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我送女社员去公社开会，她凑我耳边：你慢点开，我有事跟你说

79年我送女社员去公社开会，她凑我耳边：你慢点开，我有事跟你说

第一章 拖拉机上的悄悄话

1979年农历九月初八，霜降刚过，地里的苞米茬子还戳在垄台上没刨完。

我开着大队那台东方红-28拖拉机从村东头拐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赵秀芝站在大队部门口的石碾子旁边，胳膊底下夹着个蓝花布包袱，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辫梢上扎着两根红头绳。她男人李福贵去年冬天在水利工地上让石头砸断了腿，到现在还拄着拐，地里的活全靠她一个人。

那天公社开三级干部会，大队让各生产队派个妇女代表去。赵秀芝是第三生产队的妇女队长，理所当然该她去。大队长刘二叔头天晚上就跟我交代了：“建国，明早你出趟车，把秀芝送到公社去，散会了再接回来。”

我应了一声，没多想。我是大队的拖拉机手，送人拉货都是分内的事。全大队就这一台拖拉机，四个轮子的，方向盘死沉，跑起来浑身响，比驴车快不了多少，但好歹不用人赶牲口。

那天早上我到得早，赵秀芝已经在等了。我把拖拉机停稳，她从车斗子后头爬上来，坐在我右手边的铁挡泥板上。那是拖拉机驾驶座旁边唯一的空地，手扶的地方焊了个铁把手，坐上去颠得人腰疼。

出了村子往南走，土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苞米地，茬子刚刨完，地里空荡荡的。早上的霜还没化，路边的枯草上白花花一片，风刮过来凉飕飕的。

走了大约二里地，赵秀芝突然往我这边靠了靠。她身上有股肥皂味儿，混着苞米叶子沤烂了的那种土腥气。

“建国，你慢点开。”

她的声音不大，被拖拉机声盖住了大半。我侧了侧耳朵：“咋了？”

她又往近凑了凑，嘴巴离我耳朵不到一巴掌远：“我有事跟你说。”

我下意识踩了一脚油门，其实拖拉机已经挂的是二挡，油门早就踩到底了，再踩也不快。但我的手心还是出了汗，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赵秀芝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利索人，干活利索说话利索，跟谁都聊得来。她男人李福贵没伤之前是生产队的车把式，赶大车的好手，我跟他也熟。她突然这么神神秘秘的，我心里有点打鼓。

“啥事？你说。”

她没马上开口。拖拉机颠了一下，她扶住铁把手，等稳当了才说话。

“建国，我想跟你借点钱。”

第二章 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

1979年的三百块钱是什么概念？我一个拖拉机手一个月挣工分折下来加补贴，满打满算也就十五块到二十块钱。三百块，得我攒一年半，还得不吃不喝不添置东西。

赵秀芝说完这话自己也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包袱上的蓝花布边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知道这数不小，可我实在没路走了。”

“出啥事了？”

她抿了抿嘴，半天才说：“福贵的腿不是断了嘛，去年在工地上砸的，公社给报了一部分医药费，但咱自己垫的那部分到现在没给。队里说年底分红一起算，可福贵从入秋开始天天发烧，伤口那儿往外渗黄水，赤脚医生说怕是骨头里头感染了，得去县医院看，光住院押金就得三百块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说今早吃了啥饭似的。但手指头把包袱角攥得都拧到一起去了。

“你跟大队借呢？”

“借了。刘二叔说大队账上就剩一百多块钱，还得留着买柴油和给五保户买过冬煤。他让我自己再想办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拖拉机突突突往前响，路边的苞米茬子一根一根往后倒。

“你找我借钱，咋想起来的？”

赵秀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去年不是卖了一口猪？”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秋天我家确实卖了一头猪，二百来斤的肥猪，卖了三百多块钱。这笔钱我存着是打算明年开春翻修房子用的——我那间西屋漏雨漏得厉害，土坯墙泡塌了半截，明年再翻修就真住不了人了。

赵秀芝不知道咋打听到的。她这个妇女队长，平时走东家串西家，村里谁家母鸡下了几个蛋她都比别人知道得早。

“建国，我不是白借你的。到年底队里分红，连工分带人头粮折成钱，我再把猪圈里那两头半大的猪卖了，凑一起能还你二百。剩下的一百，我明年开春孵两窝鸡崽儿养大了卖，秋天之前一准儿还清。”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跟背书似的，大概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了。

我没马上答应，也没说不借。拖拉机开到公社大院门口的时候，我把车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秀芝，福贵的腿得赶紧治。这钱我借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眼睛亮了一下：“你说。”

“去县医院我陪你去。你一个人弄不动福贵，他又走不了路，挂号交费拍片子拿药，一个人跑不过来。我开着拖拉机送你们去，在县医院待一天。”

赵秀芝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但她到底没哭出来，把脸扭到一边，使劲吸了吸鼻子。

“建国，你这个人……”

“行了行了，别说了。进去开会吧，我搁车上等你。”

第三章 那天开会她在想什么

公社的三级干部会开了一整天。

我在拖拉机上待着也没事干，把车斗子里那张破棉袄铺在地上，躺在上头晒太阳。十月的太阳不毒，晒着暖烘烘的，比村里的大炕舒服。

中间出来撒尿的时候碰见公社农机站的老孙，他问我干啥来了，我说送人开会。老孙递了根烟，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了一根。

“你送谁来的？”

“秀芝。三队的妇女队长。”

老孙嘿嘿笑了一下：“赵秀芝啊，那可是个能人。去年秋收她一个人顶两个男劳力，掰苞米比谁都快。她男人那一伤，她里里外外一把手，不容易。”

“嗯。”

“听说她男人腿要截肢？”

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水利工地那边传过来的。说是伤口发炎止不住，赤脚医生说弄不好得截。不过县医院应该能保住，就看去得早晚。”

我把烟屁股踩灭了，心里盘算着回去得赶紧把猪钱取出来。

下午四点多，会散了。赵秀芝从公社大院里出来，脸上的表情比早上松快了些。她上了车，坐在老位置上，包袱搁在膝盖上抱着。

“会开得咋样？”

“就是传达地区会议精神，说明年要搞什么生产责任制，包产到组。底下人听得乱哄哄的，不知道咋包。”

“包产到组？那不跟自留地差不多？”

“谁知道呢。反正听上头的。”

拖拉机出了公社往北拐，走了大约一里地，赵秀芝又凑过来了。

“建国。”

“嗯。”

“你今天早上说的那事，还算不算数？”

“算。明天上午我去信用社取钱，下午咱就走。你把福贵收拾好了，带上换洗衣裳和暖壶，让他在家等着。”

赵秀芝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抱着包袱的手松开了，指头也不拧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句：“建国，等福贵好了，让他给你打一套家具。他以前给人家打过，那手艺比镇上木器厂的还好。”

“行。打一张八仙桌，四条板凳。”

“桌子漆成啥色的？”

“枣红的。”

她笑了一声。这是那天头一回听见她笑。

第四章 县医院里的那一天

第二天下午一点多，我把拖拉机开到赵秀芝家门口。李福贵拄着拐挪出来，一条裤腿挽到大腿根，小腿肚子肿得发亮，伤口裹着纱布，黄水把纱布都洇透了。

我把他背上车斗，拿棉被给他围好了，赵秀芝坐在旁边扶着他。一路四十多里地，拖拉机颠得人骨头散架，李福贵咬着牙一声没吭。

到了县医院挂了急诊。医生拆开纱布一看就皱眉头，说伤口感染很严重，得立刻住院打消炎针，先控制住感染再看骨头的情况。赵秀芝跑上跑下办手续，我在病房里守着李福贵。

办完住院天就擦黑了。赵秀芝回到病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小声跟我说：“建国，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你一个人行？”

“行。你明天还得出车，别耽误了队里的事。”

我看了李福贵一眼。他躺在病床上，脸色黄白黄白的，冲我摆了摆手：“建国，你回去吧，让你嫂子在这儿就行。”

我出了病房往楼下走，走到一半想起来暖壶还在拖拉机上，又折回去拿。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赵秀芝在里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三百块是跟建国借的，年底分红下来先还他二百，剩下的一百明年秋前肯定还上。你要是再不好好养着，咱拿啥还人家……”

李福贵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等我腿好了，我去给建国打一套家具，不要钱。”

“你先把腿养好再说吧。”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等了两分钟才推门把暖壶放下。赵秀芝看见我进来，脸上有点不自在，大概知道我在外面听见了。

“建国你还没走？”

“走了。明天上午来接你们。”

李福贵住院住了十二天。消炎针打了八天，感染总算控制住了。医生说骨头没大事，但以后这条腿不能干重活了，走路也会有点跛。

赵秀芝在医院陪了十二天。我每天下午收工之后开着拖拉机往县医院跑一趟，给她送饭。我妈蒸的馒头、腌的咸菜、熬的小米粥，装两个铝饭盒，用棉袄裹着搁在车斗里，到县医院还温乎着。

第十二天我去接他们出院。赵秀芝抱着个包袱从病房里出来，脸色明显瘦了一圈，颧骨都高了，但精神头还行。

“花了多少钱？”

“住院加药费，一百八十三块。押金还剩一百一十七。”

“你收好，回去先还账。”

赵秀芝点了点头。

第五章 年底分红

那年年底队里分红，赵秀芝家分了九十二块钱。

她男人住院加上养伤，大半年没怎么出工，工分少了一大截。她把九十块钱拿在手里，当天晚上就到我家来了。

“建国，这是九十二。剩下的二百零八，我明年一年还上。”

“你先拿着花。福贵的腿还得养，过年也得买点肉包顿饺子。”

“不行。说好的年底还二百，这九十多先给你，剩下的一百零几我回去凑凑，把猪卖了再给你添上。”

我说不过她，就把九十块钱收了。过了三天她又来了，这回拿了一百一，说猪卖了，凑够二百了。

“还剩一百。”

“建国，那一百我明年秋天之前给你。我琢磨着开春孵两窝小鸡，再养一头猪，到秋天怎么也能卖出一百多块来。”

“行，不急。”

转过年来开春，土地真的包产到组了。我们第三生产队分成两个组，赵秀芝家跟我家分在了一个组。她干活不要命，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李福贵腿虽然跛了，但手没坏，在家编筐编篓子，拿到集上去卖。

到了秋天，赵秀芝家的猪出栏了。这回卖了一百六十多，她把一百块钱送到我家来的时候，从兜里又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给你做的。你那鞋都露脚趾头了。”

我接过来试了试，正合脚。布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鞋面上还缝了块皮子，一看就是拿旧皮袄裁下来的。

“你还有空做鞋？”

“晚上搁炕上纳的。也不能光让你白帮忙。”

第六章 第二年开春

1980年开春，包产到组的事定下来了。我们组一共十四户人家，赵秀芝家算一户，我家算一户。地是按人头分的，她家四口人分了八亩，我家三口人分了六亩。

地一分，各干各的，谁也不等谁。赵秀芝家没有牲口，犁地的时候抓了瞎。她来我家借牛，我家那头黄牛正闲着，我说：“你牵去使。”

使了三天，把八亩地犁完了。赵秀芝把牛牵回来的时候，牛肚子吃得滚圆，她肯定拿精饲料喂了。不光喂了，还把牛身上刷得干干净净的，牛毛溜光水滑。

“你给牛刷毛了？”

“闲着也是闲着。顺手的事。”

转过年来种苞米，赵秀芝家地里缺劳力。李福贵腿不行，两个孩子还小，她一个人种八亩地根本忙不过来。我种完自己家的六亩，扛着锄头就去她地里帮忙了。

她在地头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你地都种完了？”

“完了。”

“那你来干啥？”

“帮你种。你家八亩地你一个人种到啥时候？”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接着刨坑。我在旁边顺着垄沟撒种，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得还挺顺。

那天种完地回家路上，赵秀芝突然说了一句：“建国，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搁别人，帮一天忙得吃一顿好的。你可倒好，连口水都不喝。”

“你家那口水不便宜。挑水得走二里地。”

她噗嗤笑了出来。

第七章 村里人的闲话

我跟赵秀芝家走得近了，村里就有人开始嚼舌头。

最先传这话的是我们组里的孙二嫂。这人嘴碎，东家进西家出，什么事到她嘴里都能添油加醋长出一截来。她在井台边上跟人嘀咕：“建国天天往赵秀芝地里跑，比种自己家的地还上心。秀芝男人腿瘸了，可人家还没死呢。”

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晚上吃饭的时候拿筷子敲了敲桌子。

“建国，你跟妈说实话，你跟秀芝到底有没有事？”

“啥事？”

“你别跟我装。村里人都说开了。”

我把筷子放下：“妈，秀芝男人腿断了，她一个人种八亩地，我就帮把手。我跟她有啥事？要有事我把人接到家里来帮忙不就得了，还用天天往地里跑？”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你真没事？”

“真没事。秀芝那人正派，福贵跟我也处得好。人家一个妇女，男人伤了腿，孩子又小，我帮着干点活怎么就成了事了？”

我妈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说人言可畏。你还没娶媳妇呢，名声传坏了，哪家姑娘肯嫁你？”

我这才想起来，那年我二十六了，在村里算大龄青年。之前说过两门亲，都没成，高不成低不就的。我妈为这事急得嘴上起泡。

“行了妈，我心里有数。”

第八章 福贵找我喝酒

没几天李福贵拄着拐找我来了。

他提了半瓶地瓜烧，用胳膊夹着一包花生米，一瘸一拐地进了我家院子。我妈给他搬了个板凳，他坐下来把酒和花生米往桌上一搁。

“建国，咱俩喝点。”

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有话要说。让我妈炒了个鸡蛋，两个人对着喝起来。喝了两盅，李福贵把杯子放下了。

“建国，村里那些闲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别往心里去。我跟秀芝说了，让她别搭理那些嚼舌根的。你帮我家干活，我心里有数。我这腿不中用了，家里地里的活全靠秀芝一个人，没你帮衬着，今年这八亩地就得荒。”

“福贵，你别多想。我帮你家干活，一来是咱们一个组的，二来秀芝这人干活实在，我乐意帮。”

李福贵把酒干了，抹了把嘴：“建国，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腿好不了了，以后重活都干不了。秀芝跟着我，苦了她了。你要是……你要是真有那个心，我不拦着。”

我差点被酒呛着：“福贵你说啥呢！我没那个心！秀芝是你媳妇，你俩好好过日子。我就是搭把手，你咋想歪了？”

李福贵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信你。这杯我敬你。”

他把酒倒满，两个人碰了一下，干了。

那之后福贵见了我更亲了，逢人就说建国是他兄弟。村里那些闲话传了一阵，见我们两家大大方方的，没谁再嚼了。

第九章 那个冬天

入冬之后地里没活了，我琢磨着把西屋翻修一下。土坯墙塌了半截，再不修开春下雨就得泡塌了。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找了几个人帮忙脱坯。赵秀芝听说了，打发福贵来问：“你脱坯用不用人？”

“不用，我找了好几个了。”

“秀芝说让你别花钱买砖，队里场院上那堆旧砖没人用，你去拉来使。”

我去场院一看，还真有一堆旧砖，大概是早些年大队盖仓库剩下来的，堆在那里好几年了。我去找刘二叔问，他说：“你拉去使吧，搁着也是搁着。”

我拉了三天砖，把西屋的墙重新砌了。赵秀芝天天来帮忙，搬砖和泥递瓦刀，比男人还能干。福贵在家看着两个孩子，中午做好饭让老大端过来。

房子修好那天，我炒了一锅肉片白菜，蒸了一锅馒头，请帮忙的人吃饭。赵秀芝坐了一桌，福贵坐另一桌——他腿不方便，我给他搬了把椅子让他靠着墙坐。

吃完饭人都散了，赵秀芝留下来帮我收拾碗筷。她一边洗碗一边说：“建国，你房子修好了，该说个媳妇了。”

“没人给介绍。”

“我给你介绍一个。”

我手上正擦桌子，停了一下：“谁？”

“我娘家那边一个表妹，在公社供销社上班，卖布的。人长得周正，脾气也好。今年二十三了，还没对象。”

“供销社的？人家能看上咱？”

“咋看不上？你有拖拉机，有房子，人又实在。我回去跟我表妹说说，你俩见一面。”

第十章 相亲

腊月初八，赵秀芝的表妹来了。

她叫赵秀兰，跟秀芝一个村出来的，在公社供销社卖布，一个月挣二十多块钱工资，吃商品粮的。人确实周正，圆脸大眼睛，梳两条大辫子，穿一件碎花棉袄，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跟她见了一面，在秀芝家里。秀芝给炒了瓜子沏了茶，我和秀兰坐对面，秀芝跟福贵在旁边陪着。

秀兰话不多，我问一句她答一句。问她在供销社忙不忙，她说“还行”。问她爱看啥书，她说“看小人书”。问她爱吃啥，她说“都行”。

我觉得这姑娘行，稳当，不咋呼。秀兰回去之后，秀芝问我咋样，我说行。秀芝又去问她表妹，她表妹说“那人看着老实”。

过了年开春，我跟秀兰定了亲。彩礼给了二百块钱，外加一身衣裳料子。秀芝帮着张罗的，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

定亲那天，秀芝在我家吃饭，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她端起杯子跟我说：“建国，我当初跟你借三百块钱的时候，真没想到后来能处成亲戚。”

“我也没想到。当初就觉得你这人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三百块钱，帮我保住了福贵的腿，还搭进去一个表妹。”她笑得前仰后合。

第十一章 婚后第二年的那场雨

我跟秀兰是1981年秋天结的婚。秀兰嫁过来之后还在供销社上班，每天骑自行车来回跑。我妈对这个儿媳妇挺满意，说她稳当、懂事、知道疼人。

转过年来夏天，连下了七天大雨。村里好几家的土坯房都泡塌了，我家那间西屋刚翻修过，一点事没有。赵秀芝家的东屋漏得跟筛子似的，地上摆满了接水的盆盆罐罐。

雨停了之后我去帮她修房子，带着秀兰一块儿去的。秀兰头一回见赵秀芝，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说了一下午话，也不知道说了啥，反正笑得咯咯的。

修房子修了三天，秀兰天天跟着来，帮着和泥递瓦。赵秀芝跟秀兰说：“你男人干活实在，不偷工减料。”秀兰说：“他就这点好，傻实在。”

我蹲在房顶上听见了，冲底下喊了一嗓子：“你俩说我坏话等我下去再说！”

底下两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第十二章 九十年代

日子一晃就过到了九十年代。

包产到户之后各家各户都铆足了劲干，日子比生产队那会儿强多了。赵秀芝家两个孩子都念了书，老大考上了中专，毕业分到县农机站；老二念了高中，后来去南方打工了。李福贵的腿虽然跛了，但手巧，在家开了个木匠铺子，打家具卖，一年也能挣个几千块。

我家这边，秀兰从供销社出来自己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副食。我换了台新拖拉机，农忙的时候给人犁地拉货，农闲的时候跑运输。

两家还是走得很近。过年杀猪，一家杀一头，两家分着吃。赵秀芝蒸的粘豆包、我妈腌的酸菜、秀兰炸的麻花，三家换着吃。

1995年秋天，李福贵突然不行了。

他那条伤腿一直好好坏坏，那年秋天伤口又感染了，这回感染来得凶，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医生说保不住了，得截。截了之后到底没撑住，人走了。

福贵走那天，赵秀芝在医院走廊里坐着，一声没哭。我跟秀兰赶过去的时候，她站起来说：“建国，秀兰，福贵走了。”

我帮着她操办了丧事，把福贵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出殡那天赵秀芝领着两个孩子走在棺材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丧事办完了，赵秀芝在家里躺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去看她，她坐在灶台前面烧火，锅里熬着小米粥。

“秀芝，有啥要帮忙的你言语。”

“没啥。日子还得过。”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照得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

“建国，当年那三百块钱，你从来没催过我一回。”

“那点钱早还清了，还提它干啥。”

“我是说那个意思。当年要不是你借我钱，福贵的腿兴许就烂没了。后来你帮我种地、修房子，从来也没图啥。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记着。”

“都是邻里邻居的，换谁都得帮。”

“换谁都得帮？”赵秀芝抬起头看着我，“建国，你知道村里当年多少人看热闹？多少人背后嚼舌头？真伸手帮忙的就你一个。”

我没接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

第十三章 秀兰跟我说的那番话

福贵走了之后，赵秀芝一个人过日子。两个孩子一个在县里一个在南方，家里就剩她一个。

秀兰有时候做了好吃的，打发我给秀芝送过去。我去得多了，村里又有人嘀咕。这回传到我媳妇秀兰耳朵里了，秀兰晚上躺炕上问我：“建国，你是不是去秀芝家去得太勤了？”

“你不是让我给她送饭吗？”

“送饭归送饭，你别在那儿一坐坐半天。”

“我帮她修修这弄弄那，坐得久点咋了？”

秀兰翻了个身，在黑暗里跟我说：“建国，我跟你说正经的。秀芝现在一个人，你也经常去，时间长了村里人闲话难听。我是信你的，但秀芝的名声也是名声。”

我想了想，秀兰说得对。

第二天我去秀芝家，把话挑明了。秀芝听完笑了：“秀兰让你别来了？”

“不是不让来。是说别来那么勤，隔三差五来一趟就行了。村里人嘴碎。”

赵秀芝点了点头：“秀兰这人心眼好。搁别人家媳妇，早跟男人干仗了。你回去跟秀兰说，让她放心，我赵秀芝这辈子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也不会做。”

打那以后我减少了去她家的次数。但农忙的时候该帮还是帮——她一个女人家，八亩地里的活干不动。秀芝也不亏人，农忙我帮她干几天，她就来我家小卖部帮几天忙，让秀兰歇歇。两个女人处得跟姐妹似的。

第十四章 2019年那个电话

去年秋天，我接到赵秀芝从县里打来的电话。

她岁数大了之后跟着大儿子去了县城住，帮着带孙子，平时很少回村。电话里她说：“建国，我这几天回村上坟。你有空不？过来坐坐。”

我说行，第二天骑电动车去了她家老院子。房子快二十年了，土坯墙换成了砖墙，但院子里的布局没变，西墙根底下那棵老枣树还在。

赵秀芝坐在枣树底下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个茶杯，旁边放着一个布包。她七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但眼神还跟当年一样利索。

“坐。”她给我倒了杯茶。

我坐下来，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村里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走了，刘二叔去年也没了。

聊到半截，赵秀芝把那个布包推到我面前。

“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跟当年那双一模一样，黑布面，纳得密密实实的。

“你又给我做鞋？”

“最后一双了，老花眼，做不动了。你凑合穿。”

我把鞋收起来，心里有点发酸。

赵秀芝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建国，四十年了。当年我站在大队部门口等你那台拖拉机的时候，心里慌得不行。三百块钱，搁现在不算啥，搁那年头，能要一家人的命。你那天把拖拉机停下来，跟我说‘钱我借你’，我心里那块石头咣当就落地了。”

“说这干啥，都过去的事了。”

“过去是过去了。可有些事不能忘了。我这辈子欠你个人情，还了四十年没还清。”

“你早就还清了。那三百块钱你第二年就还了。”

“钱是还了。人情呢？”赵秀芝看着我，“建国，你说实话，当年你帮我，就没想过别的？”

我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真没想过。就是觉得你家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赵秀芝笑了，笑得跟四十年前那个坐在拖拉机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我那天在拖拉机上跟你说‘你慢点开，我有事跟你说’，你当时脸都白了，以为我要说啥？”

“我哪知道你当时要借钱，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要跟我说福贵要跟你离婚呢。”

赵秀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建国啊建国，你这人真是实在到家了。”

第十五章 那台拖拉机呢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问赵秀芝：“当年那台东方红-28，你还记得不？”

“咋不记得？浑身响，颠得人腰疼，方向盘死沉。”

“那台车后来报废了，卖给了废品站。我前几年在农机站看见一台修好了的老东方红，跟咱那年开的一模一样，人家当宝贝供着。我站那儿看了半天。”

“看啥呢？”

“看方向盘。当年你就坐在我右手边的铁挡泥板上，手抓着那个铁把手。那天你凑过来说话，嘴巴离我耳朵不到一巴掌远。”

赵秀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皮松了，老年斑一片一片的。

“建国，我那年二十三，你二十六。咱俩搁一台拖拉机上坐了两里地，你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我那时候光顾着把稳方向盘了。”

“对。你就是那种人。把稳方向盘，走直线，不跑偏。”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秀芝，我回去了。那双鞋我收着，过年穿。”

“穿吧。穿坏了就没了。”

我骑上电动车出了院子，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赵秀芝还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捧着茶杯，朝我摆了摆手。

第十六章 秀兰问我当年的事

去年过年，秀兰跟我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上放着一个老片子，里头有拖拉机。秀兰忽然问我：“建国，当年你给秀芝借那三百块钱，咱俩还没结婚呢，你咋舍得的？”

“那有啥舍不得的？人家男人腿断了，等着钱住院。”

“那可是你卖猪的钱，留着翻修房子的。”

“房子晚一年修塌不了，腿晚一天治就保不住了。”

秀兰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建国，我当年嫁给你，就是冲你这一点。我表姐跟我说你帮了她家大忙，我就想这人靠得住。后来见了面，果然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但闷葫芦有闷葫芦的好处，实在。”

“你后悔嫁给我不？”

“后悔啥？大半辈子都过完了，孩子也成家了，有啥后悔的。”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跟秀兰说：“秀兰，我跟秀芝之间真没啥。当年没有，现在也没有。”

“我知道。你要是跟她有啥，你俩早就在一块儿了，还用等到现在？我又不是傻子。”

第十七章 老枣树

今年开春赵秀芝又回村上坟，这回她让大儿子开车送来的。上完坟到我家坐了坐，秀兰炒了几个菜，三个人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赵秀芝说想去老院子看看。我跟秀兰陪她去了。院子里的枣树没人管，长得乱蓬蓬的，枝子伸到了院墙外面。赵秀芝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棵树还是福贵栽的。那年刚包产到户，他从集上买了棵树苗，说‘栽棵枣树，孩子长大了有枣吃’。”

“树还在呢。”

“树在，人没了。”

秀兰走过去拉住秀芝的手。两个人站在枣树底下，谁也没说话。

那天把赵秀芝送走之后，秀兰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建国，你说这人这一辈子，有些情分就是说不清的。你帮了她，她记了一辈子。到头来谁也没图谁啥，就这么过来了。”

第十八章 那双千层底

赵秀芝给我做的那双千层底，我一直没舍得穿，拿报纸包着搁在柜子里。

今年正月里翻出来看了看，鞋底纳得还是那么密实，鞋面那块旧皮子已经发硬了。我拿手摸了摸，没舍得套脚上。

秀兰看见了问：“你咋不穿？”

“再搁搁。”

“搁到啥时候？”

“不知道。”

秀兰把鞋拿过去看了看，翻过来瞅了瞅鞋底。鞋底上用彩线纳了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见，我这么多年头一回发现。

上面纳的是：七九·十月初八。

就是我送她去公社开会那天。

秀兰看了半天，把鞋翻过来递给我：“穿吧。人家给你纳了四十年的鞋，你连穿都不穿，对得起谁？”

我把鞋接过来，套在脚上试了试。正合脚，跟四十年前那双一模一样。

第十九章 村口那条路

村口通往公社的那条土路，前几年修了柏油路，宽了，平了。当年我开着拖拉机一天跑一趟的路，现在开小轿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有时候我一个人开着车从那条路上过，会想起来那年秋天的早晨——路边霜还没化，苞米茬子戳在垄台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赵秀芝坐在我右手边的铁挡泥板上，身上一股肥皂味儿。

“建国，你慢点开，我有事跟你说。”

四十年了。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有时候我想，要是那天她跟我说的不是借钱，是别的事呢？要是那天我没答应借给她呢？后来那些事就都不会有了——不会有县医院那十二天，不会有那个冬天修房子，不会认识秀兰，不会有这么一门亲戚一样的关系。

但那天我连想都没想，张口就答应了。

有些事就是这样，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回过头看，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第二十章 炕头

去年冬天我跟秀兰去县城看赵秀芝。她孙子都上初中了，个子蹿得比她高一头。赵秀芝住在儿子家，屋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我去了之后她给我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儿子在旁边说：“妈，你老说赵叔当年借你三百块钱，是哪年的事？”

“七九年。”

“三百块钱那时候多值钱？”

“值钱。能买一头大肥猪。”

她儿子算了算，笑了：“搁现在得值一万块了吧？”

赵秀芝没接话，转头跟我说：“建国，今年我还回村上坟。你到时候把秀兰带上，咱仨一块儿吃顿饭。”

“行。”

从那会儿到现在又快一年了。

前些天赵秀芝打电话来说，过两天回来上坟。我说好，到时候我去村口接你。

挂了电话，秀兰问我：“秀芝回来？”

“嗯。”

“那我去买条鱼。秀芝爱吃鱼。”

我坐在炕头上，把脚上那双千层底脱下来，搁在炕沿上。鞋底那行小字对着窗户，看得清清楚楚——七九·十月初八。

窗外头天快黑了，村口那条柏油路上路灯亮起来了。我听见外头有拖拉机经过的动静，突突突的。大概是村里谁家新买的，声音比当年那台东方红-28好听多了。

可不知道咋回事，听来听去，还是觉得当年的声音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