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一家四口自驾新疆，误随800元吃席，临走时主人却不让走

一

老陈叫陈建国，四十七岁，临汾尧都区人，在城东开了个汽修铺子，门脸不大，手艺不赖，一年到头手上没干净过。他媳妇李芳在解放路小学教语文，教了二十二年，嗓子常年是哑的。闺女陈一诺十四，初二，正是看啥都不顺眼的年纪。儿子陈一鸣八岁，小学二年级，最大的本事是能把任何东西拆成零件。

这趟新疆自驾，老陈琢磨了三年。

三年前他爹陈老爷子查出肺上有毛病，住院那阵子，老陈白天修车晚上陪床，有一回半夜老爷子睡着了，他坐走廊塑料椅上刷手机，刷到一条赛里木湖蓝冰的视频，大冬天的湖面冻成一整块蓝玻璃，裂缝里透着光，跟宝石似的。他盯着看了十几遍，后来把视频存下来，设成收藏。

老爷子出院后身体一直将就着，老陈不敢走远。今年开春复查，大夫说指标稳住了，老陈当天晚上就跟李芳提：“暑假去新疆。”

李芳正在批作文，头都没抬：“你疯了？来回小一万公里。”

“我算过，油钱过路费住宿吃饭，一万五打得住。”

“一诺暑假有补习班。”

“请一周假，不碍事。”

李芳把红笔一搁：“你爹谁管？”

老陈不吭声了。老爷子住老院，他隔天去一趟，买药送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跟爹商量。”

第二天他去老院，老爷子正坐院里葡萄架底下听蒲剧，收音机搁膝盖上，闭着眼晃脑袋。老陈把来意说了，老爷子睁开一只眼：“去嘛，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天天守着。”话不好听，但老陈听出意思了——老爷子支持。

可老爷子话锋一转：“你带芳芳和娃去，我出五千。”

老陈说不要，老爷子眼睛一瞪：“我给我孙子孙女出盘缠，你管得着？”老陈就不敢吭声了。他爹一辈子在村里当会计，算盘打得精，脾气也硬，七十多岁的人了，说一不二。

出发前一晚，老陈去老院送降压药，顺带告别。老爷子坐葡萄架底下，这回没听戏，手里攥着个布包。看见老陈进来，把布包往桌上一搁：“拿着。”

老陈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沓钱，旧的，用皮筋扎着。他数了数，一万。

“爹，说好五千……”

“剩下五千给你丈人丈母娘捎点东西。到了新疆，别抠抠搜搜的，该花就花。”老爷子顿了顿，又说，“你小时候我跟你说过没有？出门在外，嘴要甜，手要松，别占人便宜。”

老陈说记着呢。老爷子摆摆手让他走，老陈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又闭上眼听戏了，收音机里正唱到“有为王打坐在长安地面”。老陈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二

第二天清早五点半，老陈把行李箱往车顶架上一绑，李芳从厨房拎出来俩塑料袋：一袋是昨晚烙的葱花饼，二十张，另一袋是煮鸡蛋，十五个。闺女一诺翻着白眼往车上钻：“妈，新疆没饭吃啊？”

“你懂啥？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饿了你别吃。”

儿子一鸣已经钻后备箱里了，把折叠水桶、拖车绳、打气泵翻得稀里哗啦。老陈一把薅出来：“你给老子坐好！”

邻居王婶趴阳台上喊：“建国，去新疆啊？给婶子捎点葡萄干！”

老陈挥挥手：“忘不了！”

车出临汾上高速，老陈把墨镜一戴，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李芳坐副驾，腿上摊着打印出来的路书，用红笔划了重点。一诺在后面戴耳机听歌，一鸣扒着车窗数大货车。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心里挺美，觉得这趟值了。

头两天还算顺当。第一天到银川，第二天到嘉峪关。第三天上午在连霍高速上，右后胎扎了个钉子，老陈把车停应急车道，撅着屁股换了四十分钟，汗把T恤溻透了。李芳打伞站旁边给他递扳手，嘴上没闲着：“我说出发前换新胎你不听。”

“新胎跑新疆？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一鸣在后座拍窗户：“爸！我要尿尿！”

老陈吼回去：“憋着！”

换完胎上车，一诺幽幽来了一句：“爸，你身上有股轮胎味儿。”老陈没好气：“你爹就靠这味儿养你呢。”

第四天到哈密，下午三点多，老陈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路边一家大盘鸡店就拐了进去。菜单上没写价，老陈留了个心眼，问老板娘：“大盘鸡多少钱？”

“一百八。”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但饿得没力气还价了，点了份中盘鸡、四碗面。吃完结账，老板娘拿计算器啪啪一按：“三百二。”

老陈瞪眼：“中盘鸡不是一百八吗？”

“面四碗四十，茶位费一人五块二十，餐具四套八块，还有……”

老陈后来算不明白怎么算到三百二的，他也没吵，掏手机扫了码。出门李芳说他：“你窝囊不窝囊？”老陈点了根烟：“出门在外，忍忍算了。”一鸣在后面补刀：“爸，你刚才脸都绿了。”老陈回头瞪他一眼，这小子缩回去了。

第五天从奎屯往赛里木湖方向走，导航不知道抽什么风，把他们导到一条县道上，两边全是戈壁滩，走了俩小时没见一辆车。老陈心里开始毛了，油表剩不到一格。李芳也不说话了，一个劲儿翻手机找信号。一诺把耳机摘了，问：“爸，咱不会死在这吧？”老陈呵斥：“闭嘴！”但自己手心全是汗。

下午四点多，终于看见前面有个村子，红砖房、土围墙，路边几棵白杨树被风吹得翻叶子。老陈把车停村口，看见村委会门口坐着个戴白帽的老汉，正拿个斧头劈柴。

老陈下车走过去，操着山西味普通话问：“大叔，往赛里木湖怎么走？”

老汉直起腰，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晋L牌照，咧嘴笑了：“山西来的？”

“临汾。”

“好地方，我去过太原。”老汉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扎，“赛里木湖嘛，往前走二十公里有岔路，不过你们走错了，这是老路，绕远了。”他往西边一指，“从这儿插过去，上国道，能省四十公里。”

老陈连声道谢，转身要走。老汉喊住他：“哎，饿了吧？家里正好办事，进来吃口饭。”

老陈摆摆手：“不了不了，赶路呢。”

老汉走过来，往他车窗里瞅了一眼，看见李芳和俩孩子，眼睛一弯：“一家人嘛！下来下来，吃个饭再走！我们哈萨克人有个话——看见客人不让进门，胡大会怪罪的。”

老陈还想推辞，一鸣忽然从后座探出脑袋：“爸，我饿。”

老汉哈哈大笑，一把拉开后车门：“你看，娃娃都说了！下来下来！”

李芳看这老汉面善，又瞅见不远处空地上搭着红蓝彩条棚，棚下摆着十几张圆桌，人来人往挺热闹，就低声跟老陈说：“要不吃点再走？给钱就行。”

老陈一想也是，把车停路边，从兜里掏了三百块钱揣着。一家四口跟着老汉往棚子走，老汉自我介绍姓马，村里人都叫他马叔，今天是他闺女出嫁。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吃席？他原本以为就是随便吃碗面。可已经走到棚子边上了，掉头走更不像话。马叔朝棚子里吼了一嗓子哈萨克语，立刻出来俩小伙子，不由分说把他们往桌边引。老陈赶紧说：“马叔，我们就是路过，随便吃一口，给钱的……”

马叔脸一沉：“给钱？你骂我呢？”

老陈嘴笨，被噎得说不出话。李芳在后面掐他后腰，小声说：“先坐下，吃完再说。”

三

桌是圆桌，铺着一次性塑料布，上面已经摆了凉菜：皮辣红、马肠子、酸奶疙瘩、馓子。同桌坐了七八个本地人，有老有少，一个红脸膛的大哥往老陈面前推了推奶茶碗：“喝！热的！”老陈双手接过，抿了一口，咸的，带奶皮子，挺香。

一鸣眼睛已经直了，盯着桌上那盘馓子，李芳还没发话，他手就伸出去了。李芳拍他手背：“等会儿！”对面一个大娘笑呵呵把整盘馓子端过来搁在一鸣面前：“娃娃吃嘛，不够还有！”

老陈这才仔细打量棚子里。里里外外少说摆了十五桌，人声嗡嗡的，小孩满地跑。棚子尽头挂着红绸子，贴了个双喜字，旁边支了个炉灶，三个壮汉正往锅里下面片子，蒸汽腾腾的。空气里全是羊肉、皮芽子、孜然混一起的味儿，老陈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马叔过来招呼：“先吃凉菜，热菜马上来！”老陈趁这空档又问了一遍：“马叔，真不用给钱？”

马叔这回没恼，坐他旁边，掏出烟袋锅子卷了根莫合烟，递给老陈一根。老陈摆手说不会，马叔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才说：“你是远客，今天这席是我嫁丫头，来的都是亲朋好友。你给钱，传出去我们村的人笑话——马家嫁闺女，收过路人的钱。”

老陈说：“那白吃……”

“啥叫白吃？你吃了我的席，就是给我捧场，就是给我面子。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马叔顿了顿，用烟袋锅子指了指桌上的酒瓶子，“多喝两杯！”

红脸膛大哥已经开了一瓶伊力特，给老陈面前的小碗倒满了。老陈推辞说开车，马叔一挥手：“明天走！明天一早走，酒醒了！”

老陈骑虎难下，回头看李芳。李芳正给一鸣擦嘴，对上老陈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少喝点，应付过去。老陈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冲，从嗓子眼烧到胃里。红脸膛大哥拍桌子：“好！山西汉子实在！”

热菜一道一道上。先是大盘鸡，鸡块炖得烂乎，土豆吸饱了汤，一诺平时最挑食，这会儿闷头吃了半碗。接着是羊肉抓饭，胡萝卜黄萝卜切得细细的，羊肉块埋在米里，油亮亮的，一鸣拿勺子挖着吃，鼻尖上沾了米粒。再上一道老陈叫不出名字的——后来问了马叔，叫“纳仁”，手擀面片铺底，上面盖一层碎羊肉和皮芽子，浇肉汤。老陈吃了两碗，第二碗是马叔亲自给他盛的，推不掉。

中间新郎新娘来敬酒。新郎是个腼腆的汉族小伙子，叫小赵，在乌鲁木齐搞装修，说话脸先红。新娘马丽娜是马叔的小闺女，在县小学当老师，穿一身红裙子，头上别着银饰，走路叮当响。小赵端着酒杯到老陈面前，憋了半天说：“哥，感谢你来。”老陈站起来，想了好一会儿，冒出一句：“祝你们……比翼双飞！”全桌人愣了两秒，然后哄堂大笑。李芳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嫌他词儿老土。马丽娜倒是大方，笑着说：“哥，比翼双飞好着呢，我教语文的，我喜欢。”

老陈嘿嘿乐了，又补了一句：“那个……早生贵子！”马叔在旁边笑得烟都呛嗓子眼了：“这个实在！”

一诺坐旁边一脸嫌弃，小声跟她妈说：“我爸喝多了。”李芳瞪她一眼：“吃你的。”

老陈确实有点上头了，伊力特后劲大，他脸红到脖子根。李芳趁他不注意，把马叔拉到一边，掏出八百块钱：“马叔，我们真的不能白吃，这钱您收着，给孩子们买点糖。”

马叔脸又沉下来了。李芳赶紧解释：“您听我说完——这钱不是饭钱，是我们随的份子。我们山西人吃席也随礼，您要是不收，我们坐这儿吃不踏实。”

马叔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个媳妇会说话。”他把钱接过去，转手就往旁边一个管事的后生手里一塞：“给娃娃们发红包，一人一个！”

过了不到十分钟，管事的过来，往一诺和一鸣手里各塞了个红纸包。一诺捏了捏，挺厚，拆开一看，两百二。一鸣那个也是两百二。老陈脑瓜子嗡的一下——八百块随出去，回来四百四，等于吃了顿席还挣了半桌。他站起来要找马叔理论，被红脸膛大哥一把按回去：“坐下坐下！马叔说了，你再提钱，今晚别想走！”

李芳也劝：“行了行了，回头走的时候再想办法。”老陈这才坐下，嘴里嘟囔：“这算啥事儿……”

吃到后半程，同桌的人开始轮番敬酒。红脸膛大哥叫叶尔肯，在村里养牛，非跟老陈掰手腕。老陈在汽修铺天天拧螺丝，胳膊有劲，但叶尔肯手跟老虎钳子似的，一使劲，老陈的腕子直接给摁桌上了。叶尔肯哈哈大笑，又给老陈倒了一碗：“输了喝！”老陈喝了，又跟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掰，赢了，后生被罚唱了个歌，嗓子亮得跟喇叭似的，全棚子鼓掌。

四

下午六点多，席散了。老陈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脑子还算清醒。他招呼李芳：“赶紧走，趁天没黑开到奎屯。”

李芳把俩孩子从棚子后面的羊圈边上拽回来——一鸣正蹲那儿摸一只小羊羔，舍不得撒手。一家四口往车边走，老陈走在最前面，刚拉开驾驶座车门，马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横着一步挡在车头前，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菜不合口味？”

老陈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太丰盛了，马叔，我们得赶路……”

“赶啥路？天都快黑了，前面一百公里没加油站。”

“我们订了奎屯的酒店……”

马叔扭头冲棚子那边喊了一嗓子哈萨克语，眨眼间围过来四五个壮汉，把车头挡了个严严实实。李芳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把一鸣和一诺往身后一拢。一诺攥着她妈的胳膊，小声问：“妈，咋了？”

老陈心里也打鼓，面上还得撑着笑：“马叔，这……啥意思？”

马叔从兜里把那八百块钱掏出来，往老陈怀里一拍：“你当我这是饭馆？我们哈萨克人嫁丫头，来的都是客，你给钱是打我的脸！”

老陈懵了，赶紧解释：“马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不能白吃白喝……”

马叔更气了：“咋叫白吃？你吃了我的席，就是给我面子！给钱，那是看不起我！”

旁边叶尔肯帮腔：“就是！马叔家的喜酒，你给钱，传出去我们村的脸往哪搁？”

李芳眼看要僵，上前一步打圆场：“马叔，您别误会，老陈他是实在人，觉得不能占便宜……”

“啥也别说了！”马叔一挥手，“今晚都别走！晚上还有一顿，吃完明天再走！”

老陈哭笑不得：“马叔，酒店都订了，钱都付了……”

“退喽！家里有毡房，有热炕，你嫌我家里脏？”

“不是不是……”

“不是就住下！”

一诺忽然拽了拽老陈的衣角，小声说：“爸，我想住毡房。”

老陈低头看闺女，这丫头一路上没给过好脸色，这会儿眼睛倒是亮的。那边一鸣已经蹲地上跟马叔家的小孙子弹玻璃珠了，弹得满手是土。李芳叹了口气，看老陈一眼：“你定。”

老陈看了看马叔黑红的脸，又看了看挡在车头的那几条汉子，再看看自家俩娃——一个想住毡房，一个不想走。他把钱包掏出来又塞回去，冲马叔拱拱手：“那……叨扰了。”

马叔脸上这才阴转晴，一把搂住老陈肩膀往院子里带：“叨扰啥？走，先喝茶，晚上给你宰羊！”

五

马叔家的院子挺大，正房三间红砖房，东边是厨房，西边是个半开放的棚子，底下拴着两头牛。后院有个大毡房，是家里夏天住人的地方，马叔早年间自己搭的。毡房里铺着花毡，中间一个铁炉子，靠墙一溜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马婶——马叔的老伴古丽——抱来两床新被子给铺上，一边铺一边用夹生的汉语说：“脏得很，将就睡。”

李芳赶紧说：“干净着呢，比酒店好。”

古丽笑了，又端来一盆热水让他们洗脸。一诺和一鸣兴奋得不行，在毡房里滚来滚去，一鸣把被子拱成个窝，学狗叫。老陈想管，被李芳拦住了：“出来玩，让他们疯。”

晚上这顿没在棚子里，就在马叔家院里支了张小桌，一家人加上马叔老两口、叶尔肯，六个人围坐。古丽端上一大盆手抓肉，羊是下午现宰的，肉炖得烂烂的，撒了盐和皮芽子。还有一盘马肠子，切得厚厚的，油汪汪的。老陈连吃了三块手抓肉，古丽看他吃得香，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喝，补人。”

叶尔肯从家里拿来把冬不拉，吃完饭就弹起来。马叔喝了两碗马奶酒，来了兴致，跟着调子唱起来。老陈一句听不懂，但调子好听，悠长悠长的，听着听着就想起他爹在葡萄架下听蒲剧的样子。李芳拿手机录视频，一诺和一鸣坐旁边看新鲜，一诺悄悄跟她妈说：“这比补习班有意思。”

马叔唱完一段，把冬不拉递给老陈：“你来！”

老陈慌了：“我不会！”

“随便拨拉！”

老陈硬着头皮拨了两下，声儿倒是不难听，就是完全不在调上。叶尔肯笑得直拍大腿，老陈自己也乐了。一诺趁机起哄：“爸，你唱个山西的！”老陈红着脸唱了两句《走西口》，跑调跑到天边去了，但马叔拍着桌子叫好：“好！这个好！实在！”

十点多，孩子们困了。一鸣躺毡房被窝里就着了，一诺跟马叔的孙女马小燕挤一个被窝，俩人嘀嘀咕咕聊到半夜。老陈在院里又坐了一会儿，马奶酒的后劲上来，他靠在椅背上直犯迷糊。马叔也喝得脸红，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马叔忽然问：“你爹还在不？”

老陈说在，七十三了。

马叔点点头：“我爹没得早，我十五那年走的。”他抽了口烟，顿了顿，“所以我嫁丫头，请全村人吃席，我爹要是活着，看见这阵仗，高兴。”

老陈想起出发前那晚老爷子给的布包，鼻子有点酸，仰头喝了口酒遮过去。

马叔又问：“你跑这么远，带你媳妇娃娃出来，你爹不说你？”

老陈说：“我爹让我来的，还给了盘缠。”

马叔笑了：“你爹是个明白人。”

六

半夜老陈被尿憋醒，披衣服出门上茅房。回来的时候看见马叔一个人坐在院里，没开灯，就着月光抽烟。老陈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旁边。

马叔递了根莫合烟，老陈这回接了。俩老男人在月亮底下闷头抽烟，谁也没先说话。抽了半根，马叔开口：“你今天给钱那事儿，我不高兴，你知道为啥不？”

老陈说：“怕人笑话。”

“不全是。”马叔磕了磕烟灰，“我嫁丫头，心里本来就舍不得。丽娜是小的，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家里就剩我跟她妈。她这一走，院子空了一半。你来吃席，带着老婆娃娃，热热闹闹的，我看着心里舒坦。你给我钱，我就觉得你把这事儿当成买卖了，吃完就走，跟服务区吃碗面似的。”

老陈半天没吭声，烟呛得他咳了两下。他想了一会儿说：“马叔，我爹也舍不得我。这回出门，他嘴上说让我来，我走那天他都没出院门送我。后来我妹打电话说，我车一走，他坐葡萄架底下半天没动地方。”

马叔没说话，拍了拍老陈肩膀。

“咱俩一个样，”马叔说，“你放不下你爹，我放不下我丫头。可该放手还得放，娃娃大了，你不能拴在裤腰带上。”

老陈点点头。

“以后还来不？”马叔问。

“来。”老陈说得很干脆，“明年，带我们一家加上我爹，一块来。”

马叔笑了：“你爹来了我给他唱三天！”

七

第二天清早，古丽熬了奶茶，烙了油饼。吃完早饭，马叔开始往车上搬东西：半扇风干羊肉、一兜子馕、两罐野花蜜、一大包奶疙瘩，还有马丽娜塞的一袋喜糖。老陈拦着不让装，马叔眼睛一瞪：“你再拦一个试试？”老陈就不敢动了。

李芳趁乱把那八百块钱塞进了马叔孙子马小军的小书包夹层里。她做得隐蔽，拉链拉开，钱塞进去，拉链拉好，前后不到五秒。一诺在旁边看见了，小声问：“妈，你干啥？”李芳嘘了一声，一诺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说话。

一家四口上车，马叔一家送到村口。老陈摇下车窗挥手，马叔喊：“路上慢点！到了给个电话！”老陈说知道了。车开出二里地，老陈手机响了，马叔的号。

接起来就听马叔在那头骂：“陈建国！你把我孙子书包塞钱了是不是？你回来！”

老陈一脚油门，冲后视镜里站在土坡上的马叔喊——其实喊了也听不见——“马叔！那是给孩子的压岁钱！祝您家丫头新婚幸福！”

挂了电话，老陈笑得直拍方向盘。李芳把一鸣书包翻出来，从马小军书包里掉出来的红包——四个，每个里面二百二，外加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一路平安，下次来提前说，给你宰羊。

一鸣举着奶疙瘩问：“爸，咱还能再去吗？”

老陈看了眼导航，赛里木湖还有一百多公里。他摸了摸方向盘：“去，明年暑假，把你爷也带上，咱拉两箱汾酒过去，跟马叔拼个高低。”

李芳把纸条叠好收进钱包，扭头看窗外。戈壁滩上的日头升起来了，照得远处天山雪顶金灿灿的。她想起昨晚半夜迷迷糊糊听见老陈跟马叔在院里说话，马叔说：“你们山西人实在，我们哈萨克人实在，实在人碰实在人，钱就多余了。”

她不知道老陈回了啥，但今早老陈开车时嘴角一直翘着，她就没问。

八

车到赛里木湖是中午，湖面蓝得不像话，远处雪山倒映在水里，跟画一样。一鸣下车就往湖边跑，一诺举着手机拍视频，李芳喊她注意安全。老陈站湖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想起马叔递的莫合烟，那味儿比这个冲。

他掏出手机，给马叔发了条短信，不会打维吾尔语哈萨克语，就用汉字：马叔，到赛里木湖了，蓝得很，你们有空来山西，我带你们看壶口瀑布。

过了十分钟马叔回了一条语音，老陈点开听，是马叔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羊叫：“好嘛！壶口瀑布！我在电视上见过！你等着，明年我领着全家去！”

老陈把语音放给李芳听，李芳笑了：“明年咱家热闹了。”

九

从新疆回来是八月初。到家第二天，老陈去老院给他爹送和田大枣和葡萄干。老爷子坐葡萄架底下听戏，老陈把东西搁桌上，坐下说：“爹，那五千块钱我花了。”

老爷子眼皮都没抬：“咋花的？”

老陈就把马叔家吃席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给钱被拦、住毡房、半夜抽烟聊天，老爷子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了，侧着耳朵听。讲到最后李芳偷塞钱被追电话，老爷子哼了一声：“这招损。”

老陈说：“那咋办？人家死活不收。”

老爷子没接茬，过了一会儿问：“那家人咋样？”

“实在。”

老爷子点点头，又问：“他闺女嫁的那后生干啥的？”

“搞装修的。”

老爷子“哦”了一声，不说话了。老陈以为这事过去了，起身要走，老爷子忽然说：“你给那个马叔打个电话，就说我说的——明年开春让他来，我请他喝汾酒，我儿子不会办事，我给他赔个不是。”

老陈愣住了。

“愣啥？”老爷子瞪眼，“人家管吃管住还送东西，你偷塞八百块钱，传出去我陈老抠的脸往哪搁？”

老陈憋着笑：“行，我打。”

十

电话打过去，马叔在那头一听是陈老爷子要请他来山西，嗓门一下高了八度：“去！咋不去！我还没去过山西呢！”

俩老头在电话里聊了二十分钟，从羊价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养孙子。老陈蹲旁边听着，他爹跟马叔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客客气气的，还带点笑。

挂了电话老爷子说：“这老马，是个爽快人。”

老陈说：“跟我一样实在。”

老爷子白他一眼：“你比你爹差点。”

十一

第二年开春，四月，马叔真的来了。带着古丽、马丽娜和小赵，拎了两大包葡萄干和风干肉，从伊犁坐火车到太原，再转大巴到临汾。老陈去车站接，远远看见马叔穿个皮夹克、戴个鸭舌帽，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老陈挥手喊：“马叔！”

马叔看见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照他肩膀捶了一拳：“瘦了！”

“想你想的。”

“放屁！”

俩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老陈在院里支了张大桌，把他爹接过来，又喊了几个亲戚作陪。老爷子跟马叔碰了杯汾酒，马叔喝了一口咂咂嘴：“比马奶酒辣。”

老爷子说：“辣才好，实在。”

俩老头从六点喝到九点，聊了三个钟头，中间哭了笑笑了哭，老陈在旁边听得眼眶发酸。马叔说他闺女嫁出去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里坐了一宿，老爷子说他儿子开车走那天他假装听戏其实一直在听院外汽车响。老陈在旁边插了一句：“爹，你那天是不是哭了？”老爷子拿筷子敲他：“你闭嘴。”

十二

那年暑假，老陈一家四口又去了新疆，这回真带了两箱汾酒。两家人一起去了赛里木湖，马叔在湖边支了个帐篷，现煮了羊肉。老陈他爹没来，腿脚不行了，但打了视频电话，马叔举着手机在湖边转了一圈给他看，老爷子在屏幕里乐得跟孩子似的。

一诺跟马小燕成了好朋友，俩人加了微信，天天发消息。一鸣抱着马叔家那只小羊羔不撒手，非说要带回临汾养阳台上，被李芳揪着耳朵拽走了。

回程路上李芳发朋友圈，配了张两家人在赛里木湖边的合影：在新疆误入一场婚宴，吃了八百块想跑，结果被主人扣了一宿，还扣出一门亲戚来。

底下第一个评论是她妈：“活该！谁让你们去新疆不带我？”

老陈瞄了一眼，嘿嘿直乐：“等明年，把你爸妈也带上，看马叔还能扣下几个。”

李芳把座椅放倒，盖了件外套闭眼：“开你的车，别贫了。”

嘴角却翘着，一直没放下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