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临时工时代正在到来

我问我嫂子，你算正式工吗，她愣了一下，说，算吧。

她在那个厂干了五年，工位上的名字是她自己用马克笔写的。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六点走，没迟到过，“算吧”这两个字，我琢磨了很久。

她算正式的，她只是拿不出一样东西来证明，也不是拿不准。

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还能问，她进厂那天，管事的让她先签三天。

三天干完，管事的跟她说，你留下吧，她留下了。

上个月她打电话来，说厂里又招人了，新来的还是先签三天。

我知道了，那三天没改，后来我发现，这种说不清的“算吧”正在变成很多人的工作状态。

一半岗位是外包，正式工名额一个没批

前阵子跟一个做招聘的朋友吃饭，她说他们公司今年放出来的岗位，一半以上是外包和兼职。

正式员工的名额，一个都没批，我问为什么。

她说了三样东西，每年的体检，过节发的东西，年底那笔钱。

“这三样，临时工都不用给”，这三样加起来不值多少钱。

值钱的是那个“给”字，公司认你这个人，才会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夹菜，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几号。

我一下子想到我嫂子，她也是这么留下来的，这不是一家公司的事。

据国家统计局公开数据，2024年底全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超过2亿，占就业人口接近三分之一。

三个人里，就有一个，这里面有跑外卖的，有开网约车的，有接单做设计的。

有在直播间里说话的，也有坐在写字楼里、工牌上印着别的公司名字的。

我认识一个姑娘，就在这样的写字楼里上班，做的是那家公司的活。

用的是那家公司的电脑，坐的是那家公司的工位，她的工牌是橙色的。

正式员工是蓝色的，橙色的工牌，有几层楼进不去，年会没她的份。

年底别人拿信封，她拿一张卡，她说她最怕开会。

有人问一句，你是哪个部门的，她答不上来。

这些人，有个统一的说法，叫“灵活就业”，这个词听着体面。

翻译过来，是没有固定雇主，没有稳定收入，出了差错，没有人站出来说这是他的人。

我妈那辈人上班，说的是“我们厂”，这三个字里有归属。

厂里发肥皂，厂里办子弟学校，厂里有人结婚全车间凑份子。

你在里面，你是“我们”，现在说的是“这个项目”“这单”“这波”。

“我们”没了。

比钱少更磨人的，是永远在试用期

很多人以为，临时工的问题是钱少，钱少是一部分。

更麻烦的是，你永远在试用期，试用期的意思，不是钱少拿一点。

是你不能谈条件，不能提涨薪，不能拒绝周末的班。

不能问这个月为什么少了两百，因为你心里清楚，对方随时可以说一句，那下次不用你了。

正式工要是被换掉，总得有人出来说一句话，临时工不用。

明天不来，就行了，试用期还带走的另一样，是资历。

正式工干一年，就多一年，多出来的那几年，是别人问起来。

他能顺口说一句，我在这儿十年了，临时工干五年，这个数是零。

我嫂子在那个厂站了五年，那个数，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是零。

这件事她没问过，她大概也不知道找谁问。

还有个姑娘，做美工的，接的是平台上的单，甲方改图改到第七版。

她改了，第八版，也改了，我问她为什么不推。

她说，推了这一单，评分掉了，后面的单就接不到了。

她的“雇主”，是一个评分，临时这两个字，拿走的不是那几百块。

是“以后”，你不能跟一个评分谈以后。

排在你后面的人，就是你的价钱

去年冬天，我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看见一群人从大巴上下来。

大概二十来个，穿的都是同一款棉袄，看不清脸，下车就往一个方向走。

走得很快，红灯变了两次，我还在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去干临时活的，从集合的地方坐过来，两个多小时。

我问过一个去过的阿姨，多少钱，她说，四个小时，五十块。

来回的车，四五个小时，干活四个小时，算下来，一个钟头六块。

六块，她说抢着去，因为包中饭。

她给我算了一笔账，一顿中饭，最便宜十五。

她自己不花钱吃这顿，就等于多挣十五，五十块加十五，她觉得很划算。

我问她，这个价，怎么一直没涨，她说，来的人多。

走五个，第二天来十个，排在她后面的人，就是她的价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嫂子那种运气，不是每个人都有。

她三天就留下了，还留了五年，留下这五年，签的还是那三天。

到后来，这件事她连问都不问了，我那个做招聘的朋友，前几天又见了一面。

我问她，你呢，你签的是几年，她笑了一下，低头喝了口水，没答。

“以后”变短了，人就不敢了

我不觉得打临工有什么丢人的，我嫂子打了五年临工，她把孩子供到了大学。

她每天六点起，晚上到家七点半，周末还去菜市场帮人看半天摊。

她没跟我喊过一句苦，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那个“以后”，正在变短。

以前我们说以后，说的是“等我退休”“等孩子上大学”“等这个项目完了”。

以前的那个以后，是按年算的，现在很多人的以后，是按月算的。

这个月有活，下个月不知道，这周排了班，下周等通知。

人的底气，是从“以后”里长出来的，你知道下个月还在。

你才敢在这个月跟人讲道理，“以后”一短，人就不敢了。

不敢生病，不敢跟老板争，不敢让孩子报那个贵一点的班。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嫂子那天在电话里还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

她说，反正干一天算一天，人家要我就干，不要我就回家。

她说得很轻，我听着，觉得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棉花上。

你上一次听见“转正”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