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冲进来，扑通跪在我面前。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翻来覆去就一句，姐，求求你救救我妈。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抖。
这年头上门认亲的多了去了，可这张脸，跟我妈年轻时那张照片有几分像。
那股火腾地就蹿上来。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问她妈是不是叫吕桂香。
她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太阳毒辣得很，晃得人眼疼。
这世上的账，到底该怎么算。
01
那天下午我刚送走一个供货商，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冲进来，扑通跪在我面前。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翻来覆去就一句，姐，求求你救救我妈。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抖。这年头上门认亲的多了去了，可这张脸，跟我妈年轻时那张照片有几分像。那股火腾地就蹿上来。
她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点了点头。
我冷笑了一声。真有意思，三十多年没照过面的人，她闺女倒是能找上门来。
这姑娘叫吕雅琴，二十八岁，在城东一家药店上班。她妈吕桂香，就是当年那个把我爸从我娘胎边上叫走的女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太阳毒辣得很，晃得人眼疼。
“你走吧。”我说。
她跪着没动，嘴里开始念叨，说她妈查出来尿毒症，透析半年了，医院说最好换肾。配型配了一圈，她和她爸都不合适。医生建议找直系亲属试试。
“我爸？”我转过身看她。
“就是……曹叔。”
曹叔。听听，她管我亲爹叫曹叔。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茶杯盖子揭开又盖上。办公室里有股水泥灰的味儿，这间屋子后面就是仓库，常年这个味。
“你妈当年抢我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吕雅琴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哭得没那么大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说她知道她妈当年做得不对，可那毕竟是她妈，她不能看着不管。
我没接话。她跪在那儿，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我看着都硌得慌。可我没让她起来。
她又说，医院说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她是真没别的路了。
“你回去吧。”我把茶杯放下，“我跟你妈没亲没故，配什么型。”
她还想说什么，我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叫了两个保安进来。吕雅琴被架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姐，你再想想，我求你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俊能打了个电话。
“今天碰到个晦气事。”
“啥事？”
“晚上回去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桌上的茶杯发呆。杯底剩的那口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细沫子。
我跟我妈长得像，这事儿从小街坊邻居都这么说。
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我留着一张，黑白的，她扎两个辫子，笑得眉眼弯弯。
吕雅琴那丫头，眉眼间竟然也有几分像。
这叫什么破事。
晚上回家，周俊能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拖鞋进厨房，从他手里接过锅铲。
“你歇着，我来。”
他也没客气，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
“到底啥事？”
我把吕雅琴来的事说了。周俊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打开。
“你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不理呗。”
他喝了一口啤酒，没再问。这人就这点好，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妈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模样，一会儿是吕雅琴跪在地上哭的那张脸。
半夜我起来上了趟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周俊能的手机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是货运群里有人发了个笑话。
我站那儿看了两眼，没笑出来，又回屋躺着了。
第二天到公司，我让前台把吕雅琴的名字记下来，再来就说我不在。
前台小姑娘问我，曹总，她要是硬闯呢。
“那就叫保安。”
交代完我就去仓库盘货了。
这批水泥标号不对，得赶紧退回去，工地上等着用。
忙了一上午，中午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下午又响了两回，我还是没接。到第三回的时候我接了，那头是吕雅琴，声音带着哭腔。
“姐，我知道你恨我妈，可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就一趟，看看我妈现在什么样。”
“你别叫我姐。”
“曹……曹老板。”
我听着她改口改得别扭，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我跟你妈没交情，看什么看。”
“那你能不能……”
“不能。”
我把电话挂了。挂完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跟个小辈置什么气。可转念一想，她妈当年干的那叫什么事，我这算客气的。
晚上周俊能问我，那事解决了没。
“没。”
“她还会来？”
“来就来呗。”
周俊能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是怕我心软。我这个人，嘴上狠，心里有时候不争气。
“你放心，”我夹了一筷子菜，“我分得清。”
这话说给他说，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02
过了两天，吕雅琴没再来。我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总觉得这事没完。
周六上午，我在家收拾储藏室。这间屋子堆了不少我妈留下的东西，我一直没怎么动过。纸箱子搁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蹲下来把箱子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旧衣服、毛线团、几本相册，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鼓鼓囊囊的，倒出来一看，是一沓卫生院的老单据。
最上面那张是我妈的病历，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是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得看不清了。
“苏玉梅，女，24岁，初产妇，宫缩乏力……”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家属签字”那一栏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
那三个字我认得，曹学义，写得潦草得很，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是着急忙慌划拉上去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笔迹，写着“患者大出血，需紧急剖宫产”。旁边又补了一句，“家属签字后离开”。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我妈跟我说过这事，但她说得轻描淡写。她说那年生我的时候难产，卫生院条件差，差点没挺过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头都没抬。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也没追问。后来长大了，知道了吕桂香的事，才慢慢拼出全貌。可这病历上的白纸黑字，比听来的更扎人。
我把病历放回信封，又翻了翻箱子。
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妈抱着我拍的，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笑得倒是挺开心。
我那时候裹在碎花小被子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晓琳满月，1989年秋。
我算了算，我妈生我那年二十四，我姥爷苏满仓那会儿刚五十出头，还在镇上粮站扛包。出了这档子事，他扛着扁担就去了卫生院。
这事是后来我姥爷喝多了自己说漏嘴的。
他说那天他追着曹学义跑了半条街，一扁担抡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震得虎口裂了口子。
曹学义跑得快，钻进吕桂香的理发店里把门反锁了。
姥爷在门外骂了半个钟头，骂得血压往上蹿，眼前一黑栽在地上。还是街坊把他抬去的医院。
我姥爷这辈子就我妈一个闺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后来我妈带着我搬回娘家住，姥爷一句怨言没有，天天早上给我冲鸡蛋水喝。
这些事我平时不太想，一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那天在储藏室里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周俊能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摊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找着啥了？”
“我妈的病历。”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没说话，放回去了。
“你说这人怎么想的，”我问他，“签完字就走，他就不怕我妈死在手术台上？”
周俊能坐到我旁边，想了想说：“可能他觉得有别的医生在吧。”
“卫生院就他一个大夫。”
他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有些事，过去多少年它也是个疙瘩，解不开。
那天晚上我给姥爷打了个电话。姥爷耳朵背，我在电话里喊了半天他才听明白是我。
“姥爷，我问你个事。”
“当年我妈生我的时候，我爸是不是签完字就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姥爷嗓门大，一开口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问这干啥？那王八羔子的事你少打听！”
“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他当年干的那叫人事？你妈差点没下来手术台，他倒好，跑去给那个狐狸精看手指头！一根手指头能有多大事？你妈那可是两条命！”
姥爷越说越激动，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茶杯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姥爷你消消气，我就随便问问。”
“消什么气！你要是见着那王八羔子，替我啐他一口！”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又觉得好笑，八十多岁的人了，脾气一点没减。
周俊能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说：“姥爷身体还挺硬朗。”
“硬朗着呢，上回社区体检，大夫说他血压比我还稳。”
我嘴上说着闲话，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03
接下来那几天，吕雅琴真来了。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前台小姑娘冲我使眼色，说那个姓吕的又来了，在会客室坐着呢。我脚下一转，直接从后门绕进了仓库。
周二她又来了，这回带了个保温杯，看样子是打算打持久战。我从后门走的，临走交代前台，她要是问，就说我出差了。
周三没来。我以为她放弃了。
周四早上我开车进小区，老远就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文件袋。我把车停进车位，她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单元楼下。
“曹老板，我就说几句话。”
我转过身看她。几天没见，这姑娘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我没接。她也不收回去，就那么举着。
“我妈透析半年了，医生说再拖下去最多一年。这是诊断书，你看看。”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诊断结论写的是“慢性肾功能衰竭尿毒症期”。底下还有一行，建议肾移植。
“你爸呢，他不配型？”
吕雅琴低下头。“我爸身体不好，三年前中风了，高血压糖尿病，医生说他不适合。”
我心里动了一下。曹学义中风了，这事我头一回听说。
“你妈现在住哪儿？”
“城东老小区，跟……跟曹叔住一块儿。”
城东老小区。我知道那地方，老机械厂的家属楼，八几年的房子，没电梯没物业，住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
“他们住一起？”
“嗯，我妈照顾曹叔两年了，去年她自己查出来这病。”
我没再问，转身上楼了。进了家门把鞋一蹬，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周俊能回来的时候我还坐着。
“又来了？”
“嗯。”
“你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
他换了拖鞋进厨房做饭，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你那个爸，现在过得挺惨？”
“中风了，瘫了。”
周俊能切菜的手停了一下。“那吕桂香还照顾他？”
“说是照顾了两年。”
他没接话，继续切他的土豆丝。厨房里只有菜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我坐在沙发上想事情。
吕桂香当年抢了我爸，现在伺候一个瘫老头子，这算什么，报应？
可她伺候了两年，又得了尿毒症，这报应是不是有点太密了。
转念又一想，关我什么事。她自己选的路。
晚上躺床上我又睡不着了。
周俊能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翻了个身，拿手机搜了一下“尿毒症肾移植”。
出来一堆东西，什么配型成功率、术后排异、费用多少。
我看了两行就把手机扣床上了。
第二天我跟自己说，这事到此为止。
可周五下午，吕雅琴又来了。
这回她没堵公司，也没堵小区，直接在我去仓库的路上等着。
这丫头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每周五要去北郊的仓库盘货。
我从车上下来，她就站在仓库门口。
“曹老板，我就问一句。”
“你问。”
“要是配型能配上，你愿不愿意救我妈？”
我看着她。这丫头眼圈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不愿意。”
我说得挺干脆。她愣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到底没掉下来。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走出一截路又回过头来。
“曹老板，我妈当年对不起你妈，这个我知道。可我妈现在真的快不行了。”
“你跟我说这个没用。”
她没再说话，低着头走了。仓库门口的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那个塑料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走一步晃一下。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盘货的时候我有点心不在焉，把两批水泥的标号记混了。仓库老刘跟我对了两遍单子我才改过来。
“曹总，你今天状态不对啊。”
“没事，没睡好。”
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仓库干了七八年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经过城东，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老机械厂家属楼那条街。
路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我慢慢往前蹭。
楼底下有几个老太太坐马扎上晒太阳，旁边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个人，隔得远看不清脸。
我没停车，一脚油门过去了。
到家停好车，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方向盘上缠的胶带硌手，我把它扯下来扔到副驾驶座上。
吕雅琴那句“我妈现在真的快不行了”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拍了拍方向盘，跟自己说，曹晓琳，你别犯糊涂。
04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去城东那边见个客户。谈完事出来才三点多，我想着反正顺路，就开车往老机械厂家属楼那边绕了一圈。
那天太阳挺好，楼底下的空地上坐了一溜老头老太太。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车窗往那边看。
轮椅还在老地方。
这回离得近些，能看清轮椅上坐着的人。
曹学义穿了件灰扑扑的棉袄，腿上盖着条毯子，脑袋歪在一边，嘴角好像有点歪。
有个老太太凑过去跟他说话，他张了张嘴，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老太太赶紧拿纸巾给他擦。
我握着方向盘没动。
他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大半，跟我印象里那个穿白大褂、走路带风的卫生院大夫对不上号了。
我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十几年前在街上碰见的，他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过去，没看见我。
那会儿他还没这么老。
坐轮椅的曹学义忽然往马路这边看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我了，反正他脑袋歪着，眼睛眯着，表情也看不清楚。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又闭上了。
我把车窗摇上去，发动了车子。
开出两条街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我把车靠边停了，开了瓶矿泉水灌了两口。
说不上来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
按理说他落到这个地步，我该高兴。
可坐在车里那几分钟，我心里挺平静的，就是觉得没意思。
当年那个为了外面的女人连老婆孩子都不要的人，现在瘫在轮椅上，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旁边连个正经照顾的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跟周俊能说了白天看见我爸的事。
“你跟他说话了？”
“没有。就看了一眼。”
周俊能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给姥爷打了个电话，问问老人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在旁边听着，聊了几句他把电话递给我。
“姥爷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来。姥爷第一句话就是：“晓琳，我问你，你是不是去见那个王八羔子了？”
我瞪了周俊能一眼。他摊了摊手，意思是说漏嘴了。
“没见，就开车路过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姥爷你小点声，我耳朵没毛病。”
“我跟你说，你别心软！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妈当年受的罪你忘了？”
“我没忘。”
“没忘就行！你要是敢去给那个狐狸精捐肾，我打断你的腿！”
“姥爷，我都三十五了，你还打我。”
“打你怎么了！你妈不在了，我就得管你！”
我听着姥爷在电话那头喘粗气，知道他这是真急了。
他每回提这事都上火，有一回在电话里骂了半个钟头，挂了电话我表弟打过来，说姥爷血压飙到一百八，吓得他赶紧送医院了。
“姥爷你消消气，我不捐，我谁也不捐。”
“你发誓！”
“我发誓。”
老头这才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跟周俊能说：“坏了，我姥爷八成又得犯病。”
周俊能正刷碗呢，头也没抬：“不能吧，上回犯病不是去年的事了吗。”
“他每回提这事都急眼。”
“那你别跟他提啊。”
“我没提，你自己说漏嘴的。”
第二天上午我表弟电话就来了。
“姐，姥爷住院了。”
“怎么回事？”
“昨晚跟邻居下棋，下着下着跟人吵起来了，说人家出棋太慢，一着急血压上来了，头晕得站不住。邻居给送去的医院，现在在观察室呢。”
我挂了电话往医院赶。到了观察室一看，姥爷靠床上坐着呢，精神头倒是挺好，看见我就招手。
“你来干啥，我又没事。”
“你吓死我了。”
“吓什么吓，我硬朗着呢。就那老张头，下棋磨磨唧唧的，跟他下棋比上吊还难受。”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观察室里还有两张床，一张空着，另一张躺着个老太太在打点滴。
姥爷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我听说那个狐狸精快不行了？”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是，尿毒症。”
姥爷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活该。”
我没接话。姥爷又把脸转回来，看了我一眼。
“你妈当年要是没挺过来，你连满月都过不上。”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那时候还没睁眼呢，你知道什么。”
他越说越来劲，护士进来提醒他小点声，影响别的病人。姥爷冲人家摆摆手，等护士走了又接着说。
“我跟你说，那会儿卫生院的大夫就他一个。护士跑去喊他，说苏玉梅大出血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去去就回。去去就回！结果呢，三个钟头！”
姥爷嗓门又上来了，隔壁床老太太扭头看我们。
“三个钟头，你妈在里头躺着，血淌得跟杀猪似的。要不是人家老黄护士有经验，你妈那条命就交代了。”
“老黄护士是谁？”
“黄玉燕，当年卫生院的老护士，现在退休了住县城。人家那才是正经好人，你妈出了手术室，她守了一宿。”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了。姥爷说累了，躺下歇着，我给他倒了杯水。
从医院出来我给表弟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上来陪床。表弟说行，又问姥爷咋样，我说没事，就是骂人骂累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想着姥爷刚才说的那三个钟头。
以前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只说“难产，差点没挺过来”，从来不说我爸当时在哪儿。
后来我从街坊嘴里听了个大概，但细节一直拼不全。
老黄护士。黄玉燕。
我在路边把车停下，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镇卫生院黄玉燕”。还真搜着一条，县医院退休职工名单里有这个名字。
05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姥爷精神头比昨天还足，正跟隔壁床老太太唠嗑呢。老太太姓马，也是血压高住的院，俩人聊得挺投机。
我把带来的小米粥搁床头柜上，姥爷冲我摆摆手，意思是别打岔。
“……我跟你说，那会儿我闺女在里头躺着，血淌了一地，那个王八羔子倒好，接个电话就跑了。”
马老太太问：“跑哪儿去了？”
“跑理发店去了！人家一根手指头割破了，他当是断胳膊断腿呢，颠颠地跑去给人包扎。”
“后来呢？”
“后来护士追出来喊他，说苏玉梅大出血了，你老婆要没命了。你猜他说啥？他说他去去就回。去去就回！你说这是人话吗？”
我坐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姥爷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跟昨天冲我嚷嚷的劲头不一样。他像是跟马老太太说，又像是跟自己说。
马老太太叹了口气：“这男人啊，心狠起来没边。”
“可不是嘛。我闺女后来跟我学，说她在手术台上迷迷糊糊听见护士喊‘家属呢家属呢’，没人应。你想想那是什么滋味。”
姥爷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说了。
我坐在那儿，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以前我知道这事的时候，想的是“我爸为了别的女人不管我妈”。
姥爷今天说的这些，让我脑子里多了个画面：我妈躺在手术台上，护士满走廊喊家属，没人应。
那会儿她才二十四，头一回当妈，怕是怕得要死，连个能抓的手都没有。
下午姥爷睡午觉了，我开车去了趟县城。
黄玉燕住在县城东边一个老小区里，是表弟帮我打听到的地址。
我敲开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看电视，听说我是苏玉梅的闺女，愣了一下，赶紧把我让进屋。
“你是玉梅的闺女？长这么大了。”
黄玉燕六十八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说话慢条斯理的。她给我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
“你妈那人好，脾气软和，见谁都笑。那年她来卫生院生孩子，我还说呢，这姑娘长得真俊。”
“黄姨，我来是想问问当年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你问吧。”
“我妈生我那会儿，我爸是不是签完字就走了？”
黄玉燕叹了口气，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是。我亲眼看着他签的字。签完字接了个电话，扭头就往门口走。我喊他，说苏玉梅大出血了，你得留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哆嗦了两下，说我去去就回。”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口水。
“我等了他半个钟头，没回来。你妈血压往下掉，等不了了，我找了产科的老大夫来帮忙，剖的。你妈命大，挺过来了。”
“他回来之后呢？”
“回来都三个多钟头以后了。你妈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我没让他进。”
“为啥？”
“他有什么脸进？”黄玉燕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又软下来，“你妈那时候脸白得没一点血色，我看着她都心疼。他倒好，身上一股子肥皂味儿，一看就是在外头洗过手了。”
我攥着杯子没说话。
黄玉燕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晓琳啊，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爸当年那个样子，我后来琢磨过。他不是不知道你妈危险，他是知道了，吓跑了。你想啊，他一个大夫，天天给人看病，真遇上自己老婆出事，他慌了。那个电话一来，他正好找个由头跑了。”
她顿了顿。
“我不是替他说话。他就是个没担当的。可你要说他存心要害你妈，那倒也不是。他就是怂。”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攥着的纸杯都捏变形了。
从黄玉燕家出来，我在县城大街上走了好一会儿。十月的天，风凉飕飕的，路边的法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黄玉燕那句话：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吓跑了。
这话跟我姥爷说的对得上，又好像对不上。姥爷说的是“他跑去给狐狸精献殷勤”，黄玉燕说的是“他吓跑了”。一个说他坏，一个说他怂。
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站那儿等。
旁边有个老头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冲我笑，嘴里咿咿呀呀的。
我看了那孩子一眼，忽然想到我妈当年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万一自己下不来，我怎么办。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流过了马路。
掏出手机给周俊能打了个电话。
“你下班了？”
“刚到家。你姥爷咋样？”
“没事了，明天能出院。”
“你在哪儿呢？”
“县城。我找了个人问点事。”
周俊能沉默了两秒。“问出啥了？”
“问出点我以前不知道的事。”
“那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心里那股火还在，可火底下好像又垫了层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啥，就是觉得那个“恨”字忽然变复杂了，没那么干脆了。
06
从县城回来之后，我闷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照常去公司，照常盘货对账，照常跟周俊能一起吃饭看电视。可脑子里老转着黄玉燕那句话。
第四天早上我跟周俊能说，我要去做个配型。
他正系鞋带，手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
“没想好。但我想去查查。查完了再说。”
“查完了你打算怎么着？配上了你捐不捐？”
“不知道。”
周俊能站起来，看着我。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看人的时候眼神挺定。
“你要是为了赌气去查，查完了不捐，人家白高兴一场。”
“我没打算让他们高兴。”
“那你图什么？”
我坐在床边想了想。
“我图个明白。我要知道我这身子到底能不能救她。要是能，我不捐，那是我自己的事。要是不能，那也省得他们惦记。”
周俊能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再推。他那个脾气我清楚，说了陪就是陪，推也推不掉。
周一上午我跟周俊能去了市里的人民医院。
挂号、填表、抽血，折腾了一上午。
抽血的时候护士问我跟患者什么关系，我说没关系。
护士愣了一下，我说你就写“自愿”吧。
结果要等三天。
这三天里我没跟吕雅琴联系。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说我去做配型了？那不等于松口了吗。可不说，万一对上了，她那边又得抓瞎。
我想了两天，决定还是先不吭声。等结果出来再说。
结果出来那天是周四下午。我正跟供货商打电话呢，医院那边打过来了。
“曹女士，您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初筛完全匹配，符合捐献条件。”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曹女士？您听得到吗？”
“听得到。”
“如果您有捐献意愿的话，下一步需要来医院做个全面体检。”
“我知道了，我再联系你们。”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斜着照进来，正好打在办公桌上，把那张供货商的报价单照得发白。
完全匹配。这种概率，怎么就让我碰上了。
当天晚上我给吕雅琴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又在医院熬夜了。
“吕雅琴，我跟你说个事。”
“曹老板你说。”
“我去做了配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吸了口气。
“结果呢？”
“配上了。”
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特别大声，我把手机拿远了点。她哭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谢谢，谢谢曹老板，我，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先别急着谢。”
她停住了。
“我说配上了，我没说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捐不捐，我还没想好。”
“那……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曹老板，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看看我妈。你就看一眼。”
我没说话。
“就看一眼。你要是看完还是不想捐，我保证不再烦你。”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医院。吕桂香住在肾内科病房，三人间，靠窗那张床。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吕雅琴迎出来，眼圈红红的。
“曹老板，谢谢你。”
“别谢，我就看看。”
我走进病房。
吕桂香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连着床边的透析机。
她瘦得厉害，脸上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跟当年那个烫着卷发、抹着口红的理发店老板娘完全是两个人。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睁大了一下。
“你是……”
“我姓曹。”
她愣了几秒，嘴唇哆嗦了一下。
“晓琳？”
我没应声。她撑着要坐起来，吕雅琴赶紧过去扶她。她靠在床头，看了我半天。
“你长得跟你妈真像。”
我站在床尾，手插在兜里，没接话。
她又说：“晓琳，阿姨当年……”
“你别说了。”我打断她，“我来看一眼就走。”
她闭上嘴，点了点头。
我在病房里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吕雅琴追出来，在走廊里拉住我袖子。
“曹老板，你看见了吧，我妈现在这个样子。”
“看见了。”
“那你……”
“我说了，我还没想好。”
她松开手，退了一步。然后忽然扑通跪下了。
“你起来。”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没受她这个礼。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爱起不起。”
我扭头就走。走出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哭，走廊里的护士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没回头，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吕雅琴在后面喊了一句。
“曹老板，我妈真的等不了了！”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07
从医院回来我又想了两天。
周俊能问我到底怎么打算。我说我有个条件，他们要是能办到，我就捐。他问我什么条件。
“让曹学义和吕桂香去我妈坟前磕头认错。”
周俊能看了我一眼。“你觉得他们能去？”
“我不知道。去不去是他们的事。”
“他们要是不去呢？”
“那就不捐。”
周俊能想了想，说：“你这个条件，吕桂香躺床上动不了，去坟前磕头不现实吧。”
“她可以出院去。透析停一天死不了人。”
“那曹学义呢，他瘫了。”
“瘫了也能推着去。”
周俊能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给吕雅琴打了电话。
“你妈想让我捐肾，可以。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
“让曹学义和吕桂香去我妈坟前磕头认错。什么时候去了，什么时候我就去体检。”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曹老板，我妈她现在下不了床。”
“能坐轮椅去。”
“可我爸也……”
“你爸瘫了，你妈能推轮椅。你们两个人，一个推一个坐，去坟前磕个头，这事办不到？”
吕雅琴没说话，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其实也没底。我猜他们不会去。吕桂香那个人，当年能做出抢别人丈夫的事，让她低头认错，比杀了她还难。
可我还是想试试。
接下来几天我没接到吕雅琴的电话。
到了第五天，我有点坐不住了。
按说商量个事用不了这么久。
要么是吕桂香不肯，吕雅琴在磨她；要么是压根没商量，吕雅琴不敢跟我说。
第六天晚上，吕雅琴打过来了。
“曹老板，我妈说……”
她吞吞吐吐的。
“说什么？”
“我妈说，磕头可以，能不能不去坟前，就在家里摆个牌位磕。”
我冷笑了一声。
“你妈还挺会讲价。”
“不是，我妈说她身体真的撑不住……”
“你妈身体撑不住，我妈当年在手术台上就撑得住？她那会儿才二十四，血淌了一地，你妈在理发店里跟我爸有说有笑的时候，想过我妈吗？”
吕雅琴不说话了。
“你回去告诉你妈，要么去坟前磕头，要么这事拉倒。没有中间选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周俊能在旁边剥橘子，递给我一半。
“不欢而散？”
“她妈想讨价还价。”
“意料之中。”
我咬了口橘子，酸得牙疼。
又过了两天，吕雅琴来公司找我了。这回她没哭，眼睛肿着，脸色灰白。
“曹老板，我跟他们说了，他们不去。”
“都不去？”
“我妈说她身体不允许，我爸他不说话，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就坐那儿淌口水。”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吕雅琴站在我办公桌前，两只手绞在一起。
“曹老板，能不能换个条件？钱也行，我们家把房子卖了，钱都给你。”
“我不缺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认错。”
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姑娘也挺可怜。摊上这么个妈，从小估计也没少受罪。可可怜归可怜，这事我不会松口。
“你回去吧。他们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吕雅琴走了之后，我又等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里我每天看手机，没有吕雅琴的电话，也没有别的动静。我甚至想过要不要主动打个电话问问，后来忍住了。
第八天早上我给吕雅琴打了过去。
“吕雅琴，一个礼拜了，你那边什么说法？”
“曹老板，我妈她还是不肯。我爸那边，我推他去了两回，他坐在轮椅上呜呜地哭，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那就是不去了？”
“曹老板，你能不能……”
“行了，这事到此为止。我说过的话算数，他们不去，我不捐。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心里空落落的。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我提这个条件的时候就知道他们多半不会答应，可真到了这一步，还是觉得堵得慌。
周俊能晚上回来，看我在沙发上坐着，问了一句。
“定了？”
“定了，他们不去。”
“那你真不捐了？”
“不捐。”
他坐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
“行了，这事翻篇了。”
我嗯了一声。翻篇了。可我知道翻不了那么快。
08
姥爷出院之后在家养了几天，我去看他，老头精神头不错，就是嘴还是那么碎。
“那事咋样了？”他问我。
“什么事？”
“就那个狐狸精的事。”
“没咋样，翻篇了。”
姥爷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过了两天我又去医院给姥爷拿降压药。县医院的心内科在二楼，药房在一楼，我拿完药往门口走的时候，看见走廊那头过来两个人。
吕雅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吕桂香。吕桂香胳膊上贴着胶布，看样子是刚做完透析。她们没看见我，正往电梯那边走。
我站住了，没往前凑。吕桂香坐在轮椅上，整个人缩在毯子里，脑袋耷拉着，跟上次在病房见着的时候比又瘦了一圈。
吕雅琴推着轮椅从我面前过去，走了几步忽然抬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曹老板。”
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吕桂香也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了。
我让开路，让她们过去。
等电梯的时候吕雅琴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电梯来了，她把轮椅推进去，门关上之前又看了我一下。
我拎着药走出医院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十月底的天，风已经凉了，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子哗哗往下掉。
本来这事到这儿就完了。可巧就巧在，我转身要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护士聊天。
“肾内科那个吕桂香，你知道吧？”
“咋了？”
“她前两天托人打听呢，问捐肾的能给多少钱合适。”
“啥意思？”
“就是问，要是有人给她捐肾，她该给多少钱。还问能不能先给一半，等手术完了再给另一半。”
“哎哟，这还带分期付款的？”
“可不嘛。护士长说了她一顿，说这是器官捐献，不是买卖。”
两个护士笑着走远了。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药袋子，觉得这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合着吕桂香压根就没打算去坟前磕头，她是在琢磨给我多少钱能把我打发了。
我掏出手机给吕雅琴打了个电话。
“吕雅琴，我问你个事。”
“你妈最近是不是在打听捐肾给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曹老板，你听谁说的？”
“你就说有没有这事。”
“……有。我妈说不能白让人帮忙，得给钱。”
“给多少？”
“她说……先给五万，剩下的慢慢给。”
我笑了一声。五万。一条肾五万，还带分期的。
“吕雅琴，你妈是不是觉得我缺她那五万块钱？”
“不是不是，我妈她就是觉得……”
“行了，我知道了。你告诉你妈，我曹晓琳还没穷到卖肾的地步。”
那天晚上我跟周俊能说了这事。他听完也乐了。
“五万？她当是买猪腰子呢。”
“我也这么说。”
“那你这回彻底死心了吧？”
“早死心了。”
话是这么说，可躺床上还是翻了一会儿。五万块钱。吕桂香当年抢我爸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三十多年后，她这条命在我这儿就值五万。
第二天吕雅琴又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她又打了一个，我还是没接。第三个我接了。
“曹老板，我妈说她知道错了，想当面跟你道歉。”
“不用了。你妈想道歉是想让我捐肾，不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妈。”
“曹老板……”
“吕雅琴，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妈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觉得自己错了。她要是真觉得错了，去坟前磕个头有那么难吗？她就是舍不得低头。现在愿意道歉了，是因为听说我不吃钱这一套，她没别的招了。”
电话那头吕雅琴哭了。
“曹老板，那我怎么办？”
“你该上班上班，该照顾你妈照顾你妈。你妈要是命大，等得到肾源，那是她的造化。等不到，你也别怨别人。”
我说完把电话挂了。
09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可过了大概半个月，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知道了点别的事。
那天我跟一个做医疗器械的客户吃饭，聊起来肾移植的事。这客户姓马，在市里做了十几年医疗器械，跟各大医院都熟。
“肾移植啊，”马老板夹了口菜，“现在等肾源得排队，运气好的等个一年半载，运气不好的等三五年也正常。”
“那要是有人自己在外面找呢？”
“自己找？怎么找？”
“就是托关系打听呗。”
马老板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曹总，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有个朋友家里遇上这事。”
“我跟你说，自己找肾源这事水挺深的。有正规渠道的，也有不正规的。不正规的就是私下交易，风险大，还违法。不过前两年有个事挺有意思，我一个朋友在省城那边医院，说有个人同时找了两条线，一边托人在外地找肾源，一边让家里人去做亲属配型。两头下注，哪头先成算哪头。”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两头下注？”
“对。后来亲属那边配上了，她又不肯按人家说的条件来，拖着。结果外地那边先找到了肾源，她就用了外地的。亲属那边白忙活一场。”
马老板说完夹了块红烧肉，没注意到我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马老板说的这个事，跟吕桂香的情况对得上。一边让吕雅琴来找我配型，一边自己在外面找肾源。
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吕桂香那个人，当年能一边跟我爸好着，一边让我爸回家应付我妈，这种事她干得出来。
第二天我给马老板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打听打听，吕桂香是不是在外地找过肾源。
马老板挺办事，过了两天给我回话了。
“曹总，我打听着了。你说的那个吕桂香，三个月前就托人在省城那边登记了。不过那边排队的人多，她排得靠后。另外她还托了个私人中介，说是能找到外地的肾源，就是价钱高，要三十多万。”
我听完没说话。
“曹总，这里头有事？”
“没事，谢了马哥。”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半天。
合着吕桂香一边让闺女上门跪着求我，一边自己在外面花钱找肾源。
哪头先成算哪头。
我这边要是答应了，她省三十万。
我这边不答应，她花钱买。
至于磕头认错，她压根没打算去，就是拖着，拖到我心软。
我拿起手机给吕雅琴打了过去。
“吕雅琴，我问你个事。你妈是不是在外面找肾源？”
“你就说有还是没有。”
“……有。我妈三个月前就托人了。”
吕雅琴的声音一下子急了。
“曹老板，这事我真不知道！我妈就跟我说让我来找你，别的她没跟我说。我是前两天才听她打电话提了一嘴，我问她，她让我别管。”
“所以你是知道的。”
“我……”
“吕雅琴，你妈一边让你跪着求我，一边自己在外面找。她要是真把我当救命稻草，至于两头下注吗？”
电话那头吕雅琴哭了。“曹老板，我真的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回去问她。”
“你问吧。问完了也不用告诉我了。这事到此为止。”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那天晚上吕雅琴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她又发了两条短信，我也没看。
第二天中午她直接来公司了。前台拦着不让进，她在外面喊，说曹老板你听我说完。
我让前台放她进来。
吕雅琴进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曹老板，我回去问我妈了。她承认了。”
“她说她就是觉得多一条路多一分活头，不是故意瞒我。”
“她瞒没瞒你，跟我没关系。你妈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给自己留后路。当年抢我爸的时候，她肯定也想过万一我爸不跟她，她怎么办。现在找肾源也是，一边吊着我，一边找下家。”
吕雅琴站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曹老板，那我怎么办？我妈这样，我还怎么管她？”
“那是你的事。你妈生你养你，你管她是应该的。可你别拉着我一块儿管。”
吕雅琴走了之后，我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彻底没了。
吕桂香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三十多年前她抢我爸，三十多年后她算计我。
我要是真把肾捐给她，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10
又过了大概两个月，快过年的时候，我听马老板说，吕桂香找到肾源了。是外地一个意外身故的年轻人捐的，配上了，手术在省城做的。
马老板说这事的时候在电话里啧了两声：“三十多万，听说把房子卖了。”
我哦了一声，没多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
三十多万。
吕桂香这辈子攒的钱大概都在这上头了。
当年她抢我爸的时候，怕是没想到有一天要卖房子换命。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去城东给一个老客户送年货。
客户在机械厂那条街开了个五金店，我搬了两箱酒进去，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吕雅琴推着轮椅从巷子里出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轮椅上坐的是吕桂香，整个人缩在厚棉袄里，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顶得老高，头发全白了。
她脖子上围了条红围巾，大概是过年新买的，衬得那张脸更没血色。
吕雅琴也瘦了不少，推着轮椅慢慢走。她抬头看见我的车，站住了。
我把车窗摇下来。
“你妈挺好的？”
吕雅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先开口。
“还行，恢复得一般，排异药吃着呢。”
“那就好好养着。”
吕雅琴点点头，嘴唇动了动。
“曹老板，那个钱……”
“收到了。没取。”
“我妈说那钱是真心给你的，不是买肾。”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
“你妈身体要紧，别的事往后放放。”
吕雅琴眼圈红了一下，推着轮椅走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吕桂香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得远，表情看不清。
腊月二十八，前台给我送了个信封上来，说是一个坐轮椅的老头送来的，放下就走了。我拆开一看，里面一张存折，五万块钱，户名是我。
我把存折锁抽屉里了。
过年那天周俊能问我那钱打算怎么办。
“放着吧。”
“不取？”
“不取。留着，万一哪天他们真揭不开锅了，再还回去。”
周俊能没再说什么。年夜饭他做了四个菜，我俩对坐着吃，电视开着当背景音。
大年初二我去给姥爷拜年。姥爷今年八十三了，耳朵更背了，我跟他说话得凑到跟前喊。
“姥爷，那事解决了。”
“就那个事。人家自己找到肾了，没要我捐。”
姥爷坐在沙发上看戏曲频道，听我喊完，扭头看了我一眼。
“不要你的？”
“不要。”
“哼。”他把头扭回去，“算她识相。”
我坐旁边嗑瓜子。电视里唱的是《铡美案》，包公在台上哇呀呀地吼，姥爷跟着哼哼，调跑得没边。
过了一会儿他又扭头看我。
“那你那个爹呢？”
“不知道，没联系。”
“没联系就对了。你别搭理他。”
我嗑着瓜子没再说话。姥爷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又开口了。
“你妈要是还在，准不让你这么硬心肠。”
我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妈那人，心软。”
“可不是嘛。”姥爷叹了口气，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个台，“你妈这辈子，就是吃了心软的亏。”
我没接话。电视换成了新闻，播音员在说春运的事。姥爷看了一会儿，歪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轻手轻脚地走了。
从姥爷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空气里一股硫磺味儿。
我开车往家走，路过城东的时候往老小区那边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空荡荡的，没人。
回家周俊能正在厨房热饭。我换了拖鞋进去，从他手里接过锅铲。
“姥爷咋样？”
“挺好，能吃能骂，看一集戏曲频道能换八个台。”
“那就好。”
我把热好的菜盛到盘子里端上桌。周俊能开了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
“这事算完了？”
“完了。”
“你心里过得去？”
我想了想，喝了口啤酒。
“过得去过不去，反正日子还得过。我妈不在了，姥爷年纪也大了，我总不能老揪着三十多年前的事不放。”
“那你还恨你爸吗？”
我端着啤酒瓶想了一会儿。
“恨谈不上。就是不想见。”
周俊能点了点头，没再问，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踏实。
半夜醒了一回，听见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看春晚重播，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我翻了个身，周俊能呼噜打得正响。
我躺那儿想了一会儿。
想我妈要是还在，这会儿该是什么样。
大概会包一盖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坐沙发上等我们回去吃。
她那个人，一辈子不跟人争，临走还跟我说别恨我爸。
可我到底还是恨了这么多年。
现在想想，恨不恨的，也就那么回事。人都不在了，恨给谁看呢。
窗外的鞭炮声停了，我翻了个身，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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