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写中国戏剧的全球传播史

20世纪的中国戏剧史，长期被书写为一部“西学东渐”的历史。从易卜生的社会问题剧到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体系，从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到荒诞派的反戏剧……中国戏剧似乎始终在接受、模仿与转化中前行。然而，当我们从单向度的叙事中抽身，追问中国戏剧如何主动参与世界戏剧版图的建构时，一幅全新的画面迎面而来。赵婷婷的《面向世界的中国戏剧》正是这样一部力作。它以扎实的跨国档案和开阔的比较文学视野，确立“双行道”的范式，论证了中国戏剧不仅是世界戏剧的接受者，更是主动的参与者、塑造者和贡献者。

该书作者以“重返历史现场”的姿态，在海外档案馆和图书馆里发掘出了大量一手资料，这些资料涉及中、英、日、法四种语言，可谓真正进入20世纪上半叶中国戏剧全球传播的多语种历史现场。而此前，其中许多资料曾一度被尘封。

《面向世界的中国戏剧》，赵婷婷 著，复旦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在哈佛大学霍顿图书馆，赵婷婷发现了1920至1923年间洪深与其导师、美国戏剧教育家乔治·皮尔斯·贝克之间的八封往来书信。透过这些信件，我们得以清晰了解洪深在美国的戏剧活动：如何在哈佛学习戏剧并在百老汇寻找机会，如何通过贝克的推荐接触纽约戏剧界的核心人物，如何与张彭春合作创作并演出英文剧《木兰从军》等。洪深立志“做一个易卜生”，在给贝克的信中写道：“我一直希望在剧场里工作，也一直希望和戏剧在一起，这是我最深切渴望的事情。”这份跨越百年的真挚情感，经由这批信件的重现而依然动人。

在纽约公共图书馆，赵婷婷发现了一份以“梅兰芳”命名的文件夹，内含16封1927至1930年间的信件。斯金纳在1927年的回信中悲观地预言梅兰芳在美国“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认为中国戏剧“过于异国情调，难以被大众接受”。但在这些信件中，我们还看到了司徒雷登、祖克、墨菲、霍普金斯等人如何一步步将梅兰芳访美从构想推进为现实：从最初的洛克西电影剧院到最终选择49街剧院，从商业演出的定位转向文化交流的定位，这批信件让读者看到了跨文化传播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焦虑、迟疑、坚持与最终的成功。

在大英图书馆，赵婷婷研读了庄士敦1921年出版的《中国戏剧》原版。庄士敦在书中大量引用并翻译了王国维《宋元戏曲史》的核心观点，以此论证中国戏剧源远流长，并直接回应和纠正了此前伟烈亚力和明恩溥等人的英文著作对中国戏剧的误解。这一发现揭示了中国戏剧知识在英文世界中的早期传播路径。

在日本，赵婷婷梳理了村田乌江的《中国剧与梅兰芳》（1919年）、滨一卫的《中国戏剧论》（1944年），以及奥野信太郎的系列论著，揭示了日本学界如何从“以人为本、以表演为中心”的角度审视中国戏剧。这种跨语种、跨地域的档案发掘，使得本书的史料基础远超同类著作。

本书的核心理论贡献，在于提出了中国戏剧与世界戏剧之间“双行道”的关系模式。赵婷婷认为：中国戏剧不但是世界戏剧的一部分，其自身“也已作为世界戏剧而存在”。

在学术史层面，王国维以《宋元戏曲史》奠定了中国戏剧的学科基础。赵婷婷细致分析了王国维如何以“学无新旧、无中西、无有用无用”的世界视野，考证中国戏剧从上古巫觋到元杂剧的发展脉络，并以“自然”“意境”“新言语”等概念揭示中国戏剧对世界戏剧的独特贡献。王国维不仅在国内树立了戏剧的地位，更通过其著作影响了盐谷温、青木正儿等日本学者。

在表演艺术层面，梅兰芳的创造性实践构成了最生动的例证。1919年访日、1930年访美、1935年访苏，每一次海外演出都不仅仅是“展示”，更是一种“对话”：与日本评论家关于男旦艺术的对话，与美国戏剧界关于表演风格化的对话，与布莱希特关于间离效果的对话，与爱森斯坦关于蒙太奇的对话等等。布莱希特在1935年观看梅兰芳演出后写下《间离效果》，时隔九年在流亡洛杉矶期间依然在诗中思念梅兰芳，将其比作“巨大而精美的白色花朵”。这种持久而深刻的精神共鸣，是两种戏剧观念在深层结构上的相遇与激荡。

在先锋戏剧层面，赵婷婷将孟京辉置于世界先锋艺术兴衰的脉络中加以考察。理查·谢克纳在1981年宣告美国先锋艺术的终结，而孟京辉却在1990年代的中国开启了先锋戏剧的新篇章。这一案例有力地证明了中国戏剧在世界戏剧发展中的延续性和创造性。

“双行道”的提出，要求研究者放弃“影响—接受”的被动模式，转而关注“对话—互塑”的互动过程。

本书七章结构看似传统，从总论到分论，从中国学者到日本学者、欧美学者，从城市空间到个案研究，再到科班制度，但每一章内部都实现了微观细节与宏观视野的有机融合。

第五章“城市与戏剧艺术创造”是这一方法论的典型体现。作者以上海五个重要剧院：三雅园（1851年）、满庭芳（1867年）、丹桂茶园（1867年）、新舞台（1908年）、共舞台（1915年）为线索，追踪上海剧院地理位置的变迁（从上海县城到公共租界，再到南市和法租界），并结合剧场内部的空间表征和表演诉求，构建晚清民国上海市民身份形成的动态过程。作者指出，三雅园以昆曲塑造传统中国身份，满庭芳和丹桂茶园以京剧在公共租界中培育世界化与本土身份，新舞台以南市的地理选择宣示新中国的身份认同，共舞台则以男女合演推动现代女性身份的建构。这种将剧场空间、地理政治、身份认同、表演内容四者结合的分析方法，既有文化地理学的视野，又有微观史学的细腻，更有戏剧本体论的内核。

赵婷婷现任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副教授，曾获“王国维戏曲论文奖”一等奖、美国亚洲戏剧研究协会“新兴学者奖”等荣誉。她既不盲目崇拜西方的理论范式，也不固守民族主义的单一立场，而是始终在跨文化的动态关系中寻找中国戏剧的独特价值。

由此我们或许还可以延伸思考：赵婷婷书中所聚焦的，主要是京剧、话剧这类具有“事件性”的、可规划的跨文化传播。中国戏剧的全球化还有另一条更为漫长、无形的“过程型”路径：地方戏曲的海外传播。它并非精心策划的“文化外交”，而是移民乡愁驱动的自然延伸，在异乡庙会上日复一日地“在场”，并持续与当地社会对话，甚至衍生出“优泰剧”这类跨文化新剧种。赵婷婷书中对上海戏园地理变迁的分析，已触及地方戏曲在城市空间中的生存逻辑，这一思路若延伸到海外华人社区，或许能为我们理解中国戏剧的全球化提供另一重维度。

总体而言，《面向世界的中国戏剧》是一部在史料发掘、理论建构和方法论创新上均有重大突破的学术著作。它重写了中国戏剧与世界戏剧的关系史，将中国戏剧从“被影响者”提升为“参与者”和“贡献者”，为中国戏剧研究提供了全新的坐标系，启发我们思考未来：当100多年前的王国维、梅兰芳、洪深们已经在“双行道”上奋力前行时，今天的我们又该如何续写这一未竟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