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太行山脚下有个李家坳,坳里三十来户人家,靠山吃山,种地放牛。村东头住着李老栓家,老栓两口子老实巴交,四十岁才得了个儿子,取名李福来,盼着儿子将来有福气。
可这福气没来,傻气倒是来了。
李福来长到五岁才会叫爹娘,十岁还数不清家里几只鸡,十五岁那年,他娘让他去地里薅草,他把半亩韭菜薅了个精光,回来还理直气壮:“娘,这草长得跟韭菜似的,不怪我!”他娘气得直跺脚:“憨娃啊憨娃,你啥时候能开窍?”
到了二十岁,李福来身板倒是壮实了,可脑袋还是那副憨样。村里人当面叫他“福来”,背后都喊“憨娃”。谁家姑娘从他家门口过,当娘的赶紧把闺女拽回来:“离那憨娃远点,嫁给他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李福来也不恼,每天赶着家里那头老黄牛上山,哼着跑调的小曲儿:“牛儿牛儿你快吃草,吃饱了回家好睡觉……”老黄牛倒是跟他亲,蹭着他肩膀“哞哞”叫。
村里媒婆王婆子来过两回,头一回带了邻村一个瘸腿姑娘,姑娘一看李福来蹲在地上跟蚂蚁说话,扭头就走。第二回王婆子直接撂下话:“老栓家的,你家福来要是能娶上媳妇,我王字倒着写!”
李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叹了一宿的气。
那年秋天,李福来照例上山放牛。日头偏西,他赶着牛往山神庙那边走,忽然老黄牛死活不走了,鼻子直喷气,蹄子刨地。
李福来探头一瞅,庙门口草堆里红了一片,走过去扒开草一看——妈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歪在墙根下,肩膀上插着支箭,腰上还有刀伤,血把半边衣裳都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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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旁人早就吓得跑去报官了。可李福来憨啊,他蹲下来推了推那女人:“喂,大姐,你咋睡这儿?地上凉,起来回家睡呗。”
那女人迷迷糊糊睁开眼,手往腰里摸——刀早掉了。她咬着牙说:“小兄弟……给我口水……”
李福来二话不说,拿放牛用的竹筒去山涧舀了水,回来扶着女人灌下去。那女人缓过一口气,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帮我……去镇上买金疮药……”
李福来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转头就把老黄牛牵过来:“大姐,你伤成这样骑不了牛,我把你扶到庙里头去。”山神庙不大,有张供桌,他把自己的破褂子铺在地上,让女人躺下,又出去薅了一把止血的草药——他放牛摔伤惯了,认得几种草药。
那女人看他笨手笨脚地嚼草药往自己伤口上糊,忍不住说:“你不怕我是坏人?”
李福来挠挠头:“坏人能流这么多血?再说了,你还能比我家里那头老黄牛凶?”
女人“噗嗤”乐了,扯得伤口疼,又龇牙咧嘴。
这女人叫黑凤凰,是太行山这一带有名的女匪首。她带着二十几个弟兄劫富济贫,专抢那些欺压百姓的恶霸粮商。前几日踩盘子踩到邻县赵员外家,那赵员外勾结县衙,设了埋伏,黑凤凰带着弟兄们杀出重围,自己挨了一箭一刀,逃到山神庙实在跑不动了。
李福来天天上山给她送饭,拿家里仅有的白面烙饼——他娘攒着给老栓补身子用的。他娘问起来,他就说:“牛最近胃口好,我给它加餐。”他娘信了,还念叨:“这憨娃,跟牛比跟娘亲。”
七八天工夫,黑凤凰的伤好了大半。她问李福来:“你救了我,想要啥报答?”
李福来蹲在地上抠鞋底的泥:“你能帮我找个媳妇不?村里王婆子说我娶不上媳妇。”
黑凤凰打量这憨小子:个头不矮,就是眼神愣愣的,说话直来直去,倒有几分傻得可爱。她起了逗弄的心思:“你看我咋样?”
李福来瞪圆了眼:“你?你腰上别着刀,睡觉都攥着匕首,我娘肯定不乐意。”
黑凤凰哈哈大笑,拍他后脑勺:“行,你小子实在。我黑凤凰欠你一条命,记下了。改天给你送个媳妇来!”
临走前,黑凤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腰牌:“拿着,太行山方圆百里,遇到麻烦报我名号。”李福来随手塞进裤腰带里,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过了半个月,麻烦真来了。
李家坳有个泼皮叫李二狗,偷鸡摸狗啥都干。他瞅见李福来天天往山上跑,跟上去偷看,发现这小子居然跟个俊俏女人有说有笑——虽然是前些天的事,但李二狗添油加醋报给了里正,说李福来私通山匪。
里正不敢怠慢,报到县衙。赵员外正为黑凤凰逃跑的事窝火,一听“李家坳有人通匪”,立马撺掇县太爷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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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衙役冲进李老栓家时,李福来正蹲在院子里给老黄牛刷毛。衙役锁链一套:“憨娃,跟我们走一趟!”
李老栓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差爷,我儿子傻,他啥都不懂啊!”
李福来还乐呵呵的:“爹,我去去就回,你帮我喂牛啊。”
到了县衙大牢,赵员外亲自来审,拍着桌子问:“说!那女匪藏哪儿了?”
李福来抠着手指头:“哪个女匪?哦,你说那个流血的姐姐?她伤好了就走了,没说去哪儿。”
赵员外气笑了:“你小子嘴硬是吧?上夹棍!”
夹棍一套,李福来疼得嗷嗷叫,可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真不知道……我就给她喝了口水……”
赵员外没辙,判了个“通匪嫌疑,监押候审”,把人扔进大牢。
消息传到黑凤凰耳朵里时,她正带着弟兄们在另一座山头休整。探子回来说:“大当家,李家坳那个憨娃被赵员外抓了,关在县衙大牢,听说要往府城送。”
黑凤凰一拍桌子:“这憨小子,救我一命,我不能看着他替我吃牢饭!”当即点了十几个精干弟兄,连夜摸到县城。
劫大牢这事黑凤凰干过不止一回。她让人在县衙后墙放火,趁衙役救火,自己带着人从西边偏门摸进去,三下五除二劈了牢门。李福来正靠着墙打瞌睡,梦里还念叨“老黄牛别踩我脚”,被人一拍肩膀吓醒了。
“憨娃,走了!”
李福来揉揉眼:“大姐?你咋来了?你伤好了?”
黑凤凰拽着他就往外跑:“再不走你脑袋就搬家了!”
等赵员外带人赶到牢房,只剩下几个被捆成粽子的狱卒,气得直跳脚。
李福来被带上山,黑凤凰摆了酒席给他压惊。众土匪起哄:“大当家,这憨小子救过你命,要不留下当压寨相公得了!”
李福来啃着鸡腿,含含糊糊说:“不行,我得回去,我爹我娘还在家呢,老黄牛没人喂。”
黑凤凰笑得直拍桌子:“行,不让你当压寨相公。但你现在回去,赵员外还得抓你。先在我这儿待着,过阵子风头过了再说。”
李福来就这么在山上住了下来。他不会使刀弄枪,但会铡草喂马,把山寨几十匹马的膘养得油光水滑。土匪们出操练武,他在旁边烧水递毛巾;伙房忙不过来,他帮忙劈柴洗菜。大伙都挺喜欢这憨小子,叫他“福来哥”。
可黑凤凰心里犯了嘀咕。她一个女匪首,手下百十号弟兄,不能总这么耗着。而且她发现——这憨娃虽然傻,但心眼实在。有一回下山踩盘子,他看见路边一个老太太摔了,二话不说背起来送回家,也不怕人家讹他。
黑凤凰心想:“我要是找个男人,就得找这样实心眼的。”
可这事不能自己开口。她想来想去,派人去山下打听李福来家里情况。探子回来汇报:“他爹娘急疯了,到处借钱托关系想把儿子捞出来。”
黑凤凰叹了口气,对李福来说:“憨娃,我送你回家。不过走之前,我得给你办件事。”
黑凤凰打听到,县城有个绣娘叫阿秀,爹娘早亡,跟着哥嫂过日子。嫂子天天逼她多绣活计少吃饭,阿秀熬得面黄肌瘦,哥嫂还嫌她“白吃闲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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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凤凰带人半夜摸进阿秀家,把她哥嫂堵在被窝里。
“你家妹子,我替她说门亲事。”黑凤凰明晃晃的刀往桌上一拍,“嫁到李家坳,李福来。答不答应?”
哥嫂吓得直哆嗦:“嫁嫁嫁!明天就嫁!”
阿秀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出来怯生生问:“李福来是谁?”
黑凤凰说:“一个憨小子,心眼好。”
阿秀咬了咬嘴唇:“我信女侠的。”
第二天,黑凤凰带着阿秀下山,直接送到李家坳。李老栓两口子看着水灵灵的姑娘,以为是做梦。黑凤凰把事情来龙去脉一说,李老栓“扑通”跪下:“女侠,您是我家福来的救命恩人啊!”
黑凤凰摆摆手:“别急,我话没说完。”她指着自己鼻子,“阿秀是大房,我当二房。”
全场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李老栓媳妇结结巴巴:“女、女侠,您别开玩笑……”
黑凤凰叉着腰:“我黑凤凰说话算话。李福来救我一命,我认准他了。往后我带人下山,有阿秀在家照应公婆,我帮你们置办田产,谁再敢欺负李家坳,我烧了他家房子!”
这事传开后,十里八乡炸了锅。
王婆子赌咒发誓“王字倒着写”,第二天就有人用白漆在她家门上写了个倒着的“王”。
赵员外听说黑凤凰要给李福来当媳妇,吓得连夜收拾金银细软,借口“进京述职”跑路了——他怕黑凤凰哪天带人杀回来。
娶亲那天,黑凤凰没穿红嫁衣,穿了身利索的短打,腰里别着双刀,站在李家院子里招呼弟兄们搬嫁妆。嫁妆是二十石粮食、三头猪、十匹布——都是她从赵员外家“借”来的。
阿秀穿着正经红嫁衣,从绣轿里下来,看见黑凤凰“噗嗤”笑了:“姐姐,你这不像新娘子,像来抢亲的。”
黑凤凰一瞪眼:“谁敢抢?我先抢了谁!”
李福来穿着新褂子,戴着红花,被两老婆一边一个拽进屋。他还迷迷糊糊:“这就娶完了?我还没喂牛呢……”
阿秀温柔地拉他袖子:“相公,牛我喂过了。”
黑凤凰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从今往后,喂牛归阿秀管,你管挑水劈柴。”
李福来“哦”了一声,蹲在地上傻乐。
婚后,黑凤凰说到做到。她带着弟兄们把赵员外家囤的粮食分给周边穷人,逼着几个恶霸地主签了“不准涨租”的字据。老百姓私底下叫她“黑菩萨”。
阿秀把李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绣活好,拿到镇上卖,攒钱买了三亩好地。李老栓两口子逢人就夸:“我那儿媳妇,一个顶十个!”
李福来还是傻乎乎的。有一回阿秀让他去买针,他买回来一包钉子,被黑凤凰追着满院子跑:“老娘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可跑完了,黑凤凰晚上还是给他补衣裳。阿秀在旁边笑,手里绣着鸳鸯帕子——给黑凤凰绣的,说是“大姐出门带着,避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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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来蹲在门槛上啃馍馍,嘟囔:“俩老婆都凶,就我牛不凶。”
老黄牛在牛棚里“哞”了一声,算是应和。
后来有人问李福来:“你咋就娶了俩老婆?别人一个都娶不上。”
李福来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啊。我就给她喝了口水。”
这个故事在李家坳传了好几代。到了万历年间,有个过路秀才听了这事,摇头晃脑写了副对联:
上联:憨娃放牛,一瓢水救活女匪
下联:傻人有福,两媳妇管住懒汉
横批:别欺负老实人
据当地老人说,黑凤凰后来金盆洗手,用攒下的银子开了家镖局,专门给穷苦商贩保价护路。阿秀的绣品卖到了府城,招牌叫“憨福绣庄”。李福来活到八十岁,到死也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哪儿招人稀罕。
临终前,他拉着两个老婆的手,说了句大实话:
“下辈子还娶你们俩……一个太凶,一个太累,俩正好。”
阿秀哭成了泪人。黑凤凰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死老头子,临了还贫嘴!”
然后转过身,偷偷抹了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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