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泰定元年四月,山西洪洞霍山脚下,水神庙明应王殿南壁东侧,一幅壁画上画着一台正在演的戏。十来个人分几排站在方砖台上,前排穿戏装,后排有人擂鼓、有人吹笛,身后挂一幅大帐幔,帐幔角上还有个没上场的演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顶上一条横额拉通,写着「大行散乐忠都秀在此作场」。殿外就是霍泉,一池水从山根里涌出来,洪洞、赵城两县为它打了不知多少年官司。今天提起这幅画,多半先说它是目前发现的唯一大型元代戏剧壁画。可它当初画在神庙里,先记的是酬神这笔账,不是挂出来给谁看的招牌。
横额两侧还有两行小字,一边写「尧都见爱」,一边落「泰定元年四月」。翻成今天的话:平阳一带挺待见这个班子,领班的叫忠都秀,这趟在这儿演,时间记在四月。「散乐」在元代指杂剧连着乐舞杂耍那一摊,不单是唱戏;「大行」有人读作戏班的名号,也有人说指太行山一带,各家说法不一。画里居中那位穿红袍、脸上贴着胡子、两耳却垂着耳环的,后人多认作女扮男装的忠都秀。要留意,这只是后人的判断,横额上并没写「这位就是她」。
我读这段的感觉是,画匠没打算给谁留名。他记的是一场已经办完的事:某年四月,某个班子,在神面前把戏演足了。名字留下来,是顺带。后人把这幅画当戏曲史的证据,翻来覆去数行当、数乐器、数幔子怎么分前后台,这些都对。可当时站在殿里的人抬头看见的,大概是一台刚散场的戏,神看过了,这事就算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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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殿四壁还有祈雨、行雨,还有下棋、捶丸、卖鱼、梳妆这些零碎日子。这套壁画特别的地方,是整堵墙不画佛也不画道,画的是求水的人和管水的神。西壁人求雨,东壁神降雨,南壁请班子唱一台谢神。三面墙连起来是一件事:水。
水从殿外那池泉里来。唐贞观年间分南北两条渠,赵城拿七分,洪洞拿三分。分法早,吵得也早,碑上写「因分水不均,屡争屡讼」,意思是水一分不匀就打官司,一打就是好几代。到清雍正三年,平阳知府刘登庸主持造了分水亭,亭下立铁柱把水面隔成十孔,南三北七,第二年春天完工,碑上末一句是「水均民悦」。翻成白话:柱子一立,水按孔走,谁也别再伸手,两下相安。
民间另有个传得最广的版本,说两县在庙前架起油锅,丢十枚铜钱进去烧滚,各派壮汉徒手去捞,捞着几枚得几分水,赵城壮汉一把抓出七枚,三七就这么定了。这个得说明白,是民间传说,不是碑上的记载。碑上写的是垒石分水不牢、官司不断,到后来靠铁柱把孔数定死。我倒觉得传说更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它把一件拖了几百年的事,讲成了一瞬间的胆气。真相反倒慢,是量地亩、立柱子、立碑、年年照着办。
那台戏的钱,也出在这两条渠上。元延祐六年《重修明应王殿之碑》里有一句:「两渠资助乐艺牲币献礼,相与娱乐数日。」意思是南北两条灌渠出钱出物,把戏班和祭品一并备下,连着热闹好几天。碑文还写每年三月中旬,远近村镇的人扶老携幼来,带着酒菜香纸答谢神恩。说白了,请戏不是庙里的额外开销,是分水这套规矩里的一项。渠管水,也管着这一年一度的谢神。水争得越凶,这场戏越不能省。
这么一想,忠都秀的处境就不只是唱戏了。班子是流动的,靠一处处庙会接活;这边的活,钱从灌渠出,日子定在三月,戏台搭在分水亭旁边。她图什么?图的是这台戏演完、下个地方还肯接。她怕什么,史料里一个字没写,我不敢替她编;但一个把饭碗拴在别人水账上的班子,最怕的想来不是台下叫倒好,是那年渠上又闹起来、庙会办不成。我一开始把这幅画读成艺人的荣光,后来改了主意:它更像一张收据,证明这一年水照分了,戏照唱了。
山门再往上是上寺,那座十三层琉璃塔就立在那儿,底下是泉,中间是殿,殿里是一台画下来的戏。山西省文物局把飞虹塔、《赵城金藏》、水神庙壁画叫作广胜三绝。三样东西摆在一处,塔和经是寺里的镇寺之物,只有壁画记着人怎么求水、怎么分水、怎么谢水。
后人容易读偏两头。一头把壁画只当艺术史的标本,把人一个个拆成行当和服装;另一头把分水铁栅讲成古人公道,十孔一分,从此相安。可碑上那句「屡争屡讼」摆在前头,柱子是吵不出来才立的,不是一开始就讲理。说白了,这套办法的好处不在公平两个字,在于它把没法讲清的事,变成了能数得清的孔。
要是你是北渠管事的,三月十八前戏班捎话来说今年脚价要涨,是照旧付了把班子留下,是另寻个便宜班子顶上,还是把这笔钱按水册摊到各户头上?再换一个位置:你是那个画匠,南壁只剩这一块空墙,是照台上实样把十来个人一个不落画上,还是只把班主画在正中、把横额写得满些?
元延祐六年《重修明应王殿之碑》,碑存山西洪洞广胜寺水神庙;《建霍渠分水铁栅记》碑,清雍正年间立,碑存洪洞霍泉分水亭;清道光七年《赵城县志》。壁画题记、泰定元年款与分水亭、飞虹塔实物说明,参山西省文物局《山西古代建筑精华之四十六 广胜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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