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二十六岁。
我跟陈明在网上聊了整整七个月。七个月是什么概念?就是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晚上睡觉前最后一句是跟他道晚安,中间上班摸鱼、吃饭蹲坑、等公交挤地铁,但凡有一分钟空闲,手指头就自动点开那个绿色图标。我们什么都聊,从早上吃了什么到小时候被狗追过几条街,从公司哪个同事最烦人到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他说他想住带院子的,种棵石榴树,养条土狗。我说我想住高层,落地窗,晚上看城市灯火。他说那咱俩折中一下,买个带露台的顶楼。我说行。
那七个月里我们没视频过。他发过照片,我也发过,但都是挑过的——他有一张在工地戴着安全帽侧脸对着夕阳的,挺精神,我当时盯着看了好久。我自己发的照片也是找了好角度、加了滤镜的,还特意穿了显瘦的黑衣服。语音倒是经常发,他的声音有点沙,说话慢悠悠的,笑起来像喉咙里含着口痰,嗡嗡的。我闺蜜小楠说这声音听着不靠谱,我说你懂什么,这叫磁性。
他中间提过两次见面,我都没接茬。不是不想见,是害怕。怕照片和真人差太多,怕见了面没话说,怕那七个月攒起来的舒服劲儿一下子散了。但到第七个月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我下个月要去深圳的项目了,一走至少两年。”我当时正在公司茶水间倒热水,手一抖,开水溅到虎口上,烫得我嘶了一声。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给他发消息:那见一面吧,我去找你。
他老家在豫南一个县城,离我这儿四百多公里。我请了三天假,周四下午坐高铁到市里,再转大巴到县里,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汽车站门口等我,穿一件灰色薄羽绒服,比照片上瘦,也矮一点,头发有点油,贴在额头上。看见我出来,他咧嘴笑了一下,牙不太齐,那颗门牙旁边的小虎牙倒是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他伸手要接我的行李箱,手上全是老茧,指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笑着把箱子递过去,说:“你还挺准时。”他说:“怕你等,我五点就来了。”
县城主街就一条,路灯昏黄,两边小饭馆的油烟味混着烤红薯的甜腻往鼻子里钻。他带我去了家烩面馆,塑料门帘油腻腻的,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响。他让我点菜,我翻着菜单问:“你平常爱吃什么?”他说:“都行,你点啥我吃啥。”最后我点了两碗烩面、一碟凉拌牛肉、一盘炒青菜。面上来的时候他先给我推过来,又拿纸巾把我筷子头擦了一遍。我注意到他指甲剪得很秃,指头上还有几道裂口,像是冬天干活冻的。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低头呼噜呼噜扒面,蒜瓣咬得嘎嘣响,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嘴角挂着油星子。
吃完他说带我去住的地方,是他表姐家开的小宾馆,就在县城边上,三层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几块往下掉。前台没人,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姐”,里头才踢踢踏踏出来一个胖女人,头发烫着小卷,嘴里嗑着瓜子,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眼神里那种掂量的意思让我不太舒服。陈明说:“我朋友,住一晚。”他表姐把房卡丢过来,说:“一百二,押金五十。”陈明掏了钱包,我抢着付了,他脸一下红了,把我的手推开说:“你来我这儿怎么能让你花钱。”最后还是他付的。
房间在二楼。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味扑过来。床单是白的,但上面有洗不掉的黄印子,枕头瘪得像两张饼。窗户对着巷子,底下是个烧烤摊,烟熏火燎的,铁签子碰撞的声音一阵一阵往上飘。暖气片倒是热的,烘得人脸发干。陈明帮我把箱子拎进来,站在门口有点局促,脚尖蹭着地砖缝,问:“还行吧?小县城就这条件。”我说挺好的。他又站了几秒钟,说:“那……你要累了就先休息,我明早来接你吃早饭,咱去喝胡辣汤。”我说好。他转身走了,门带上那一下,我听见他在走廊里长长出了口气。
我瘫在床上跟小楠视频,小楠问怎么样。我说跟照片差不多,就是黑点、瘦点。小楠说那你今晚一个人睡?我说废话不然呢。小楠在屏幕那头挤眉弄眼:“你大老远跑过去,就光为了吃碗烩面?”我说滚,你别瞎琢磨。
挂了电话我洗了个澡,热水来得慢,先出来的是凉水,激得我一哆嗦。洗完出来正擦头发,听见有人敲门,很轻,咚咚两下。我问谁,外面说“我”。我开门,陈明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东西,说:“想着你晚上可能饿,买了点草莓。”我接过来,塑料袋上印着“天天鲜果”几个红字,里面草莓个头不大,红一块白一块的。我说谢谢,他又那样站了两秒钟,搓了搓手说:“那个……我姐说这么晚了也没车回去了,要不……我搁这凑合一宿?我睡地上就行。”
我心里其实是犹豫的。但想了半秒钟,觉得人家说得也实在,这宾馆本来就是他表姐家的,大晚上把他撵出去也不太像话,再说七个月都聊过来了,还能怎么着。我说那行吧,你别睡地上,这床挺大的,各盖各的被子。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坚持让他回去,或者我自己换个地方住,后面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但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进来以后先坐在床沿上,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摸摸后脑勺一会儿拽拽羽绒服拉链。我把草莓拿去洗了,两个人就坐在床上吃草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他干活的那个工地包吃包住但伙食差,白菜炖粉条一星期五回。我说我们公司楼下麻辣烫十二块一碗随便加。他说那挺好,改天我去你那儿你带我去吃。我说行啊。吃完了草莓他把塑料袋仔细系好扔进垃圾桶,然后说我关灯了啊。我说关吧。
关了灯以后屋里什么也看不见,就剩窗户外头烧烤摊的灯牌映进来一点红蓝色,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们俩各躺各的,中间隔了快一尺远。他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下。又翻了个身,又响。我说你烙饼呢?他嘿嘿笑了,说睡不着。我说那聊会儿吧。他就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光照得他半边脸发蓝。他说我给你看我小时候照片,翻着翻着凑过来给我指哪个是他、哪个是他堂哥。他头发蹭着我耳朵,有一股洗发水混着头皮的味道。我往旁边让了让,他愣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去,说:“我是不是靠太近了?”
就这一句话,不知道怎么的,气氛就变了。他声音有点发紧,我也心跳快了几拍。黑灯瞎火的,他手伸过来碰了碰我手指头,凉的,糙得很。我没躲。然后他就翻身过来了。过程我不想细说了,反正跟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动作急,不太会照顾人,完事后没两分钟就响起了呼噜声,嗡嗡的,跟打雷似的。我躺在旁边,被子被他卷走了一大半,肩膀露在外面冻得冰凉。我扯了扯被角扯不动,索性放弃了,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灯牌影子。烧烤摊的烟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熏得我嗓子发干。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七点半。他还在打呼噜。我把他推醒,他说了声“嗯?”翻了个身又迷糊过去了。我说你不是说带我喝胡辣汤吗。他这才坐起来,揉着眼皮说:“哦对,走走走。”套裤子的时候他背对着我,我看见他后腰上有块疤,指甲盖大小,圆圆的。我问那是什么,他说小时候爬树摔的。
胡辣汤店就在街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胡辣汤一锅豆腐脑。老板娘拿长柄勺在锅里搅,稠乎乎的汤顺着勺边往下淌。他给我要了碗大份的,又拿了四根油条两屉小笼包。我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他笑,说“你擤擤鼻子,这汤就得配着鼻涕流出来才香”。我骂他恶心。但确实暖和,胃里舒坦了,整个人也松快不少。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摁掉了。过了两分钟又响,他又摁。第三回我忍不住了,问谁啊。他把油条往碗里一蘸,含含糊糊地说:“没谁,家里。”我说家里你怎么不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说:“吃你的,吃完我送你去车站。”
我就那么信了。
走到半路他手机又震了,这回他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明显不对。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见具体说什么,就看他一会儿“唔”一声,一会儿“我知道”一声,最后说“行了行了别催了”。挂了电话回来,我问他到底什么事。他挠了半天后脑勺,说:“我妈知道我带人回来了,让我带回去吃个午饭。”
我当场就站住了。我说陈明你什么情况,我昨晚刚到今天就见家长?是不是太快了。他拽我袖子,说:“我妈就那个脾气,我不带回去她能一直打。”我说那你不会直接说不行?他低下头,脚尖踢着路牙子上的石子,半天憋出一句:“其实……我妈可能已经上来了。”
话音没落,一辆电动三轮车吱嘎一声在我们跟前刹住。车斗里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跟他表姐一样的卷毛,穿一件暗红色印花棉袄,黑裤子,棉鞋上沾着泥点子。她一下车眼神就钉在我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然后张嘴冲陈明说:“就是她?”那口气,跟验货似的。
我当时脸上还挂着笑,但后脊梁已经开始冒凉气了。陈明夹在我们中间,左手拽拽我袖子,右手冲他妈摆了摆,说:“妈你干啥啊,人说句话就走。”他妈没理他,直接冲我开口了:“闺女,来都来了,上去坐坐,家里把饭都焖上了。”
我说阿姨不用了,我下午的车。他妈手一摆:“急啥,吃了饭再走。”那手劲儿大得很,一把就把我胳膊攥住了,跟铁钳子似的。我回头看陈明,他躲着我眼神,低着头看自己鞋尖。那一刻我要是硬甩开走了也就走了,但我没抹开面子,就那么被半拉半拽地弄进了三轮车斗里。
到了他家我更傻眼。院子倒是不小,三间砖房,墙上贴着白瓷砖,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工地上穿的那种迷彩服,硬邦邦地冻着。屋里生着炉子,烟筒从窗户伸出去,铁皮管子烫得发红。里屋出来一个老头,应该是他爸,冲我点了个头就又缩回去看电视了,音量开得老大,抗日剧里手榴弹炸得轰隆隆响。
他妈把菜端上来,四个菜一个汤,西红柿炒鸡蛋、蒜薹炒肉、凉拌粉丝、炒豆芽,汤是紫菜蛋花汤。说实话菜做得不赖,但吃饭的阵仗我吃不消。他妈坐我对面,筷子没动几下,嘴没停过。
“你城里姑娘吧?独生女?”
“一个月开多少钱?”
“你爸妈退休了?有劳保没?”
“你俩要是成,你愿不愿意回来?咱这儿房子便宜,八九万能买一套。”
我嘴里嚼着半截蒜薹,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陈明在旁边打岔:“妈你让人先吃。”他妈瞪他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问两句怎么了。”然后转过来冲我笑,那笑容跟刚才在街上拽我胳膊时完全两个样,眼角褶子堆一块儿,亲热得让我起鸡皮疙瘩:“闺女你别多心,我就是问问,当老人的嘛,不把底摸清了心里不踏实。”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说阿姨,我跟陈明才刚见第一面,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他妈脸上那笑收了一半,说:“早啥呀,他都跟我说了,你俩聊大半年了。大老远跑过来,不就是奔着成去的吗?”
我说:“那也不能第一次见面就谈这些吧。”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大,但动静清清楚楚:“那你说,你什么意思?我儿子哪儿配不上你?”
陈明终于开口了,还是那副窝窝囊囊的腔调:“妈,你别这么说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手指头在桌底下抠桌布上的塑料花边。我看着他那个怂样,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儿发。
我说行,阿姨您想聊咱就聊清楚。我说我相中陈明是人踏实,我连房车彩礼都不要。
他妈一听这话,眼睛先是一亮,紧接着又警觉起来,像是怕里头有诈,追着问:“啥意思?啥叫不要?”
我说就是字面意思,房子车子彩礼我都不要,我俩自己挣自己过,不啃老也不靠家里。
他妈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嘴撇了撇:“说得好听。你现在说不要,等结了婚该要的一分少不了。我见多了。”
我说您要不信那我也没辙。
这时候他爸忽然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扔出来一句:“不要拉倒,我们还省了呢。”说完又缩回去看他的抗日剧了。
他妈冲里屋啐了一句:“你懂个屁。”然后又转过来冲我:“闺女,你也别嫌我说话直,我就陈明这一个儿,他底下还有两个妹妹没出门子。你啥都不要就进门,你让外头人怎么看我们家?是说我儿子没本事白捡个媳妇,还是说你这人有啥毛病倒贴着上门?”
我愣住了。我活到二十六岁,头一回听见“倒贴”俩字安在自己头上。
陈明这时候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他冲他妈拔高了声:“妈你说的什么话!”然后站起来拉我胳膊说咱走。他妈坐着没动,嘴里还在往外撂话:“走呗,走了正好,我本来也没看上。你看她那个脸瘦得跟刀螂似的,将来生养都费劲。”
这话我听得真真儿的,一个字没落下。
陈明拉着我出了院子,门在身后砰一声带上了。巷子里几个邻居正靠着墙根晒太阳唠嗑,齐刷刷往我们这儿扭头。我甩开陈明的手,自己往巷口走,步子越来越快。他在后头追,羽绒服拉链都没顾上拉,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一绺一绺地支棱着。
“赵颖你听我说——我妈她就那个嘴,刀子嘴豆腐心——”
我站住了,扭头看他:“豆腐心?陈明你摸着良心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替我说过一句话没有?你妈说我要啥没啥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妈说我倒贴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就在那儿抠桌布!”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风灌进他领子里,他打了个哆嗦。
我又问了一句:“你妈说我脸瘦得跟刀螂似的——这话你听见了吧?”
他低下头,半天挤出一句:“听见了。”
“那你觉得我瘦得跟刀螂似的吗?”
他抬起头,眼神里居然带上了委屈:“我没那么想……我妈她就随口一说……”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那笑声又冷又硬:“随口一说。行。你回去吧,别送了,我自己去车站。”
他追上来又要拽我袖子,我躲开了。他站在巷口,手垂在两边,忽然冲我喊了一句:“那你说的那些话算不算数?”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你说你不要房不要车不要彩礼——这话还算不算?”
那一瞬间我脑袋里嗡了一声。我看着他站在巷口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压根儿就不认识。那七个月里每天跟我说早安晚安的人、给我发工地夕阳照片的人、说要在露台上种石榴树的人,跟眼前这个站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拿他妈骂我的话当空气、张嘴问我要不要钱的人,是一个人吗?
我说陈明,你听好了。我不要房不要车不要彩礼,是因为我觉得两个人一起奔日子比啥都强。但你妈说得对,她是得掂量掂量,我也得掂量掂量。我原来以为我图的是你这个人,现在我发现我连你这个人到底是个啥样都没整明白。
说完我扭头走了。这回他没追上来。
大巴车上暖气开得足,烘得人昏昏欲睡,但我一点困意都没有。旁边坐了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孩一路上拿脚踹我腿,我也没心思躲。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幕——他表姐嗑瓜子的眼神、他妈拍筷子的手、他抠桌布的手指头、他站在巷口问“算不算数”时那个理直气壮的口气。
手机震了一路。他发微信我没看,打语音我没接。后来他发了一长串,我扫了一眼,大意是“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稀罕你”“要不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到高铁站的时候天又快黑了。我在候车大厅买了杯速溶咖啡,烫得下不去嘴,我就捧在手里暖着。小楠打电话来问到了没有。我接起来,只叫了她一声“小楠”,她就听出不对了,连声问咋了咋了。我说你帮我个忙。她说什么忙。我说你把我之前搁你那儿的那箱东西——就是我搬过去那箱——给我收拾出来,我明天下班去拉。
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说的啥,骂了一句“我操”,然后问:“那你还去深圳吗?”
我说去他妈的吧。
挂了电话我把陈明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做完这件事,咖啡正好不烫了,我喝了一口,速溶的味儿齁甜,甜得发苦。
第二天照常上班,中午跟同事一块儿吃麻辣烫,十二块一碗随便加。我夹了满满一碗金针菇和宽粉,吃得一头汗。同事问我周末去哪儿玩了,我说去了趟豫南,吃了碗烩面。她说好吃吗。我说面挺筋道的,别的齁咸。
下午小楠把那箱东西给我拉到公司楼下,我搬上楼重新塞进工位底下的柜子里。箱子没放稳,盖儿翘着,露出里头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那是七个月里我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我看了它们一眼,把箱盖摁下去,拿宽胶带把四个角封了个严严实实。
过了大概半个月,有天晚上我正加班改方案,手机来了条短信息,陌生号。我点开一看:“赵颖,我是陈明。你别拉黑我行不。我妈那边我说通了,她同意咱俩的事了。你回来吧。房和车我家出,彩礼你随便说个数。”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我回了一条:“你妈同意啥了?同意我不要房车彩礼了?那你告诉我,现在是她同意,还是你同意?”
他秒回:“都同意,都同意。你只要人来就行。”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搓了搓脸。手指头碰到虎口上那块烫伤,已经结痂了,黑乎乎的一块硬皮。
我没再回他。
又过了俩月,开春了。有天我刷朋友圈刷到一条,是陈明他堂妹发的,我跟她以前互关过,忘了删。照片里是陈明跟一个女的站在他家院子里,背后那棵石榴树刚冒了嫩芽,女的怀里抱个孩子,地上还跑着一个。配文是:“我哥我嫂一家四口,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放大了看了一眼。那女的确实比我胖,脸圆乎乎的,看着挺有福相。我把手机锁了屏,搁在一边儿,继续吃我那碗十二块的麻辣烫。
吃完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笑着说:“今儿加了几回汤了?辣坏了吧。”我说还行,就好这口。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上贴着大红字“首付八万安家”。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条广告短信。我删了短信,推门进去了。
“姐,看房?”里头小伙儿赶紧站起来。
我说嗯,给我说说首付八万那个。
他拿了一摞宣传单出来往外掏,嘴里叭叭叭地介绍。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当初我跟陈明聊的时候,我说我想住高层落地窗,他说他想要院子种石榴树。这么久了,我居然到今天才想起来,我根本不喜欢石榴树,我嫌它招虫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