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香港,查良镛开始以“金庸”为笔名发表武侠小说时,恐怕不会想到,几十年后,读者会像研究《红楼梦》一样,反复翻查他笔下人物的姓名、身份和结局。
有人翻着书页开玩笑:“金先生是不是对某些名字特别有意见?”
这句玩笑并非全无根据。金庸作品人物众多,既有豪气干云的侠客,也有阴险狠辣的恶人。读者读得多了,确实会发现几个有趣的重复现象:有些名字屡屡和反派联系在一起,有一种身份常常显得徒有其表,还有一个姓氏,似乎特别容易出现在坏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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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类说法,更接近读者归纳出的阅读趣味,不能直接当成金庸本人公开承认的创作原则。
最常被提到的,是“天德”二字。
《射雕英雄传》中的段天德,原本只是一个武官,却因贪生怕死、出卖忠良,成为郭靖身世悲剧的关键人物。《倚天屠龙记》中又有吴天德,同样不是正面角色。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看,“天德”本来有上天之德的意思,人物行为却与“德”字相去甚远,反差自然显得刺眼。
有意思的是,金庸很少用直白的方式告诉读者“这个人是坏人”。他往往先给人物安排一个看似体面的身份,再让其在关键处露出真实面目。段天德便是如此,名字端正,行事卑劣,姓名与品行之间形成了强烈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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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天德”是否来自金庸求学时期的一段私人经历,民间流传着不少说法,有人把它与校方人物联系起来,甚至说金庸因此在小说中反复借名讽刺。但目前缺少足够可靠的材料证明这就是创作动机。把文学巧合直接解释成个人恩怨,未免说得太满。
第二个现象,是“表哥”这一辈的人物。
《天龙八部》里的慕容复,出身名门,仪表堂堂,家族还背负着复国理想。他看上去拥有一切,武功、声望、家世都在同辈之上,可一旦理想与现实发生冲突,便逐渐显出冷酷和虚妄。为了复国,他可以利用亲友,甚至牺牲身边最信任的人,最终落得神志失常的结局。
类似的“表面风光、内里失衡”,在金庸作品中并不罕见。所谓表哥,并不是一个严格的反派类别,而更像一种人物模板:出身优越,受到家族期待,却把身份当成了道德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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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常把这种写法与徐志摩联系起来。徐志摩是金庸的表兄,出生于1897年,1931年因飞机失事去世;金庸出生于1924年,当时只有7岁。由此可见,把小说中的“表哥”形象简单说成是金庸对徐志摩个人生活的直接报复,时间上并不严密。
不过,亲属关系或许只是读者联想的起点。金庸真正反复书写的,是某些男性在名声、才华与责任之间失去平衡后的变化。慕容复如此,其他自视甚高的人物也如此。才华可以令人瞩目,却不能替代担当。
还有一个被读者津津乐道的姓氏:田。
《射雕英雄传》中的田归农,表面上精于谋划,实际上反复利用他人;《鹿鼎记》中的田伯光,则以轻薄好色、恃强凌弱著称。田姓人物在几部作品中接连出现负面形象,难免让人产生“金庸是否偏爱用田姓写坏人”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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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金庸并没有把所有田姓人物都写成恶人。某些人物只是立场复杂,甚至有自己的苦衷。判断一个人物,不能只看姓氏,也不能把几个反派样本扩大成作者的固定偏见。姓名只是入口,真正决定人物性质的,仍是他的选择和行动。
这恰好也是金庸小说耐读的地方。他早期作品中,善恶往往比较鲜明,读者容易跟着主角闯荡江湖;到了后期,人物越来越复杂,所谓名门正派未必人人光明磊落,旁门左道之中也可能有人守住底线。
“你看的是武功,我看的是人心。”这类看似简单的对话,正贴近金庸小说的核心趣味。江湖表面写刀剑,深处写的是欲望、名声、亲情和选择。
因此,“专黑一名、专黑一辈、专黑一姓”可以作为读书时的趣谈,却不宜当成确凿史实。金庸并非单纯靠给坏人取一个坏名字来塑造人物,他更擅长让人物在关键时刻自己暴露。名字可以骗人,身份可以骗人,真正骗不了人的,是一个人在利害关头究竟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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