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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精神病”靠抗生素就能逆转,别漏了器质性病因。
撰文 | 易艾蓝
一次被当成“癫痫+精神病”的发病
58岁的张叔叔(化名)是一家公司的财务,既往身体硬朗。五个月前,他突然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被当地医院诊断为“癫痫”并给予抗癫痫药。然而病情并未稳定,他出现了一系列诡异的变化:不仅开始自言自语、反复倒腾衣物和冰箱,脾气暴躁,甚至扬言要“自己开自来水厂,一年赚几千万,给女儿买别墅”。家人多次要求就医均被拒绝。
直至张叔叔再次晕倒,家人强行将其送往湖南省第二人民医院(省脑科医院)精神科。经梅毒血清学筛查和腰椎穿刺脑脊液检查,最终确诊为神经梅毒。幸运的是,经过规范的驱梅治疗,一个月后张叔叔各项症状消失,逐步回归了正常生活。张叔叔的经历让人反思:如果当时仅按精神病或癫痫盲目治疗,后果会怎样?精神科首诊时,我们又该如何辨别这种善于“伪装”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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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来源:腾讯网
揭开“伟大模仿者”的面具:神经梅毒的潜伏与伪装
梅毒由梅毒螺旋体引起,是一种全身性感染疾病。很多人以为它只是“性病”,但螺旋体会经血行播散,在体内潜伏数年甚至十年以上,最终穿过血脑屏障侵犯中枢神经系统,演变为神经梅毒。
根据原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发布的卫生行业标准《梅毒诊断》(编号:WS 273—2018),神经梅毒可分为无症状型、脑膜型、血管型和脑实质型等 [1] 。其症状表现极易酷似癫痫、脑卒中、阿尔茨海默病或精神分裂症 [2-3] ,因此被称为“伟大的模仿者”。
本例张叔叔所对应的,正是脑实质型中的麻痹性痴呆(GP)。该型常在感染后10~25年发病,以记忆力下降、人格改变、夸大妄想等症状为主要表现,部分患者还伴有癫痫发作。
更要警惕的是其极高的误诊率。相关研究显示,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阴性麻痹性痴呆的首诊患者误诊率可达88.0%,最常被误诊为情感障碍、脑卒中及精神分裂谱系障碍 [4] ;国内研究亦显示,以精神症状首发的神经梅毒患者误诊率约56.25% [5] 。
其漏诊频发的原因主要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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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医方警惕性不足:神经梅毒相对少见,门诊容易漏查;
2、先入为主的错觉:中年患者既往无精神病史,易被直接归为“晚发型精神分裂症”;
3、 病耻感与沟通盲区:由于性传播疾病的隐私性,患者及家属常隐瞒病史,医生也易忽视关键追问。
精神科首诊的“红旗征”:出现这些信号,务必想到神经梅毒
对于精神科和神经内科医生而言,面对一位“新发精神行为异常”的中年患者,以下几条线索应触发对器质性病因、尤其是神经梅毒的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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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年突发、既往精神健康:既往无明确精神病史,中年期突然出现行为紊乱或人格改变,应先排躯体病和感染性疾病,而非直接诊断为“原发性精神障碍”。
2、精神障碍伴新发癫痫:首发精神症状的同时出现癫痫发作,是提示器质性脑病的重要信号,精神分裂症本身通常不引起癫痫发作。
3、认知与人格快速剧变:短时间内出现记忆力显著下降、计算力和定向力受损,或原本严谨的人变得邋遢、轻率、夸大,甚至出现荒谬的夸大妄想(如“要开自来水厂赚几千万”)。
4、局灶神经体征:查体可发现手舌震颤、腱反射异常、共济失调,以及具有特征性的阿罗瞳孔——典型表现为瞳孔偏小、双侧不对称,对光反射迟钝或消失,但调节反射存在。
需要强调的是,阿罗瞳孔并非神经梅毒特有,也可见于其他疾病;在梅毒患者中多见于晚期,且不是神经梅毒的必备体征。一旦发现应高度怀疑神经梅毒并进一步评估 [3] 。
血清阳性不等于神经梅毒,确诊的关键在腰穿
梅毒血清学试验分为两类:非梅毒螺旋体试验(如快速血浆反应素环状卡片试验,RPR))和梅毒螺旋体特异性试验(如梅毒螺旋体明胶凝集试验,TPPA)。血清学阳性仅提示既往或现症梅毒螺旋体感染,不能判定感染是否累及中枢神经系统。血清学阴性亦不能单独排除神经梅毒,尤其在临床高度怀疑时 [1-2] 。
神经梅毒的确诊,必须依赖脑脊液(CSF)检查。根据《梅毒诊断》及国内外指南,神经梅毒的实验室依据包括:CSF白细胞计数升高(≥10×10⁶/L)、蛋白升高(>500 mg/L),以及CSF性病研究实验室试验(VDRL)阳性——后者特异性高,但敏感性有限;必要时加做CSF荧光梅毒螺旋体抗体吸收试验(FTA-ABS),其敏感性高,可用于低预测概率人群的排除 [3] 。此外,头颅磁共振(MRI)可显示脑萎缩(尤其额叶、颞叶)、脑膜强化或白质非特异性异常,但影像学阴性不能作为排除依据。
因此,对于首发精神障碍、伴认知衰退或新发神经体征的中年患者,将梅毒血清学筛查纳入入院常规,并在指征明确时积极行腰椎穿刺,是把“伪装者”揪出来的关键一步。本例若停留在“癫痫+精神分裂症”的诊断上继续拖延,脑损伤将不可逆。
驱梅与随访:抓住“可逆”的治疗窗口
神经梅毒的治疗目标是清除脑脊液中的梅毒螺旋体、阻止神经损害进展,并尽可能促进神经功能恢复。国内外指南推荐的方案基本一致:首选水剂青霉素静脉滴注,每日1800万~2400万单位(每4小时300万~400万单位),连续10~14天;疗程结束后,部分方案推荐继以苄星青霉素 240万单位肌内注射,每周1次,共3次。需要注意的是,单用苄星青霉素难以透过血脑屏障,不能替代水剂青霉素G用于神经梅毒治疗;青霉素过敏者,可在专科医生评估后选用头孢曲松或多西环素替代。
治疗过程中,一个临床易忽略的细节是吉海反应:首剂驱梅药物后数小时内,螺旋体大量裂解释放异种蛋白,可引起发热、寒战、头痛,甚至使原有神经症状一过性加重。部分指南建议在青霉素治疗前24小时开始口服泼尼松龙,剂量多为40~60 mg/d,持续3天。需要指出,这一预防措施的循证证据等级不高,缺乏高质量对照研究支持;临床实践中可个体化决策,对高风险患者酌情使用。
同时,治疗后应进行规范的脑脊液随访。通常在治疗结束后6个月、12个月复查脑脊液细胞计数、蛋白定量及VDRL,此后视恢复情况延长至24个月。细胞计数一般应在6~12个月内恢复正常,蛋白定量恢复较慢,可能在2年内才趋于正常。若细胞数未按预期下降、VDRL滴度回升,或出现新的神经系统症状,需评估治疗失败、复发或再感染的可能 [2,6] 。
结语
神经梅毒并不常见,但并非遥不可及。面对中年新发精神行为异常、伴癫痫或认知人格改变的患者,多问一句病史、早做一次血清学筛查、在指征明确时及时腰穿,可能改变整个病程。张叔叔的幸运在于被及时识别;早期识别、早期驱梅,才是抓住“可逆”治疗窗口的关键。
参考文献: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 梅毒诊断: WS 273—2018[S]. 北京: 中国标准出版社, 2018.
[2] Zhou J, Zhang H, Tang K, et al. An Updated Review of Recent Advances in Neurosyphilis[J]. Front Med (Lausanne), 2022, 9: 800383.
[3] Ha T, Tadi P, Leslie SW, Dubensky L. Neurosyphilis[M]//StatPearls. Treasure Island (FL): StatPearls Publishing, 2024.
[4] Liu M, Tong M, Zhou J, et al. Clinical and Laboratory Characteristics, Neuroimaging Alternations and Treatment Response of 25 HIV-Negative General Paresis Patients[J]. Infect Drug Resist, 2023, 16: 6931-6939.
[5] 顾春红, 钱铭, 姚琳, 等. 以精神症状为首发的32例神经梅毒的分析研究[J]. 国际精神病学杂志, 2017, 44(4): 640-642.
[6] 浙江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梅毒诊疗方案(神经梅毒治疗部分)[EB/OL]. (2022-08-19). https://www.cdc.zj.cn/jbjx/M/202208/t20220819_9152.shtml.
来源:医学界精神心理频道
责任编辑: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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