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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3 年,古勒寨之变:努尔哈赤为何以十三副遗甲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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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晚。辽东的山,四月里还背着一层雪,阳坡化了,阴坡没化,远远看去斑斑驳驳的,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上补了几块白补丁。苏子河从山里流出来,水很清,凉得刺骨,河边上有人凿冰,拿回家化开了煮饭。

那一年,努尔哈赤二十五岁。


明代辽东全图(明代职方司绘)

辽东这地方,山多,林子密。往东是鸭绿江,往西是辽河,中间一块一块的平地,种糜子,种粟,也种烟。朝廷在这里设了都司,底下是卫所,再底下是女真的各部。建州分三卫 —— 建州卫、建州左卫、建州右卫;海西那头,还有叶赫、哈达、乌拉、辉发四个部落。部落和部落之间,亲家做着,仇也结着,今天联姻,明天就动手。明朝的边将不大管这些,他们只认一条:不许谁一家独大。

这套办法,写在公文里叫 “分而治之”,说白了就是两边来回拿捏。谁强了,就扶一个弱的去打他;谁弱了,就给点赏赐,让他活着。女真各部要过好日子,离不开抚顺、开原的马市。人参、貂皮、松子、东珠,换布、换铁锅、换盐、换犁铧。能不能进马市,一年进几回,带多少人,得看朝廷发给的敕书。那敕书是纸的,薄薄一张,比银子还值钱。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都是建州左卫的头目,替朝廷管着这一片地面,手里就捏着这样的敕书。

那年二月,出了事。

建州右卫的阿台,是王杲的儿子。王杲在万历三年被李成梁打死了,阿台接替王杲后,屡屡出边抢掠。辽东总兵李成梁决意进剿,兵出抚顺,直奔古勒寨。


首都博物馆藏《明人画李成梁像轴》

古勒寨在苏子河边的一座山上。三面是崖,一面通沟,城墙是石头垒的,也不算高,可地势刁钻,硬攻不划算。这时候,图伦城主尼堪外兰来了。这人和阿台有旧怨,愿意给明军做向导,还愿意到城下去喊话:寨子里谁杀了阿台,这座城就归谁。

城就这么破了。阿台被杀,城门开了。明军进去,却没有守约,见人就杀。两千多人,死在寨里。

觉昌安和塔克世,也在寨里。

他们为什么去,说法不太一样。有的说觉昌安是去接人的,他有个孙女嫁在阿台那边,兵荒马乱的,想把人接出来;也有的说嫁过去的是他的女儿,两家本是姻亲。还有的说他不光是接人,还想劝阿台归降,免得一寨子人跟着送命。塔克世不放心父亲,跟着进去了。反正人进去了,就没能出来:觉昌安死在火里,塔克世在乱军中被杀,是被明军误杀的。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里只写了这么一句:

“上痛哭不止,欲报父祖之仇,而兵不满百,甲仅十三。”

二十来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少。


辽宁省档案馆藏《大清太祖高皇帝实录》汉文本卷一

事后,努尔哈赤去问明朝的边吏:我祖父、父亲一向恭顺,不曾犯边,为什么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边吏也说不出个道理。人死了,总得给个说法,于是把两具尸首还了,又给了三十道敕书、三十匹马,算是抚恤;还给了他一个都督的职衔。努尔哈赤本来只是建州左卫的一个小头目,这一来,腰杆上多了一样东西。

可是,他们要立尼堪外兰做建州之主。

这一条,努尔哈赤咽不下去。杀我父祖的是明军,递刀的是尼堪外兰,如今倒把递刀的扶起来做头。这个理,放在谁身上都想不通。何况敕书给的是三十道,尼堪外兰那边,谁知道给多少。

至于那 “十三副甲”,是真事。

甲是旧的,铁片串的,有几片已经蚀了边,绳子换过好几回。搁在仓房里,一年动不了一回。塔克世留下的东西,也就这些了。甲不是宝贝,是打仗的本钱。一个女真男人一辈子要置三样东西:马、弓、甲。家里再穷,甲也得留着,不然出门抬不起头。

跟着他干的人不多,数得过来。部族里的族人,不少人不愿意动。为什么?打尼堪外兰,就是打明朝的脸,明朝的脸不好打。谁动,谁家的马市就别想进了。有人躲着,有人装着不知道,还有人暗地里给对面递话。真正跟着走的,是父祖的旧部,还有几个年轻人,像额亦都。

额亦都这人,家里遭过难,仇人杀了他父母,他十九岁那年手刃仇人,逃出来投了努尔哈赤。此后四十来年,一直在他身边。这种人不多,但有几个,就够用了。

剩下的,是猎户。拿的是猎弓、长刀、木棍,脚上登着靰鞡。打猎的人都会打仗 —— 不是会列阵,是会找路,会藏,能在山里走三天不迷路。辽东的仗,大多就是这么打的,没有多少章法,靠的是谁能熬。


古勒山城遗址残墙,苏子河自城南绕流。(城址在今辽宁新宾上夹河镇古楼村)

万历十一年五月,努尔哈赤带着这些人往图伦去。

《满洲实录》记:“太祖欲报祖父之仇,止有遗甲十三副,遂结诺密纳共起兵攻尼堪外兰,时癸未岁夏五月也,太祖年二十五矣。”

图伦是尼堪外兰的城。这一仗打得不费劲,因为尼堪外兰事先得了信,跑了。跑去了嘉班,后来又一路往明边靠,靠得紧紧的 —— 他知道,天底下最能护着他的,就是那个杀了努尔哈赤父祖的朝廷。这事有点滑稽,也有点刻薄,可是辽东的事向来如此。再往后几年,明朝看他没用了,把他交了出来,努尔哈赤把他杀了。这是后话。

后人看这段,喜欢说成 “一代雄主崛起,十三副甲定天下”。这话说得漂亮,不太实在。

你看当时的实情: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父祖横死,家里只有十三副旧甲,族人一半在观望,仇人躲在明朝的边上。他去打图伦,不为取天下,是为了抓一个具体的人。他心里想的,大概就是把这个递刀的人抓住,祭一祭父祖。祭祀要用牲,要用酒,要有人在坟前说几句话。这些话,他没地方说去。

后面的路是怎么走的,他自己当时未必清楚。辽东这地方,一动了就收不住。部落的仇、马市的利、敕书的多少、边将的心思,一层一层缠在一起,像苏子河下游的水草,看着平展,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


赫图阿拉城努尔哈赤故居(中国网 马成军摄)

女真人盖房子,是 “口袋房,万字炕,烟囱立在地面上”。一铺大炕,一家老小睡在上头,灶火一烧,冬天就不冷。这种房子,后来的赫图阿拉城里还留着样子。就在这样的屋子里,墙根底下藏着弓,藏着甲,藏着几道敕书,藏着一家人过日子的一点想头。

古勒寨的火灭了以后,寨墙上焦黑一片。尸首埋在坡上,没有碑。第二年春天雪化了,草从土里长出来,长得比往年旺。

说到底,这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事,是一桩冤死的家事,长在了一个正在烂掉的制度上。明朝拿捏辽东各部的这套办法,原是用来防人的,用到后来把自己架空了:扶起来的人不听话,打下去的人又打不死。古勒寨这一把火,烧的是寨子,断的是那根勉强还连着的绳。

读这段旧事,不必说成天命,也不必只当成一段报仇的故事。事情就是这些事,人就是这些人。至于后来怎样,那是另外一篇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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