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我爸走后的第三年清明前，妈把他的旧皮鞋从床底拖出来，问我：“还留着干吗？占地方。”鞋边已经裂了，鞋垫上还有一小块干掉的泥。我蹲着没接话，手里那把剪刀开了又合，最后只说，先放着吧。
我爸是在县医院走的。那天夜里，我手机开了静音，护士出来叫家属时，我正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医生说了几句，我都听见了，回到病房却先去关窗，窗扣卡住，我拧了两下，才想起来他已经不怕冷了。
头一件我没做的，是当天就清他的东西。那会儿亲戚都说，衣服捐了，床单扔了，屋里空出来，妈住着也舒服。话没错，可我看见她把爸的旧眼镜收进抽屉，手指在镜腿上停了停，就没再催。后来她偶尔还会拉开那个抽屉找针线，眼镜就在旁边，她也不碰。
第二件，是没逼妈马上搬来跟我住。妹妹觉得她一个人不安全，我也担心，可真把话说出口，妈只问：“我那盆葱呢？”她在老房子住了四十多年，门口的灯开关松了，水龙头关不严，哪样都熟。我们商量着先给她换锁、装个报警器，钱是我垫的，账单放在饭桌上，谁也没提让她签什么保证。
葬礼那几天，最容易吵起来的是规矩。大伯说要请人做法事，妹妹说爸生前不信这些，妈坐在一旁剥橘子，橘皮一条条堆在桌上。我没替谁争，只问妈想怎么送。最后我们按当地习惯办了告别仪式，花圈没多买，来的人每人一碗面，爸的工友在门口抽烟，烟灰落进一次性纸杯里。
这算我们家的第一礼，认真送他一程。不是仪式做得多大，是那天没有人抢着替妈做决定，也没人借着悲伤翻旧账。爸的寿衣是舅舅帮忙挑的，钱不多，收据皱巴巴塞在我外套口袋里，回家洗衣服才发现，已经洗成了一团纸。
头一年周年，我们没摆一桌菜，也没请一屋子亲戚。妈炒了爸爱吃的酱油蛋，锅底粘住一点，她拿铲子刮了半天，最后装进小碟子，放在窗边。我们三个人坐着吃饭，妹妹说起爸以前把遥控器藏进冰箱，妈笑了一下，又低头挑鱼刺。那是第二礼，家里人记得他，不必非得把难过说出来。
第三年那次，我们把爸的照片擦了擦，去墓园看了一趟。妈带了三个橘子，回来时一个也没拿走，说放在那儿吧。路上她忽然问，家里那台旧收音机还能不能修，我说试试，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导航还在报下一个路口。
这三年里，第三件我也尽量没做：不拿爸的离开逼着活着的人照我的意思过日子。妹妹有次说妈把爸的存折收得太紧，我听着不舒服，差点回她一句“你又不常回来”，话到嘴边，看见妈在厨房撕药盒，锡箔纸哗啦响，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了。钱的事后来摊开算清，谁也没占谁便宜，也没谁主动提那天差点吵起来。
如今那双旧鞋还在床底，妈说哪天拿去扔，我说行，没说具体哪天。她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浮在杯口，我把杯盖拧紧，又松开一点，免得她下一次打不开。
#三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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