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三十八岁那年,官做得小,人也不太合群。
他的官是母亲的面子换来的。母亲早年侍奉宣仁皇后,朝廷念那份旧情,给他补了个位置。科举他没考上。字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那年九月,湖州太守林希请他去苕溪游太湖。临走,林希从箱子里取出一卷绢,请他写。
绢在林家搁了四十多年。来看的读书人题个名就走,正文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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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芾没推,接过笔就写。
他那时人怪,见了好石头要穿好衣服拜下去,后来人家管他叫米颠。字倒是从小练到大的。七八岁学颜,嫌字大;见柳公权紧结,转学柳;学欧,学久了嫌像印板排算;再学褚遂良,学得最久。前人的字被他一件件拆开,再装回自己身上。到这一年,装完了。
装完了,是说笔能自己转弯。写字的人通常只用笔锋一面,横是一面,竖是另一面,转折处要停下来调整。米芾不肯停,侧着走,翻着走,一笔里换几次面。后人给这办法起了个名字,八面出锋。
写的是自己的诗,八首。头一首《拟古》,说松树上那株凌霄,攀着别人往上爬:
青松劲挺姿,凌霄耻屈盘。
这一首写到末尾,落在:
青松本无华,安得保岁寒。
开头几行还端着。字是行楷的样子,横平竖直,一笔一笔交代清楚。
写到《吴江垂虹亭作》,手松了。太湖上的断云,洞庭来的帆,鲈鱼和橘子,都进了句子:
断云一片洞庭帆,玉破鲈鱼霜破柑。
再往后,字一排排往右上斜。格子的线还在,字已经不贴着线走了。《重九会郡楼》一上来就放:
山清气爽九秋天,黄菊红茱满泛船。
中间还有一首《入境寄集贤林舍人》,他顺手夸了主人一句:
路不拾遗知政肃,野多滞穗是时和。
路上没人捡东西,田里还留着没收的穗子。夸得不露痕迹,林希看了受用。这种应酬的活儿,米芾也不肯敷衍,笔画照样往狠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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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面糙,笔推过去要用力。涩住的地方墨铺不满,一道一道白丝露出来,起笔收笔的边缘都是毛的,像干刷子扫过。写到末一首《送王涣之彦舟》,这样的枯笔到处都是,一行里能看出几层墨色。那首是送人的,开头一句「集英春殿鸣梢歇」,写到「白面王郎年十八」,笔快了,字也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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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卷里,一个字写两回,样子常常不一样。「漫」一处收着,一处散开。「溪」的三点水落得重,像石头砸下来。「詩」的钩往外挑,后人叫它蟹爪。这些地方没有底稿,写到那个位置,手自己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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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末落款:元祐戊辰九月廿三日,溪堂米黻记。那时候他还叫米黻,改成「芾」是三年后的事。七十一行,六百五十八字,纵二十七点八厘米,横二百七十点八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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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多年后,董其昌在卷后写了一句:
此卷如狮子捉象,以全力赴之,当为生平合作。
狮子捉象,说的是力气全用上。董其昌自己也写米字,他看得出这股力气从哪儿来。
这卷后来经项元汴的手,进了乾隆的内府,卷前留下六个字,米芾书蜀素帖。卷首卷尾的空白,被后世的印盖满了,红压着白。卷后的题跋排到十六段,宋人一段,明人几段,清人又几段。再往后从北京故宫去了台湾,如今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同一个月写的《苕溪诗帖》在北京,两件前后脚,一南一北。
米芾后来做过书画学博士,那是徽宗给的官。人还是那样,见了好石头照样拜。
四十四年的空白,一口气写满。绢上那些枯笔留到今天,颜色没变,也没有浮起来。站到它跟前,先看见的是糙,然后才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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