4%;
出境的人里走出亚洲的不到一半。
走出去,意味着在更大范围内配置资源,这会导致更高的经济效率《》
但看这个数据就知道,乡土中国的退出机制已经启动,但直接迈开脚步的,仍然只是极少数人。现代化转型,大部分人尚未完成。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说,中国的社会转型尚未过半,家风转型才刚刚开始的原因。
慢是有原因的。历朝历代,为什么以农为本,而将利润更高的工商业斥为贱业?浙东学派将农工商三业皆列为本业,为什么未能在全国传开?
道理很简单,农业有利于统治者对人的控制,而工商业会解放人。迁徙意味着需要拓展信息半径、更强的社会组织能力,而这对统治者意味着风险。
这其实也是现在不让农民将土地变现的原因。
这段时间我在采写一部台湾的家传,他们说当年台湾土改,规定超限额私地先被政府征收,佃农接手后分10年还地价,期满后土地归农民。
这倒逼那批有经营能力的地主主动出售土地,所获资金投入工商业,从而有了后来的经济腾飞。
大陆实际上也一样,如果没有农民进城务工,就不会有工业化和城市化。
但这件事一直做得瞻前顾后,原因还是对民众拓展信任半径有疑虑。
将这个逻辑放在民营企业接班上,道理也一样:如果说上一代创业者活在相对熟悉的血缘、地缘半径里,下一代有更迫切的进入陌生人社会的冲动。
熟人社会的特点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企业家得磕头作揖。
但年轻的一代不愿意做这种卑微、受辱的事,又不是活不下去,何必呢?
逼急了,大不了不接班了。
船长换了,河流暗滩仍在,他们不愿意走这条河了。
我一直说,很多地方,配不上新一代企业家。 很多官员,还想像拿捏上一代创业者那样拿捏新一代,可惜这是刻舟求剑。
事实上,就算新一代愿意继续磕头作揖,如果不向外拓展,还继续困在血缘、地缘关系里,可能资源也不够了。
福山在《信任》里说,一个社会能信任的范围,决定了它能组织的合作的规模。费孝通讲差序格局,说的也是同一件事:以己为中心一圈圈推出去,越远越薄。
信任半径短的家庭,族内协作成本极低:借钱不打借条,招工先找表弟。
可一旦出了熟人圈,每笔合作都要额外付一笔「防人」的成本——合同多抠三遍,货款先收一半,谈判先喝酒认人。
成本一高,机会就接不住。
说白了,一个家真正的天花板,不是存款,是信任半径。
这套东西,在一个省身上看得格外清楚。
江西东邻浙江、福建,南连广东,西靠湖南,北毗湖北、安徽,六个邻省2024年GDP全部比它高,人均7.59万元,全国第19。网友管这叫「环江西富裕带」。《》
如果观察一下,这个省在明清之际其实非常繁荣,只是在近现代掉下去了。
如果说民风有什么差异,那你发现没有,有些江西人特别重视血缘,除了血缘之外的一律不信任,包括本地人,更不用说外地人。
反映在职场上,拆台而非合作精神更明显。
这也难怪,太平天国的兵火,把这块土地上的士绅、商号、行会反复犁过,社会结构塌了,只剩血缘这一根桩还立着。
而在契约执行无力的年代,信任血缘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明清时期的江右商帮跻身十大商帮,后来未能长出跨血缘的现代公司。
兴是因为血缘、地缘的信任半径,衰也困于这些信任半径。
回到企业家的交班困局,第一代企业家引以为傲的「人情世故」,本质是熟人社会的算法:先喝酒认人,再谈生意;先攀上关系,再谈条款。在他们成长的年代,那套东西是唯一能保命的生存智慧。
可二代从小活在合同、规则、专业分工的世界里。他们想要的,是做一个纯粹的企业家:靠产品说话,靠制度管人,靠契约做生意。
他们不是不懂磕头,是不愿意再磕头。
在一代眼里,这叫不懂事。在二代眼里,这叫不堕落。
谁对?都对。各自忠于自己那套算法。
如果让我做选择,我会说,如果孩子不愿意磕头作揖了,不是家风断裂,而是说明家风到了转型期,第一次自己长出了翅膀,是个好事。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今日是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110年前的1916年9月15日,他观钱塘江大潮后题写了一句话: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无论官场的暗滩有多硬,新一代企业家已经东流。乡土中国的退出机制已经启动,这是潮流;家风只有紧跟转型,才能面向未来。
我上篇文章《》后面,有人留言孩子不听话,可能就是看了这类文章。
我说如果孩子只会「听话」,只会一代一代逆淘汰。
反之,《》,家世才会不断迭代更新。
前几年,我写过一位无锡企业家的家传。新一代一接手,就向东南亚投资。创始人不懂外汇、不懂国际市场,对我说很紧张,我说这可能是对的。
我上学的时候一位老师说过,一代人只能完成一代人的任务。
《大明王朝1566》中,嘉靖皇帝说过一句台词:不聋不哑做不了当家翁。
从今天开始,每户人家可以做三件事:
一代主动把「磕头」升级成「规矩」。跟陌生人合作,靠的不是酒桌上认人,是白纸黑字。把丑话说在前头,把条款写在纸上——你当年靠关系闯出来的每一步,都可以翻译成孩子听得懂的制度语言。这一点,南方人比北方人要走在前面,当然企业也做得更好。
让孩子走完一次陌生人的全流程。砍价、签约、办卡、投诉,从头走到尾,家长只兜底不代劳。事务感和对陌生人的信任感,从来不是讲出来的,是撞出来的。
饭桌上多聊「事」,少聊「人」。如果晚餐只围绕谁升了职、谁家彩礼多少、哪个亲戚靠不住,孩子的信任半径就只有一口井那么大。聊事的家,孩子才敢往井外走。
家传编辑部
Family Biography
家传是国内首家专注家庭记忆与个体生命史的专业采写机构。
内承《史记》列传,外鉴欧美家史,团队具有调查记者、高校研究员背景,拥有家庭记忆与历史背景、专业理论融合研究、写作的成熟经验。通过上门深度对话,梳理代际脉络和家风演变,还原个体选择与时代变迁的互动关系。
目前已为10个国家、国内20余省300余个家庭完成家传写作,作品被图书馆和高校收藏。同时为央企、上市公司及地方政府提供创业史、地方志撰写服务。
家传APP提供免费影像志建档与云端存储服务,并与高校合作开展数字人文项目,共建家传博物馆、家风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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