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二十六万
长沙的六月，热得人发蔫。
李建军骑电动车带老婆王芳去四方坪吃夜宵，路过湘江路一个公交站台，王芳眼尖，看见长椅上搁着个黑色塑料袋。
“停一下，那是不是谁丢的东西？”
李建军刹车，王芳跳下去拎起来，沉甸甸的。她扒开袋口瞄了一眼，手一哆嗦：“建军，钱。”
两人蹲在路灯底下数了数，一沓一万，二十六沓。捆得整整齐齐，银行封条还在，上面盖着个手写的章，看不太清。王芳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手心全是汗，抬头看她老公：“咋整？”
李建军把袋口攥紧：“等。人家肯定回来找。”
“万一不来呢？”
“那就报警。总不能拎回家。”
两人站公交站台上等了快四十分钟，夜宵摊的香味飘过来，李建军肚子咕噜响，王芳说要不买个煎饼垫垫，他说等会儿等会儿，人来了再说。
九点半，一辆黑色SUV歪歪扭扭靠边停下，下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满头汗，直奔站台长椅，一看空的，脸唰地白了。
李建军迎上去：“你找东西？”
那人愣住：“你捡了？”
“捡了，二十六沓，你数数。”
男人接过塑料袋，蹲地上哗啦啦一通翻，数完钱，长舒一口气，站起来说了句“哦，在这”，拎着袋子转身上了车，一脚油门走了。
王芳站旁边都傻了：“他连个谢字都没有？”
李建军挠挠头：“可能急事。”
“急事？急事也不能这样啊，连句‘谢谢’都没说，跟咱们应该给他似的。”王芳气得不行，“好歹问句你叫啥住哪儿，回头谢你一下啊。”
“算了算了，又不是图他谢。”
两人夜宵也没吃成，王芳一路嘟囔回家。到家跟邻居说起这事，邻居直拍大腿：“你们两个宝里宝气，二十六万啊，他要是不来，你们吞了谁知道？”
王芳说：“那不行，人家指不定急用。”
“急用？你看他那态度像急用的样子吗？”
王芳被噎得说不出话，回头把李建军骂了一顿：“下回做好事你留个心眼，看看人家啥态度。这倒好，跟咱欠他的一样。”
李建军嘿嘿笑：“下回我肯定不捡了行吧？”
这事本来过去了。第五天，李建军在自家汽修店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门口忽然停了一辆中巴车，下来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往他店里走。
打头的是那天那个黑衬衫男人，后面跟着十几个，有穿工装的，有穿保安服的，还有两个年纪大的阿姨。李建军以为来找茬的，扳手都握紧了。
黑衬衫男人走到他跟前，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大哥，我叫周志刚，那天我确实没顾上谢你，对不住。”
李建军懵了：“你咋找到我店里的？”
“查监控。找了两天，你电动车上贴了个‘建军汽修’的广告。”周志刚直起腰，回头一挥手，那十几号人哗啦站成一排，齐刷刷鞠躬：“谢谢大哥！”
李建军吓得扳手差点掉地上：“干啥干啥，别这样别这样！”
周志刚拉他坐下，掏出手机翻账本给他看。那天那二十六万是他刚收上来的工程款，准备给手下二十几个工人发工资的。他开了个小装修公司，这两年行情不好，去年差点关门，工人跟了他七八年，最长的跟了十一年。上个月接了个活，甲方拖了三个月才结款，那天他刚拿到钱，脑子一热塞塑料袋里骑车就去取，结果半路接了个电话忘了拿。
“我车上坐着两个工长，回去的路上我腿都是软的，二十六万要是没了，他们半年白干。”周志刚说，“到家我才缓过来，老婆问我咋回事，我说遇上好心人了。她把我骂了一顿，说你不回去好好谢谢人家？第二天我就去查监控，公交站那个探头是坏的，我又去沿线调了三天。”
李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这几位是……”
“我工地上干活的。我跟他们说这事，有个老哥说这必须得当面谢。我说行，一人凑一句谢，凑够十几句我再上门。结果来了十六个人，我拦都拦不住。”周志刚指着后面两个阿姨，“那是我丈母娘和她邻居，非要来，说要给恩人包顿饺子。”
王芳从店里出来，看见这阵仗也傻了。那个老工人上前一步，握住李建军的手：“大兄弟，我老婆下个月做手术，那钱里有我两万工资，你要是没还，我这手术就得往后拖。你救了我老婆一命。”
另一个年轻小伙说：“哥，我闺女九月份上幼儿园，学费全靠那笔工资。那天老板说钱丢了，我蹲路边抽了半包烟，差点想回老家不干了。”
李建军搓着手，不知道说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应该的，应该的。”
周志刚掏出一个信封往他手里塞：“不多，五千块，给嫂子买个包。”
李建军死活不要，两人在店门口又推了半天。王芳这回没劝，站旁边看热闹，心想上回连句谢都没有，这回倒好，直接带了一个排。
最后周志刚说：“那你不要钱，我认你当哥。以后我所有车都在你这修，我手下工人修车也上你这来，一年至少十来辆，你别打折，该多少多少。”
李建军想了想：“打折还是得打，老客户九折。”
“九折就九折。”周志刚回头招呼那帮工人，“都听见了，修车来找李哥，报我名字，九折。”
那帮工人嗷嗷叫着起哄，有个年轻的喊：“李哥，你这店里招不招学徒？我修车手艺一般，跟着你学两天！”
李建军被逗笑了：“学可以，先交学费。”
“多少钱？”
“二十六万。”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周志刚拍着他肩膀：“李哥，你这人实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天我回去跟我老婆说碰上好人了，我老婆说这年头还有这种人？我说真有，我碰上了。今天我带这帮兄弟来，就是想让他们都看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以后我工地上谁再说‘世道不行了’，我拿你的事堵他嘴。”
王芳这时候从店里端出一箱矿泉水，挨个发：“天热，喝水喝水。”
周志刚老婆从车里拎出两大兜子菜：“嫂子，说好了包饺子，今天我下厨。你店后面有厨房没？没有我借隔壁的。”
王芳说：“有有有，你等着，我去和面。”
那天下午，李建军的汽修店里摆了四张折叠桌，二十来号人挤在一起包饺子。周志刚手笨，包一个露一个，被丈母娘骂得不敢抬头。李建军蹲门口啃饺子，跟旁边老工人唠嗑，聊到最近活多不多，老工人说还行，就是老板拖工资拖怕了。
李建军扭头冲屋里喊：“周老板，下回发工资提前三天，别让人提心吊胆的。”
周志刚在里头应了一声：“知道了哥！回去就改！”
王芳坐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捅李建军：“哎，上回你还骂人家没良心，这回呢？”
李建军嚼着饺子，含含糊糊说：“下回他还来修车，我给他打八折。”
“刚才不是说九折？”
“他丈母娘包的饺子好吃，再让一折。”
王芳翻了个白眼，往自己碗里又舀了一勺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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