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粉色药丸”到醋酸铜：二战驱鲨剂实验的荒诞、残酷与徒劳

战争是残酷的，但战争也有血腥和杀戮之外的另一面。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居里夫人将X射线技术投入到对伤员的救治，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青霉素拯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总有一些人致力于在战争中用科学为人类创造福祉。

战争中的科学也有多种模样，既有神秘和荒诞，也有孜孜以求的探索。在知名科普作家玛丽·罗琦的《战争中的科学》一书中，她就用收集到的史料和亲身探访的经历，呈现了大量鲜为人知的军事冷知识，以及拉链、汗水和恶臭背后的科学。在接下来的文字里，玛丽·罗琦就讲述了科学家如何尝试寻找一种“驱鲨剂”以保护在大海中身处险境的士兵。

如果你在市场上寻找一种对人体无害、却对较低级的生物有害的化学品，你就得去咨询一些懂农业的人。好的农药——如果有这样的农药的话——应该具有上述两种品质。鱼藤酮就是1942年美国农业部给美国第十一海军战区的备忘录中所述内容。备忘录提到，鱼藤酮除了可以消灭害虫，也能强效毒害鱼类。将对人类仅有微弱毒性的浓度的鱼藤酮加入水中，就能使鱼类“失去知觉”。这条消息听起来让人振奋，可惜的是，海军方面要找的是能够对付鲨鱼的化学物。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军历史上第一次在热带海域作战，有关海员弃船或飞行员在飞机坠落以后受到鲨鱼攻击并被吞食的消息逐渐流传开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船员们都是在北大西洋作战，首先让他们丧命的是寒冷。）有个故事传到了一个叫亨利·菲尔德的人那里。他当时是总统特聘的人类学家，同时还在战略情报局任职。

▲亨利·菲尔德（左二）

故事里说，1941年6月，一架厄瓜多尔飞机在燃油耗尽后坠入了大西洋。官方的事故报告详尽描述了空军中尉的“绝望与恐惧”。这个故事亨利·菲尔德可能是听说的，也可能是读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亮。飞行中尉穿着救生衣，拖着一个溺水的上校的尸体在水面上游着。在他前方，鲨鱼开始纷纷涌过来。“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它们是想抢走尸体，因为它们拖着他的脚，而我死命地拉着同伴，和他一起沉到水里，后来就觉得拉力消失了。”在这里我得承认，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个故事的转述者菲尔德，而不是故事里吓坏了的主人公。“浮到水面以后，我绝望地摸了摸他的腿，发现已经缺少了一部分。”这位飞行员丢开同伴已经被咬得不完整的尸体，继续独自游向海岸，“身后跟着一大群鲨鱼”。

“夜复一夜。”亨利·菲尔德在他的回忆录里说，“ 我都能想到那些人……在 水里奋力挣扎，身后跟着一群鲨鱼。”作为总统特聘的人类学家，他也成功地让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对鱼类学产生了兴趣。“我给总统写了一份备忘录，建议发明一种驱鲨剂。”得到总统的支持以后，菲尔德跟博物馆的同事哈罗德·柯立芝见了面，那人也为战略情报局工作。柯立芝曾是一名灵长类动物学家——他在刚果捉到（打死）的一只银背大猩猩至今仍然存放在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博物馆，他同意来监管这个鲨鱼项目。大家能想象得出，一个从间谍机构拿薪水的大猩猩专家，工作中可能会觉得有点无所事事，缺乏目标。这时，终于有件他擅长的事好做了，哪怕这件事并不完全是他的专长。柯立芝雇了另一位博物馆同事，他叫W.道格拉斯·波顿，来当这个项目的首席调查员。波顿是一位研究科莫多巨蜥的专家，出版过相关的专著，但是，他对鲨鱼所知甚少。

为了寻找一位真正的鲨鱼专家，战略情报局找到了一个叫作斯图·斯普林格的大学肄业者，他在简历上称自己曾做过商业捕鱼船的水手，也曾在印第安纳波利斯活性污泥厂做过化学技术员。1942年的时候，还没有鲨鱼生物学和行为学领域的专家。确实，没有谁熟悉这种生物。事实证明，他曾亲手接触鲨鱼的经验和物理、化学方面的知识相结合，是完成这项任务的绝佳条件。正如战略情报局的通信文件中提到的，斯普林格所谓“博士”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选择了。

美国海军同意提供资金，但是正如海军方面的一个长官所说的，在正式的记录中，没有任何人曾在宣誓后指称受到过鲨鱼的伤害。他们主要关注的是军队的士气。虽然害怕鲨鱼这个问题有些不合乎理性，但是这的确造成了有意当飞行员的人减少。斯图·斯普林格指出了这件事所蕴含的荒诞性：“为国牺牲是可以的，可是被鲨鱼吃掉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即使起不到别的作用，驱鲨剂也会像波顿所说的，起到“粉色药丸”的作用，对害怕鲨鱼的飞行员来说是一种心理安慰剂。1942年7月3日，战略情报局的科研发展项目的资金获批，资金合同OEMcmr-184中说道：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调查，来“开发行之有效的方法，防止人们依托救生圈漂浮于海面时受到鲨鱼、梭鱼和水母的伤害。”（但是在374项目的300 多页的通信档案中，我只看到了有两条内容谈及了梭鱼。而且据我所知，没有人曾接近过水母。）

实验室工作主要是在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完成的，那里放置着许多捉来的、被称为狗鲨的鲨鱼——它们身体的大小介于大白鲨和鲸之间。研究小组首先测试了鱼藤酮这种物质，“结果绝对是负面的”。波顿向柯立芝报告说：“能致命的剂量也没有阻碍鲨鱼的进食。”鲨鱼会死去，但是也是在咬死人之后。由于鲨鱼不会对国家安全造成威胁，鱼藤酮就仅限于农业部使用。

一共测试了79种物质，然后这些物质被放弃。刺激性气味无效，“令人反感的气味”也无效。被排除的有丁香油、松油、杂酚油和尼古丁。他们还试着用了樟脑丸、芦笋和马尿的混合物，鲨鱼对这些东西毫不理会。第一个“线索”来自有关鲨鱼的传说。斯普林格曾听说，鱼饵线上挂了鲨鱼尸体会使附近海域都无法再钓到鲨鱼。他和他的团队着手进行相关研究。他们以每月10美元的价格，租了一座位于佛罗里达州的房子，我猜他们完全没有打扫过它。他们把大块的鲨鱼肌肉组织在室温下放在房间里四五天。然后把腐烂的鲨鱼肉磨碎，在酒精里搅拌，过滤掉鲨鱼肉泥，获得提取液。

在进行了43次实验以后，斯普林格兴高采烈地告诉波顿：“我们已经能肯定地宣布，鲨鱼肉含有可以有力驱除鲨鱼的物质。”驱鲨值达到88.4%。有效率达到90%到100%。OEMcmr-184合约的双月研究汇报使斯普林格“充分地相信，这种浓缩物有效，他决定在一个救生袋里放上一桶鲜血进行测试”。

按计划，下一步是派人出海，测试这些腐肉浓缩物对自然环境下的鲨鱼的作用，但是斯普林格和波顿还是催促战略情报局马上将其投入生产。斯普林格给柯立芝写信说：“咱们现在已经有了这种东西……而现场试验却说我们半年内都不能让它发挥作用，在这半年内……可能一些本来可以得到保护的可怜的家伙，却可能死于鲨鱼之口。”斯普林格碰巧认识一个承包商，他能立刻着手生产这些浓缩物。位于佛罗里达州的鲨鱼加工厂生产鲨鱼皮和鲨鱼油——此外，说到闻起来有鱼腥味的地方，还有斯普林格曾经的雇主，也能从事这种生产。斯普林格很确定，这家公司能生产每个月供足够2000~5000个救生衣使用的鲨鱼提取物。如果斯普林格能遂了愿，那么这整件事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因为这么做以后也就没有鲨鱼可驱了。

战略情报局才不会上当呢。他们并不想继续沿着浓缩物的思路去做，而是想要分离出其中的活性成分，找到一种能够低成本合成的化合物，这样不光能节约成本，还能省去处理鲨鱼尸体的麻烦。他们雇了三位化学家，这三人很快找到了一种有希望的备选物：醋酸铵。把它和其他两种早先看起来比较有效的化合物（硫酸铜和马来酸）混在一起，再加上三十磅“腐烂鲨鱼肉提取物”，然后将其倒入我们故事一开始提到的厄瓜多尔海域，来检测它对“疯狂在海面上捕食的鲨鱼”的作用。他们订好了房间，雇了船只和向导。三周以后，波顿发了一封内容阴郁的电报：“厄瓜多尔沿岸的海里几乎是空荡荡的。”

哈罗德·柯立芝回应说：“去秘鲁测试，别灰心。”他写道：“捕鲨和猎虎没什么差别。大家都记得，在法属印度，曾经到处都是老虎，可是现在，你要想猎到一只，两三周内只能有一只的配额。”翻阅这些往来信件，你会觉得这种研究自然历史的工作更像是一个人脉广泛的绅士以科学的名义，为野外狩猎和远海钓鱼活动寻找资金。波顿的备忘录的题目很好地总结了这个工作：在各地狩猎。

远程探险队最终在厄瓜多尔的瓜尔基尔海岸附近找到了一些鲨鱼。更让人沮丧的消息接踵而至：什么东西都没起作用。他们试着把醋酸铵和硫酸铜混合起来，这种混合物（醋酸铜）好像有效。不幸的是，要想进行一天的保护，就需要两到三磅的这种混合物, 它的形状就像正在腐烂的蛋糕（想象一下这个蛋糕被扔在了小便池里的样子）。这样可不行。海军希望的是一种小巧轻便的东西，最多六盎司，能装在小包里，系在救生带上。这种救生带是救生背心的前身，它是一种未充气的橡胶带，缠在腰上，紧急时刻可以充气。就像士兵制服的任何一部分一样，这种橡胶带会由于长久使用而磨损，出现小洞。水兵最不想要的东西，就是在漏气的救生带上还要挂上三磅重的驱鲨剂，况且这种驱鲨剂的效果还令人怀疑。

海军开始失去耐心了。他们已经为此花掉了10万美元（相当于现在的150 万美元），但是和一年以前比起来，他们距离找到有效的驱鲨剂，还是遥遥无期。战略情报局退出了这个项目，海军研究实验室和海军研究办公室接手来研究。海军接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野外实验更加真实可信。斯普林格和波顿用大块的鲻鱼肉来替代救生带里的海员，引诱在海里迂回游动的鲨鱼。海军研究实验室想要更好地估算出，如果有船只倾覆，或者是失事飞机溅落在海上，这种情形吸引来大批疯狂的鲨鱼后，其后果会是怎样的。人们推测，所谓的疯狂进食是一种精神状态，这时候嗅觉会让位于“群体冲动”。1943年8月，一艘捕虾拖网渔船带着醋酸铜从密西西比州比洛克西出发，测试这种物质能不能保护船上的“垃圾鱼”——由于不是虾，在把捕虾网拉上来后，渔民会把这些鱼抛下去，而这些鱼被抛下的时候会疯狂地乱蹦。大家猜怎样？即使是每桶鱼掺上五六磅的醋酸铜，都一点也无法阻碍鲨鱼疯狂地追逐小船。“这些鲨鱼吃起来根本就停不下来”。

海军上校H.戴维·鲍德里奇的论文给374项目最后一记耳光：“使用投放到水中的药物来防止鲨鱼攻击的不可行性的分析。” 通过计算浓缩物的稀释速度、鲨鱼靠近的速度、把鲨鱼驱散所需要的浓度，鲍德里奇表明，需要投放非常大剂量的药品，因此，“将其作为控制鲨鱼行为的一种措施，看起来没有道理”。就像波顿的一个同事说的：“一品脱（约0.47升）液体倒进海里起不了什么作用。”

（本文摘自《战争中的科学》第11章“鲨鱼问题”，标题和配图为编者所加）

书名：《战争中的科学》

‍♂️ 作者：[美]玛丽·罗琦

翻译：徐彬

内容简介

畅销书作家玛丽·罗琦深入探索现代战争极端环境下的人体奥秘：士兵如何在战火中保持清醒、理智与健康。本书揭开士兵真正的隐形敌人——恐慌、疲惫、高温与噪音，并带你认识那些默默攻克生死难题的幕后科学家。

作者亲历一系列真实而奇特的军事实验：与海军陆战队测试战斗听力损伤，在陆军实验室发现拉链对狙击手的致命威胁，观摩逼真截肢模拟训练军医抢救战伤。从东非军营的腹泻防疫到核潜艇的导弹维护，从咖啡因肉干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秘密臭气弹，作者以诙谐笔触解锁大量鲜为人知的军事冷知识。

这场硬核又幽默的科学之旅，将彻底颠覆你对现代战争与军事科学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