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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赴港看演唱会引发的低保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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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一张演唱会门票,牵出一个低保家庭的资格变动。

近来,一则“江西一名女孩赴香港观看演唱会,因出境消费被取消全家低保待遇”的消息在网络平台流传,随即引发广泛关注与持续讨论。

9月7日,江西赣州经开区社会事务管理局发布情况通报,确认网传女孩系当地居民。通报称:女孩自行前往香港观看演唱会,触发低保对象动态监测预警,社区干部随后向其进行政策宣传和提醒。

近两个月后,这起个案有了明确的处理进展。11月3日,赣州经开区社会事务管理局工作人员回应媒体称,已经取消涉事黄某某家庭低保资格。赣州市经开区宣传部工作人员表示,会依法依规进行处置,具体措施不便透露。

低保以家庭为单位认定,一名家庭成员的消费行为,如何影响整个家庭的救助资格?从动态监测预警到最终取消资格,相关部门经过怎样的调查和认定?在今天的生活水平和家庭结构不断变化的情况下,社会救助如何在坚守财政资金底线、严防“保不应保”的同时,兼顾困难群体的合理生活需求?

这场舆论风波,看似是一场低保对象消费边界的讨论,实则是公众对低保政策的一次集中审视。

低保资格

以家庭为单位进行审核确认

在我国,低保究竟保障谁?又依据什么判断一个家庭是否困难?

江西财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社会保障系副教授、中国社会保障学会社会救助分会理事赖志杰表示,低保救助最重要的“准入门槛”是家庭收入和家庭财产。按照现行制度,最低生活保障以家庭为单位进行审核确认。

这意味着,民政部门并非只核查提出申请的某一个人,而是要考察共同生活家庭的整体经济状况。家庭成员的人均收入、家庭财产以及相关刚性支出,都是判断其是否符合低保条件的重要依据。

对于一些特殊困难群体,政策也留有相应空间。2026年7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救助法》规定,“对最低生活保障边缘家庭中的重度残疾人、重病患者以及确有特殊困难人员,可以纳入最低生活保障范围,按月发放最低生活保障金”,这就是所谓的“单人保”。

从全国范围看,低保保障着数量庞大的困难群体。民政部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9月底,全国共有3927万人纳入低保,其中农村低保对象3344万人,占比约85%。同期,全国城市低保平均标准为每人每月851元,农村低保平均标准为每人每月640元。

不过,低保标准并不等于低保家庭实际领取的金额。四川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劳动与社会保障系主任、中国社会保障学会社会救助分会副主任委员张浩淼介绍,我国最低生活保障制度实行属地管理,低保金一般按照审核确定的家庭人均收入与当地低保标准之间的差额计算,也可以根据申请家庭的困难程度和人员情况,采取分档方式计算。

举例来说,假设某地低保标准为每人每月600元,一个家庭经过核算后,人均月收入为500元,按照差额补助方式,每人每月可以领取100元低保金。即使两个都被纳入低保家庭,家庭收入和困难程度不同,实际领取的金额也可能有所差异。

在此前争论中,演唱会门票成了衡量一个家庭是否“贫困”的标尺。有人从消费行为推断家庭经济状况,认为接受低保救助就应当把钱用在基本生活上;有人则从个人生活权利出发,质疑经济困难是否意味着一个人连看一场演唱会的自由都没有。讨论也由此从制度问题延伸到对低保对象个人兴趣、消费习惯乃至生活方式的评价。

赖志杰注意到,事件引发争议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大部分网民不了解低保制度功能定位及其家庭经济状况调查。部分自媒体将取消低保待遇的直接原因归为“观看演唱会”,进而引发低保制度是否应该限制救助对象的消费行为的讨论,“低保对象不配拥有个人兴趣爱好”更是在道德层面批判低保制度。

在我国低保制度的实际运行中,一次消费行为究竟是触发核查的线索,还是可以直接作为停止救助的依据,两者并不能简单画等号。

赖志杰说,低保要求“应保尽保”,只要申请者的家庭经济状况符合救助条件,均应给予救助。核心是通过救助资金转移支付,保障符合条件的家庭成员人均收入达到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

换句话说,低保资格的认定,依据的是一个家庭整体的经济状况,而不是某个成员的一次消费行为。一次大额消费或异常消费,可能成为启动核查的线索,但不能直接等同于家庭已经不符合低保条件。有关部门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家庭收入、财产以及消费资金来源,再依据当地政策作出判断。

监测机制

以“大数据+铁脚板”实行动态监测

女孩赴港看演唱会,触发了当地低保对象动态监测预警。这套机制究竟监测什么?一次消费预警之后,又要经过哪些核查程序,才能作出是否取消低保资格的决定?

张浩淼解释,通告中提到的“低保对象动态监测”,是“低收入人口动态监测体系”的一部分。2021年,民政部推动建设低收入人口动态监测信息平台,通过跨部门数据共享,持续跟踪困难群众的家庭经济状况和生活变化。

监测对象不仅包括低保对象,还涵盖特困人员、低保边缘家庭、刚性支出困难家庭、防止返贫监测对象等。

这套机制既要识别家庭经济状况的变化,也要及时发现新的困难。例如,家庭成员出现大额医疗支出,可能意味着家庭面临新的经济压力;家庭收入、财产发生变化,则可能需要进一步核实是否仍符合救助条件。

因此,动态监测更像是一个风险发现机制,而不是自动作出资格认定的系统。张浩淼强调,数据预警只是核查的起点,后续仍需基层工作人员了解家庭实际情况,判断其是否还符合救助条件,或是否需要转入其他救助渠道。

赖志杰介绍,低保资格识别和动态调整采取的是“大数据+铁脚板”的方式,将信息核对平台的数据筛查与基层工作人员的入户走访、实地调查结合起来。动态调整本质上是对低保对象家庭经济状况和救助资格的持续追踪,并根据家庭情况变化调整救助待遇或资格。

那么,什么样的消费会触发预警?如何判断一笔消费是否属于低保政策中的“高消费”?

多位专家提到,“高消费”目前没有明确的金额标准,具体认定需要结合地方政策和实际情况。

赖志杰表示,以江西为例,江西省民政厅等部门在2024年4月17日印发的《江西省社会救助家庭经济状况评估办法》中,对存在高消费行为的情形进行了明确的规定,其中包括日常生活费用大幅超过一般家庭平均费用;自费在高收费学校就读;出国或出境旅游、就医等。

新京报记者查询发现,各地对于高消费行为的认定并不完全相同:山西大同市相关政策就将入住星级以上酒店、自费出国旅游、乘坐飞机头等舱等列为高消费行为;新疆低收入人口认定办法则将购买贵重首饰、高档非生活必需品等奢侈性消费列为可能影响认定的情形;重庆的相关规定还对近三年购房、高标准装修、自费出国旅游以及高额商业保险等设置了具体限制。这些规定反映出,各地对家庭消费能力的判断,往往不只看消费金额,还会关注消费的性质和家庭实际经济状况。

对于低保家庭的消费边界,张浩淼认为,相关标准需要考虑不同地区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和居民生活水平,不能简单地用一套标准衡量所有地方。例如,空调在一些气候炎热的南方地区可能已经是生活必需品,在其他地区则未必具有相同的生活意义。由于各地收入水平、人均消费支出和生活成本存在差异,具体认定标准需要结合地方实际制定,甚至在省内不同地区之间也可能有所区别。

在基层工作实践中,一次消费预警并不等于必然取消低保资格。

广东某社区长期负责社会救助与福利工作的专职工作者丁霞(化名)介绍,在实际操作中,大额消费行为往往扮演的是“排查触发点”的角色。

丁霞介绍,在申请低保时,申请家庭必须签署家庭经济状况核查授权书,授权民政部门向公安、人社、税务、公积金、房管、银行、证券、工商等相关政府部门、金融机构及企事业单位,查询和核对家庭成员的经济与财产状况。

低保资格获得审批后,丁霞所在社区每半年还会开展一次低保家庭入户复核,除了核对家庭成员、居住地址等信息,还要观察实际居住环境,在获得授权的前提下核对微信、支付宝的流水账单。

如果日常核查或系统推送中发现居民出现异常消费或者大额资金波动,工作人员会收到预警,上门核查。

“发现大额支出,我们会进一步询问购买原因和资金来源,不会武断定性。”丁霞说,如果居民能够合理解释,例如属于亲属借款垫付看病,或是提供了相应证明资料说明核查结果有误,基层工作人员均会依法采纳并进一步复核。她表示,工作原则是“不能冤枉每一个人”。但如果调查证实家庭经济状况已经不符合当地低保条件,则需要按照规定启动资格调整程序。

对于低保退出后的保障问题,张浩淼强调,退出低保并不意味着一个家庭就此失去社会救助。如果家庭收入和财产状况发生变化,重新符合当地低保条件,仍然可以再次申请低保。

社会救助

让有限的资源抵达真正有需要的人

从家庭经济状况的核查,到低保资格的动态调整,制度运行的背后,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如何让有限的救助资源,准确地抵达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公众讨论低保家庭消费时,有时会带有道德评判的意味,接受救助就应该过一种严格受限的生活。

在张浩淼看来,这实际上涉及社会对贫困的理解,以及对困难群体生活方式的看法。社会救助既强调精准,也强调温暖。如何准确识别困难家庭,同时尊重其正常生活需求,是制度实施中需要面对的问题。

现实中,一些家庭的贫困成因和经济状况比较复杂,未必能通过常规指标准确识别。受限于基层工作人员数量、核查能力等因素,一些非典型贫困群体也可能出现“事实漏保”。

赖志杰认为,低保实践中的错保和漏保,好比一个硬币的两个面,很难同时避免。过于强调减少错保,一线工作人员可能倾向于少纳入、多退出,从而增加漏保的可能性;过于强调减少漏保,则可能倾向于多纳入、少退出,增加错保的风险。对于一些特殊个案,民政部门需要进一步收集信息、分析研判,才能作出相对合理的判断。

赖志杰还表示,实物性、非现金收入的测算,以及对有意隐瞒的临时性现金收入的核查,都是救助对象家庭经济状况评估中的难点。随着救助审批权限下放至乡镇(街道),也有必要赋予一线工作人员自由裁量权,以弥补救助资格识别中客观指标的僵化和不足。

低保资格的动态调整,并不意味着社会救助的终点。

如果一个家庭经过核查,确实不再符合当地低保条件,是否就意味着它不再需要社会救助?反过来,如果一个家庭收入有所增加,但仍然承担着较重的医疗、教育等支出,又该如何获得保障?

在张浩淼看来,理解这类问题,需要跳出“社会救助等同于低保”的单一视角。低保只是社会救助体系中的一种基本生活救助制度,并不是社会救助的全部。家庭经济状况发生变化,不意味着其面临的困难也会随之消失。动态监测的意义,除了识别不再符合低保条件的家庭,也在于发现不同类型的困难,并将其纳入相应的救助范围。

在社区工作多年的丁霞,接触过不少身处困境的家庭。在她看来,低保首先是一张托住基本生活的安全网,让一个家庭在遇到困难时,不至于连最基本的生活都难以维持。既要提供帮助,也要尽可能提供走出困境的支持,进而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本文摘自新京报第A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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