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古谁无死：文天祥写下这句诗时正在被押往崖山

1283年1月9日，元大都柴市。文天祥向南拜了两拜——南方是开封和临安，宋朝的两座都城。行刑前，他只说了四个字：“吾事毕矣。”这个人20岁中状元，散尽家财起兵，被俘后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又在狱中熬了三年多。他最后三年经历了什么？那两句诗是在什么处境下写出来的？

图 1：文天祥朝服全身像，清代叶衍兰绘，后世想象，非生前画像。

状元十年，他为什么散尽家财去打仗

宝祐四年（1256年），20岁的文天祥在集英殿对策，以“法天不息”为题，一万多字一挥而就，宋理宗亲自选拔他为进士第一。考官王应麟说：“是卷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人贺。”（《宋史·文天祥传》）

中状元后，他的日子并不顺，几次上书得罪权臣，三十七岁辞官归乡。德祐元年（1275年）正月，元军渡江，朝廷诏天下勤王。文天祥在赣州任上“捧诏涕泣”，散尽家财招募义兵，得众万人，八月提兵到临安，任知平江府。朋友劝他不要去送死，他回答：“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宋史·文天祥传》）

但战局已无法挽回。1276年正月临安投降，他以右丞相身份出使元营谈判，被扣留，北送途中夜逃，辗转到温州。这段经历被他写成诗集《指南录》（景炎元年夏五月自序，名字取自“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1277年，他转战江西，在空坑一战全军溃散，妻妾子女被俘，只身逃到广东。到1278年，他手里只剩残军，南宋小朝廷已退到崖山。

图 2：现代绘制的南宋疆域示意图（1142年），作者玖巧仔。用于对照临安、赣州等地位置。

五坡岭到零丁洋：那两句诗在船上写成

祥兴元年（1278年）八月，行朝封他为少保、信国公。十一月进驻潮阳，十二月二十日中午，他正在五坡岭吃饭，张弘范的兵突然杀到，他被元军千户王惟义抓住，吞下随身带的龙脑想自杀，没死成，昏迷后被俘。

1279年正月初二，张弘范押他登上海船，十日到崖山，要他写信招降张世杰。文天祥拒绝：“吾不能救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再三索要之下，他写下的就是《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首诗没有一句空话。“起一经”是说他靠精通经书考中状元；“四周星”是说从1275年起兵到1279年，四年干戈漂泊；“惶恐滩”是赣江险滩，“零丁洋”是眼前这片海。末两句的意思是：自古以来谁能不死？只愿留下一片丹心，照耀史册。

一个多月后，祥兴二年二月初六（1279年3月19日），崖山海战，宋军全军覆没，陆秀夫背着8岁的小皇帝赵昺跳海，南宋灭亡，文天祥就在崖山军中。战后张弘范置酒劝他归顺元朝，他流泪回答：“国亡不能救，为人臣者死有余罪，况敢逃其死而二其心乎！”张弘范敬重他，派人护送他北上大都。

大都三年：劝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从广州北上，文天祥绝食八日求死，没死成，只好复食。1279年十月到大都，十月初五被关进兵马司牢房——今天北京府学胡同的文天祥祠，就是他当年被囚三年的地方。

忽必烈爱惜他的才干，劝降的人一拨接一拨：平章阿合马、丞相孛罗来游说，降臣王积翁写信来劝，甚至请出已被俘的宋恭帝赵㬎。他给王积翁回信：“管仲不死，而功名显于天下；天祥不死，而尽弃其平生，遗臭于万年。”（刘岳申《文丞相传》）

图 3：北京文天祥祠院墙《正气歌》石刻实拍，作者用心阁。石刻右端可见“正气歌”三字。

狱中他写了《指南后录》第三卷。至元十八年（1281年）夏，在湿热腐臭的牢房里，他写下《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意思是，天地间有一股正气，在下化成山河，在上化成日月星辰，到人身上就叫浩然之气，充满天地之间。诗中他列举了从齐太史到张巡、颜杲卿等历代不屈的人物，结尾说“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他在狱中给妹妹写信：“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据中文维基“文天祥”条目所引家书）《宋史》说他在大都“凡三年”，按1279年10月到1283年1月算，实际约三年两个月。

最后一夜：皇帝亲自来了，他还是说不

至元十九年（1282年）冬，朝中接连出事：星占称“土星犯帝座”，又有人匿名告发要以文天祥为号召作乱，忽必烈下了决心。

十二月初八（1283年1月8日），忽必烈亲自召见，当面许诺授他中书宰相。文天祥回答：“天祥为宋状元宰相，宋亡惟可死，不可生。”忽必烈又说，不做宰相就做枢密使，他说：“一死之外，无可为者。”（刘岳申《文丞相传》）

第二天，十二月初九（1283年1月9日），他被押到柴市——今天北京东城区交道口一带。临刑前他对吏卒说：“吾事毕矣！”然后向南拜了两拜，从容就义，时年四十七岁。妻子欧阳氏收尸时，发现他衣带里藏着绝笔自赞：“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宋史·文天祥传》）遗体由十位义士收葬在大都城外。

结语

所以“人生自古谁无死”不是一句空话：它写于1279年正月，写诗的人刚刚被俘、正在去崖山的船上，前面是逼他写招降信的元帅，身后是行将覆灭的朝廷。他写下这句话时，死期还没到，还要再等四年——但他从那一刻起就把生死想明白了：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丢了气节。

一个状元，用最后三年证明了自己当年那篇“法天不息”的策论不是写给考官看的。

图 4：温州江心屿文天祥祠门屋实拍，作者猫猫的日记本。后世纪念祠，1276年文天祥曾经理永嘉。

你怎么看文天祥的选择？如果换作是你，在1279年的那条船上，会写什么？欢迎在评论区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