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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在念慈庄住了十来天,日子过得比在太皇河还舒坦。每天早晨起来,先在院子里逗逗孙女绍念。那孩子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像只小鸭子。丘世裕看得心都化了,恨不得把全天下好玩的东西都买来给她。
吃过早饭,他便让丘宜兴陪着去湖边钓鱼。他本想让丘世明陪着,毕竟丘世明年轻时候也是个十足的纨绔。可是丘世明去年得了场病,如今刚好禁不得湖边的风。
洪泽湖的鱼比太皇河的多得多,也肥得多,他钓上来的鲫鱼有巴掌大,草鱼有胳膊粗。每天的鱼获拎回来往厨房一送,李欢儿便让厨娘做一桌全鱼宴,再搭配几个时蔬小菜,温上一壶黄酒。丘世裕吃着自己钓的鱼,喝着小酒,觉得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可宜喜的事他也没忘。祝小芝在他出门前交代得清清楚楚,要他给宜喜找个好婆家。他一边钓鱼一边琢磨,朱家那个念头还搁在心里,虽然宜喜嘴上说不要,可丘世裕是过来人,知道姑娘家说不要的时候,未必是真的不要。
当年祝小芝嫁给他之前,嘴上还嫌他太爱玩呢,如今不也过了大半辈子?姑娘家脸皮薄,嘴上嫌弃,心里头未必没有数。他打算先去探探朱家的底,看看那边到底有几个合适的子弟,人品家世如何,再做定夺。
这日早饭后,丘世裕晃晃悠悠来到书房里,说要问问朱家的事。丘宜庆正在给岳父的木器行写信,闻言放下笔,想了想说:
“朱家子弟里我倒认识一个,都称他朱采买,他家虽不是奉祀官那一房,可也承了里面的一个重要差事。朱家守着皇陵,分作三房,长房继承奉祀官职,二房掌祭田,三房管采买。这朱采买便是三房的人,跟凤阳府上上下下都熟,为人厚道,在族里口碑不错!”
丘世裕听了,摸着下巴问:“这三房家的人口多不多?家产呢?”
“三房的人口倒简单,朱采买一辈的有五个,晚一辈的有七八个!”丘宜庆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接着说,“家产倒还厚实。朱家守着皇陵,朝廷每年有俸禄,加上祖上留下的祭田和铺面,日子过得不错。三房管着采买,一年到头经手的银钱不少,手头比长房二房还宽裕些。只是朱家规矩大,毕竟是皇族的后裔,家里处处讲老礼!”
丘世裕皱了皱眉。规矩大倒不怕,丘家也是大户人家,规矩也不少。他自己虽然不爱守规矩,可也知道大户人家离了规矩就散了。
他只是担心宜喜那性子,那丫头从小被他惯得无法无天,到了规矩森严的人家,别把人家的房顶掀了。可他转念一想,宜喜虽然爱闹,却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况且嫁到规矩大的人家,未必是坏事。
不过,他还是决定去朱家走一趟,亲眼看看再说。他让宜庆安排,约了后日去朱府拜会。宜庆点头应了,当即写了一封拜帖,差人送去朱采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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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去朱家的前一天,出了件小事。这日午后,宜喜来找李欢儿,说想去泗州城南逛逛。她穿了一身簇新的春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胭脂,看着倒比平日用心。
李欢儿正在跟丘世明对庄上的账目,桌上摊着几本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她抬头看了宜喜一眼,又低头去看账册,腾不出空来,可又不好驳了宜喜的面子。
这丫头来念慈庄住了快两个月了,李欢儿这个当嫂子的忙得脚不沾地,陪她的日子屈指可数。李欢儿心里过意不去,便从匣子里取了五两银子递给她,说让宜兴陪你去,早去早回,别逛到天黑才回来。
宜喜接过银子揣在荷包里,欢天喜地地走了。她走后,李欢儿对丘世明说:“这丫头,一天到晚闲不住。绍念还小,我不能走远,不然陪她逛逛也好!”
丘世明是念慈庄的庄头,管着庄上的杂事,听了这话笑着说:“少夫人,宜喜小姐这性子,将来嫁到谁家可怎么好?”
李欢儿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宜喜蹦蹦跳跳跑出院子大门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丘世裕来了这些天,一直没提宜喜的亲事,可她看得出来,公公是在心里盘算的。
他每天钓鱼的时候眉头微皱,有时候一条鱼上了钩他都没注意,那是心里有事的人才有的样子。她希望公公能挑个合宜的,既配得上宜喜的家世,又能容得下她这性子。
那天傍晚,宜喜回来了。李欢儿原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兴冲冲地跑进来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显摆。上回买了一盒胭脂,挨个给丫鬟们闻了一遍。上上回买了一把檀香扇,摇着扇子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可这回宜喜却安安静静的,从院子里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的,脸上带着一种李欢儿从未见过的神情,既像在想事情,又像在回味什么。
她手里提着一兜子零嘴,用油纸包着,往桌上一放,说了句“嫂子,这是给绍念买的松子糖”,便在榻上坐下来。
李欢儿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丫头平日里回来,恨不得把所见所闻一口气倒出来,今儿怎么这么安静?她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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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喜点点头:“挺好的,城南的桃林好看得很,一片一片的,望不到头!”她顿了顿,忽然问,“嫂子,你知道城南那片桃林是谁家的?”
李欢儿想了想:“好像是江家的。泗州城南有个江家,祖上是做官的,后来致仕了,在湖边置了地,种了几百亩桃树,专门割桃胶卖给一位王爷家做药!”
宜喜听了,“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可李欢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来回捻着,那是她心里有事时才有的小动作。她也不追问,只坐在旁边陪着,等宜喜自己开口。
果然过了一会儿,宜喜又说:“那桃林里有一户人家,院子挺大的,三进的宅子,门口还种着两棵老梅树!”她说到这儿就停了,端起茶喝了一口,耳朵尖有点发红。
李欢儿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说:“江家我听说过,他家有个儿子叫江吉,据说为人不错!”
宜喜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她把茶碗放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是吗?我可没见着他!”
李欢儿忍着笑,不再说什么。晚上,她把这事跟丘宜庆说了。丘宜庆正在灯下看木器行的账,听了之后抬起头来,想了想说:
“城南桃园江家,这人家我知道。胡凑合的师傅江师傅就是出自那一家族。听胡凑合提起过,江家的老太爷曾做过州府的官,后来致仕在湖边住下!”
“他父亲如今当着家,是个安稳的地主,靠种桃树和几百亩良田过活。江家有一个儿子,叫江吉,今年二十岁,读过书,但一直没去考功名,只是广交朋友,不分贵贱,也从不近赌近色,在泗州一带有些名气!”
李欢儿坐在床边,一边给绍念掖被角,一边听着。绍念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等丘宜庆说完了,她问:“那这个江吉,人品如何?”
丘宜庆把账本合上,想了想:“我只是听胡凑合提过几次,说江师傅对江吉这个侄儿赞不绝口,说他生性洒脱,不慕功名,待朋友真心实意。不过我没见过本人,不好下断语。胡凑合倒是说过一句,说江吉这个人跟他祖父很像,不把世俗的规矩放在眼里!”
李欢儿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宜喜回来时那个神情,那丫头心里有事,而且是好事。她跟宜喜从小在一块长大,那丫头藏不住心事,喜欢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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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回来安安静静的,恰恰说明她把什么藏在心里了。姑娘家头一回动心,都是这样的,嘴上不说,脸上却瞒不过人。
“明儿我跟宜兴再问问!”李欢儿说。
丘宜庆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李欢儿办事向来有分寸,她既然说要问,就是心里有了数。况且宜喜的事,李欢儿比他上心得多,她跟宜喜虽说是姑嫂,可情分跟亲姐妹一样。
当年李欢儿进丘府的时候,宜喜才六七岁,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吃饭要挨着坐,睡觉要挤一张床。如今那个小尾巴长大了,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李欢儿这个当嫂子的,自然要多操一份心。
第二天一早,李欢儿把丘宜兴叫到花厅里,问了昨天陪宜喜去城南的事。丘宜兴不敢隐瞒,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宜喜小姐在城南看见一片桃林,便让他把车赶过去。
他不敢违拗,就赶了车进了桃林。那桃林极大,走了二里多路才到一户人家门口。宜喜小姐下车去逛,他在路边等着。后来小姐回来,说走错了路,是一个年轻男子引出来的。
“那男子是谁?”李欢儿问。
丘宜兴说:“他说姓江,名吉。我记下了,想着回来跟少夫人禀报!”
李欢儿点点头,让丘宜兴下去了。她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江吉这个名字跟她和宜庆昨晚说的一模一样。看来宜喜在桃林里遇见的就是江家的儿子。
她没有立刻去找宜喜求证,这种事女孩子家脸皮薄,问急了反而不好。她打算先跟宜庆商量商量,看看这江家到底合不合适。若真是一门好亲,她再从中撮合也不迟。
窗外,念慈庄的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洒洒地落在青石板上。李欢儿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想起自己当年被祝小芝接进丘府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是什么样子。可祝小芝替她安排好了,宜庆待她也好,她这一辈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来了。
如今轮到宜喜了,她这个当嫂子的,也得替那丫头把好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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