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2026年11月10号，是我爸走的第三天。那三天我根本没合过眼，眼睛肿得像被蜜蜂蛰过，红血丝爬得满眼都是，刚把殡仪馆的手续跑明白，手里还攥着带着殡仪馆余温的死亡证明，还有我爸塞在枕头底下皱巴巴的银行卡、身份证。
我没顾得上回家歇口气，直接拐去了家附近的社区银行，就想着先把他名下的存款理清楚，之后把老房子彻底收拾出来，接我妈过来跟我住，省得她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天天对着我爸的遗物掉眼泪。
银行里没什么人，我站在柜台前，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耗光了，把卡和身份证递过去，就说麻烦帮我打个明细，看看卡里剩多少钱。
柜员低头对着机器刷了两下，抬头扫了我一眼，那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降温多穿点”似的，轻飘飘扔出来一句：“你这张卡里的五十七万，五天前就已经被人柜面取走了，凭密码支取的。”
我愣在原地足足半分钟，脑子直接一片空白，连哭都忘了。五天前是11月5号啊，那时候我爸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肺癌晚期熬得只剩一把骨头，瘦得连抬手拿水杯的力气都没有，插着氧气管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自己跑到几公里外的银行来取钱？
我攥着银行卡的指节都捏得发白，刚要张嘴问柜员能不能调监控，脑子里突然就窜出来上周的片段。
那阵子堂哥天天往医院跑，说打听到了个什么民间偏方，特别治肺癌，要帮我爸去抓药，还特意凑到我爸病床边，小声问他银行卡密码，说要帮着缴后续的靶向药费用。
我那时候还特意把他拉到走廊，跟他说药费我早就转进医院账户了，不用他操心，还回头跟我爸反复叮嘱，别随便把密码告诉外人，钱我都管着呢。我爸那时候意识已经有点糊涂了，眼皮都抬不动，含含糊糊应了两声，我只当他听进去了，压根没往别处想。
我没在银行大吵大闹，就攥着那张还带着我爸体温的银行卡，走到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坐就是快一个小时。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擦着地面刮过去，11月的天已经冷得刺骨，吹得我脸都麻了，连眼泪都冻得流不出来。
就在那时候，我突然想起我爸临走前一天，已经快说不出话了，还攥着我的手，指节都在使劲，断断续续跟我说，你堂哥小时候家里穷，他爹走得早，我帮了他一辈子，要是他真拿了什么，你别跟他闹。
那时候我以为是他烧糊涂了说胡话，还趴在他床边哄他，说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原来他那时候什么都清楚，他早就知道这笔钱要被拿走了。
说起来那五十七万，根本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钱，是我爸开了三十年出租车，风里来雨里去一分一分攒的。夏天三十多度的天，他在车里闷得后背起满痱子都舍不得多开十分钟空调，冬天零下好几度，凌晨四点就出门扫街拉活，连碗三块钱的热乎豆浆都舍不得天天喝。
他攒这笔钱攒了快十年，总念叨着要给我凑买房的首付，我每次都跟他说我工资够，公积金也高，自己能攒够首付，让他把钱留着，没事跟我妈出去旅旅游，享享清福。他每次都乐呵呵应着，转头还是接着跑出租，一分钱都舍不得多花。
我最终没报警，也没去找堂哥对质。就那么慢慢沿着街往家走，路过我爸以前天天光顾的那家早餐铺，老板还跟我打招呼，说今天没跟你爸一起来啊？
我愣了一下，说他以后不来了，老板哦了一声，没多问，照旧给我盛了碗热豆浆，说还是老样子，多放糖。我捧着那碗豆浆，热气直接糊了眼镜，摘下来擦的时候，眼泪就砸在碗沿上，叮当作响。
我后来跟谁都没提这事儿，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这笔钱没了，我也没打算告诉她。身边朋友知道了都骂我傻，说凭什么就这么算了，报警啊，直接把他送进去，那是老爷子拿命换的钱。
可我坐在银行门口吹冷风的时候突然就想通了，钱没了我还能再赚，大不了就是多熬几年，少花点，早晚能攒回来。可我爸疼了半辈子的侄子，他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跟我说别闹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宁愿自己吃这个亏，也不想最后落个“我疼了一辈子的人，专程来骗我”的下场。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换作是你们，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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