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然
李明把车停在银行门口的最后一个车位上,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语音,点了三次才听清:“你二姨那边你先别去了,你直接去银行给强强汇一万块钱,结婚红包,图个吉利数。你二姨那边我回头再去看。”
强强是他表姐的儿子,十月二号结婚。李明本来打算当天直接包个红包过去,他妈非说提前汇过去显得重视,亲戚之间就得把礼数走到前头。李明懒得争,一万块而已,手机上两分钟的事,但他妈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去柜台办,手机转账看不见人,不稳当。”
于是他就坐在了银行椅子上,排了二十分钟队,终于轮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柜员。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汇款,一万块钱。”
柜员接过身份证和银行卡,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忽然抬起头:“收款人是您什么人?”
“我侄子。”
“您和他是什么关系?”
“表姐的儿子。”
“也就是说不是直系亲属?”柜员的眉头皱了一下,“这笔钱的用途是?”
李明深吸一口气:“结婚红包,他十月二号办婚礼,我妈让我提前把钱汇过去。”
柜员点了点头,转头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麻烦您填一下这张《大额转账用途说明书》,写清楚收款人姓名、与您的关系、转账事由,还有您对这笔交易的真实性负责的声明。”
李明扫了一眼表格,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比当年他填高考志愿还复杂。他耐着性子一项一项写:收款人张强,系本人表姐之子,转账事由为结婚礼金。写到“您是否确认不认识对方、此笔款项非受他人指使”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这什么意思?”
“就是确认您没有被诈骗。”柜员推了推眼镜,“最近针对中老年人的婚恋诈骗、冒充熟人诈骗比较多,我们这是必要的风险提示。”
“我认识他二十八年了,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理解,但流程得走。”
李明又花了三分钟填完表,柜员接过看了一眼,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二维码牌子:“再麻烦您扫一下这个码,看一段反诈宣传视频,三分钟左右,看完了点确认就行。”
李明盯着那个二维码,忽然想笑。他掏出手机扫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卡通警察,用欢快的语气播报:“市民朋友们请注意,凡是要求您向陌生账户转账的,一律是诈骗……”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柜台上外放,后面的阿姨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现在转账这么麻烦啊”。
三分钟视频看完,柜员又让他对着摄像头念了一段声明,确认是本人操作、非他人胁迫。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一万块钱终于从卡里划走了。柜员打印出回执单,客客气气地说:“感谢您的配合,祝您生活愉快。”
李明把回执单对折塞进兜里,出了银行大门,刚拉开车门,他妈电话就打过来了。
“明明!你二姨出事了!”
李明手一抖,车钥匙差点掉地上:“怎么了?”
“被骗了!刚才有个电话,说是社保局的,说你二姨的医保卡在外地违规报销,要冻结她的账户。你二姨一慌,人家说什么她信什么,按人家说的把钱转到‘安全账户’里去了。”
“多少钱?”
“五万!她卡里就剩这点养老钱了!”
李明脑子里嗡了一声:“那银行没拦着?没让她填表?没让她看视频?”
“拦什么呀!”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人家根本就没去银行,是在手机上自己转的!那个骗子一步一步教她操作,她连转账界面都没看清,钱就出去了!”
李明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口袋里还装着那张刚填完的《大额转账用途说明书》,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他想起柜员问他“您认识收款人吗”时的认真表情,想起那段三分钟的卡通反诈视频,想起自己对着摄像头念“本人确认非受他人胁迫”的蠢样子。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拦下一笔一万块钱的、汇给亲侄子的、结婚红包的转账。
而就在他填表的这二十分钟里,五万块钱,从一个七十岁老太太的手机银行里,悄无声息地流进了一个连名字都没听清的账户。
他坐进车里,把回执单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本行已履行风险告知义务,客户确认交易自愿、真实。”
他把回执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副驾驶座下面的垃圾桶里。然后给他妈回了个电话:“二姨那边先报警吧,我这就过去。”
挂电话之前,他妈问了一句:“强强那钱汇了吗?”
“汇了。”
“银行没刁难你吧?”
李明沉默了两秒,说:“没,挺顺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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